皇宮的路顧渺熟悉得很，十七年來，他日日都生活在這裡，每一條路，每一塊磚他都爛熟於心。

　只有這一次，他感覺這條路無比的陌生。

　勤政殿的大門就在眼前，大太監站定在門口，示意他進去。

　顧渺猶豫了一下，想到楚雁來還在外邊等著，咬咬牙便走了進去。整個勤政殿都黑著，只有偏殿亮著一絲光。

　他走進去，殿門口正對著一張桌子，他的父皇坐在桌子後邊，穿著日常便服望著門口出神。

　見到顧渺現在門口，他慢吞吞的站起來露出一個有些難看的笑容。“渺兒……你來了。”

　他曾經也是一位慈愛的父親，也曾抱著他四處玩耍，給他美好的童年。但是他卻從來沒意識到那只是假象。

　“父皇安好。”顧渺按照往常的慣例行禮，聲音冷漠又低沉。

　“快起來吧。”皇帝伸手想要攙扶顧渺，隻剛伸出手，顧渺卻已經自己站起來入座。

　他訕訕地收回了手，見顧渺沒有任何表示便又自己坐下。

　桌子上擺著數十道佳肴美饌，都是皇室禦膳房裡精心製作的。

　“渺兒快嘗嘗，這些都是朕命禦膳房製作的，你平時裡最喜歡的菜肴。”皇帝指了指離顧渺最近的一道菜，“之前在避暑行宮你說想吃三寶鴨，可是後來一直沒做，今日朕點名要禦廚做的，你嘗一嘗。”

　罐子裡的鴨肉被燉煮地剛剛好，散發出誘人的香味。因為加了糖色，焦糖色的湯汁與鴨肉色澤鮮亮，帶著絲絲的甜味。板栗、香菇與木耳被燉得軟軟的，在引誘著面前的人去品嘗。

　如果是平日裡，顧渺早就饑餓難耐了。

　但是今日他吃過了，也吃到了最好吃的玫瑰糕。那些往日裡最喜歡的東西，如今都讓他覺得惡心。

　“父皇想說什麽便說吧，不必耽誤時間。”顧渺望著罐子裡的三寶鴨，一臉冷漠的說道。

　他感覺前世的他就像這隻鴨子，被關在罐子裡燜煮，怎麽都逃脫不出去。

　“朕自然也是心疼你的，讓你獻祭也是萬不得已。”皇帝一說起這件事便眼睛通紅，臉上也有了皺紋，眼淚都幾乎要掉下來。

　顧渺抬頭望著他的父皇，什麽話都沒有說。

　“得知你沒有出事還得到了神龍的青睞，朕真的很高興……很高興。”皇帝伸手拉起顧渺的手，放到自己手中拍了拍。“朕聽信了國師的讒言是朕的錯誤，朕也願意同你道歉，是朕不好。畢竟朕是皇帝，要以國事為重，不敢以天下百姓的命運作為賭注，去賭國師撒謊。”

　顧渺還是沒有說話。

　“……所以不得已才犧牲了你，希望你也能理解理解朕。再者說你也沒有出事，就不要記恨父皇了，好不好？”皇帝的表情漸漸的放松下來，就好像他說完這些話，顧渺就一定會原諒他一樣。“林將軍是國之棟梁，咱們南梁唯有他能與北齊一戰。你在神龍面前得臉，不如你去說一說……求一求情……”

　顧渺抬起頭，眼睛裡已經盛著一抹微紅。

　“父皇可知道林將軍是被誰打成如此重傷的？”顧渺壓抑住內心的暴動輕聲問道。他實在是壓抑得太狠，以至於皇帝完全沒有聽出他的憤怒來。

　“自然是神龍，或許是他哪裡得罪了神龍便被打成重傷了。所以才要渺兒你去求一下神龍，讓他高抬貴手放下林將軍。”皇帝的手指微微一收，心中以為此事有戲，耐心的解釋道。

　“不，父皇。”顧渺微微一笑，他眼角微紅，這樣一笑魅惑天成，勾人心魄，以至於老皇帝都微微一愣。“是我做的。”

　見皇帝沒反應過來，顧渺又微笑著補充道：“是我打傷的林崖香，因為他想強迫我。”

　老皇帝僵在原地。

　“而且就在來皇宮之前，我到天牢去見了國師，他已經把一切都告訴我，我什麽都知道了，父皇。”顧渺的聲音冷漠又散漫。“我知道從我出生沒多久，父皇就當我是禍星。”

　“你……你都知道了？！”皇帝沒想到國師竟然把一切都告訴了顧渺。他當初明明約定好了，絕對不能把這話說出來的！“他這個無／恥的騙子！”

