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
季斐然未見過他這般眉角,作殷浩書空,不敢拿他玩笑。游信卻微笑道:“如何,這馬你可要買下來?”季斐然微微一怔,隨即辭拒。游信未多扯勸,喚之一同回去。
歸衡啟和封堯在炕上,雞毛打鼓似的,輒一壺水燒得骨碌碌響。歸衡啟不知從哪里拖到件一口鐘,又破又舊,圍在罩甲外,擁抱而臥。縮成一團,還顫多梭,乍見方以為是一只孵蛋的老母雞。封堯一見季斐然,搤腕而立,則差未撲過去攬持嗚砸。
游信抖抖褂子,坐在那兩人身邊,呵一口氣,開始博議洪災一事。季斐然綴坐,假馬無事瞅了他一眼,見那臉美如冠玉,吹個口溜子,丟眉弄色。游信起眼,目如懸珠,橫波一笑。唬得歸衡啟眼珠子提溜禿盧,埋頭裝睡。封堯瞑然瞧著季斐然,久幾無話。
默了一會子,游信倒先說起治水方案:破巖層,通河床。且為具言。復問另三人。歸衡啟贊同,封堯無話,季斐然說還得開鑿渠道。游信當下成頭道:“斐然言之得理。”算討論完畢,投袂而起。
歸衡啟又裹了層被子,嘆道:“哎哎哎,季大人哪,一句話讓人笑,一句話讓人跳。”
季斐然隸之而去,到了游信房門口,敖弄道:“小臉一板起來,可不波俏了。”游信正坐在桌旁,見了他,便起身拱手道:“屢承道誨,不勝感激。”
難得跟人走一遭,卻碰了滿鼻子鍋底灰,季斐然不想吃這個虧,也吃不得這個虧,便笑道:“子望老家可是山西?”游信道:“不才家在浙江,錢塘人士。”
季斐然拍拍袖子,倚門而立,一副二流大掛的模子:“子望,山西人最愛吃什么?”游信頓時成了木雕泥塑。季斐然逐句逐字道:“拈酸潑醋。”游信霎時坐臘,抿了抿唇。季斐然本想再說幾句,卻忍著走了。游信道:“行短才高,恣蕩卑鄙。”
這話倒把季斐然給震住了。回過頭,季斐然道:“游大人說得沒錯,季賢就一騷托托的主兒。”游信略有動容,卻冷笑道:“想你還有自知之明。”季斐然挑釁道:“相比桑雍一般的游大人,還是差了那么一丁點。”
游信冷冷道:“迷攝他人,還要拖幾個落水?”季斐然驚仡看著他,又匆促垂首,死命兒盯著地面道:“籬牢犬不入。莫不成游大人心里有鬼了?”游信聲音陰冷:“你說呢。”
季斐然攥緊衣擺,強笑道:“在朝廷以淫亂出名,每天只知道想下作之事,與季斐然這樣的人,有甚么情可談呢。”游信正欲說話,季斐然又嘆道:“何況,游大人與我不過逢場作戲。這一點你知我知,何必叫我攤開了說。”
游信奄忽將他拉入懷中,強吻上去。季斐然如僵木一般站在原地,任他親了良久。在挑開唇瓣的瞬間,季斐然抱住他的脖子,與他粗暴吸吮。游信推他上床,壓在他身上,方解開季斐然的衣帶,見眉如初月,眸似點漆,卻無半點神采。緩緩停了手。
季斐然勾住他的頸項,側頭輕吻他的臉頰唇角,卻被他推開。游信坐起來,閉上眼,輕輕搖頭:“罷了。我怕了你。”季斐然半晌無語,系好衣服下床,譏笑道:“你還真是以禁欲為樂。你不愿意總有人愿意。”游信下去,擋在他面前:“哪都不許去,睡我這里。”
季斐然笑之以鼻:“你還想管著我不成?”游信只得道:“我正一品,你從二品。”季斐然萬萬沒料到他會使這招,嗤笑片刻,倒在他的床上,展開四肢,半點空隙也不給游信留。
游信搬了椅子坐在他身邊,咂咂嘴,沉思默想。約莫過了半盞茶功夫,忽然輕握住季斐然的手,細細端詳。五指潔白晶瑩,柔靜多姿,仿佛雪蓮花瓣。
游信輕輕說道:“方才是我的錯,不要氣了。”季斐然緊閉雙眼,蹙眉哼一聲,抽手轉身,似已入睡。游信輕聲嘆息,替他掖好被子:“你睡著了?”季斐然未回話。游信柔聲道:“斐然,我一直覺得你是最好的。”語畢,在他臉上吻了一下,坐到窗邊讀書去了。
季斐然睜眼看著床幔,眨了幾下眼睛,將頭埋入被褥。
接下來的日子,兩人外親內疏,白水煮豆腐似的混著過。游信天天策劃治水一事,季斐然偶爾跟過去插一腳,但都給游信打發回來,季斐然只得聳膊成山,指著游信說那是頭瘋駱駝。瞥眼間,春季到來。
因黃河水系分主支流,若將主流加深加寬,疏通支流并與之相接,培修高處,疏浚低地,自然形成湖澤陸地,將所有支流連結,洪水便暢通無阻,流向大海。
游信對各地水情都做過分析,制定方案:一方面加固修筑堤壩;另一方面,改堵塞為疏導,根治水患。洛陽南郊有一座高山,擋住洪水。因此發洪之時,高山中段缺口處,有一個很大的漩渦。但及夏季,洪水奔騰,岌岌可危。要實施方案,只得開山挖河。
這可不是一項小工程,需要大量銀子和人力,必須先上書朝廷。叫人捎信回京,皇上那邊的答案是考察后再議,指明要游信親自去。因怕夏季洪災加劇,游信二話不說,帶了幾件衣服與封堯前去。歸衡啟和季斐然以“文官拖尾巴”為由,留在城內。
季斐然與歸衡啟待在宅中,百無聊賴。
又過了數日,封堯回來,說游信還有事未處理完,會在夏季前趕回。
春末時節,理應發災率極低。但這一年分外古怪,天降驚雷,一夜洪霖,劃破城內寂靜。季斐然原本展轉難眠,好容易有了睡思,曈昽中,卻做了魘夢。夢中游信臉色卡白,在水中奮蕩,朝他伸出手,他剛想去拉,人卻被洪水沖走。
轟雷落下,蜂蠆作于懷袖,季斐然飛速坐起,大驚失色。風號雨泣,颯颯敲窗。季斐然衣服也未披上一件,便破門而出,直沖入游信的房間。
房內罄然無人,桌上一書卷,雨透窗