　“所以……一切都是真的？”顧渺這才突然感覺到他這一生的悲哀之處。他雖然嘴上說信了國師關於父皇的話，但是心裡卻一直沒有相信過。

　可如今父皇的反應像是給了他一個大大的耳光。

　“渺兒，你聽我說，父皇也是不得已的。當初國師他身懷修為，讓我不得不對他的話信以為真。我可是一國之君啊渺兒，我不能做遺臭萬年的君主，我只能犧牲你。你小時候，父皇可是最疼你的，你還記得吧，父皇還抱你去放風箏！”皇帝已經慌不擇路，他沒想到顧渺真的知道了一切，尤其是長夜山惡龍還站在顧渺的背後，若是他得罪了顧渺，恐怕皇帝都沒得做。

　“疼我嗎？”顧渺雙眼含淚，眼神盈盈似水，盛著滿心的傷口。“父皇你自己聽一聽這話虛偽不虛偽。只是一個不相乾的人說我是禍星，所以你就偏信了嗎？”

　“你分明只是貪戀你的權力，分明只是怕我影響你的帝王之位！”顧渺站起來，聲嘶力竭的吼道。他白皙的臉憋得通紅，眼淚就在眼睛裡，卻不願意掉下來。

　“怪我貪戀權勢，都怪我。可渺兒你畢竟是我的孩子，你若是不同我一心，我可該如何是好？敵軍來犯，你作為南梁之人，怎麽能不付出一些？！就算是父皇求你，你幫一幫父皇，否則父皇定要被萬民唾罵！”皇帝大約是要瘋了，竟然真的站起來要求顧渺。

　顧渺往後退了一步，像是終於看清了自己的父親。

　他的父親，可以為了皇帝的權力聽信讒言獻祭自己的兒子，也可以為了皇帝之位去求自己的兒子，求自己口中的“惡龍”。

　為了權力他可以放棄一切，什麽都不要。

　而自己居然對這樣的親人仍然抱有幻想，以為他們真的愛自己，疼惜自己。

　是他自作多情了。

　顧渺突然笑出聲來，笑聲悲涼又絕望。他望著跪在面前的父親，什麽話都沒有說，轉身飛快地跑出勤政殿。

　在他跑出去的那一瞬間，他的腦海裡再度響起那個聲音。

　“您的修為恢復五分之二，我的力量無法封印這樣強大的修為，請您盡快尋找可封印之人！否則您會因為靈力過於強橫經脈爆裂！”

　話音剛落，顧渺感覺到渾身巨痛，身上奔湧的力量像是泄洪的大壩一般，被靈力瘋狂的衝撞。他的經脈細小，靈力卻如同瀑布一般硬生生的衝撞過去。

　體內的巨痛痛得他臉上毫無血色，他被迫依靠在血紅色的宮牆上，滿頭都是因為痛苦產生的冷汗。

　“楚雁來……楚雁來……”顧渺痛得眼前發黑，他下意識的握住手腕上的龍紋想要尋求楚雁來的幫助。

　然而下一瞬，他便吐出來一大口鮮血吐，衣服上白色的梅花都被染成血紅色。

　他吐完一抬頭，便看到了從天而降的楚雁來。

　“渺渺！渺渺！”楚雁來本來就在不遠處等著顧渺，如今聽到顧渺的求助便以最快的速度趕了過來。

　此時顧渺已經說不出話，只能拽著楚雁來的袖子。楚雁來自然看得出來顧渺到底是什麽問題，他先封住顧渺身上幾處大穴，然後飛快地帶他回到長夜山宮殿。

　畢竟只有那處最安靜也最為安全。

　回去的路上楚雁來便用神識探測了顧渺體內的情況，靈力飆升導致顧渺的身體極度脆弱，他的辦法撐不了太久，若是靈力再次暴動遊走，會直接把顧渺脆弱的身體炸成碎片！

　顧渺趴在楚雁來的懷裡，身上的痛苦讓他幾乎看不清楚雁來的模樣，但是他只要被楚雁來抱在懷裡，抓著這人的衣袖，便覺得異常的安心。

　即使是面對死亡。

　畢竟能封印他身體裡力量的人恐怕很難找到。若是楚雁來可以，剛剛他就可以直接封印了，不需要再帶他回去。

　只可惜他與楚雁來親密接觸那麽多次，卻沒能把自己真的交付給他便要死了。

　突然之間，顧渺靈光乍現。

　他記得楚雁來曾經說過，普通人與龍族雙修……可以改善體質。他也知道神君同他第一次親吻時，神君是可以“硬起來”的。

　於是他緩慢而又笨拙的伸手拽住楚雁來的領口，腦袋緩緩地貼到楚雁來的肩膀上。

　他輕聲用自己能想象出來的最勾人的聲音說道——

　“神君……我們雙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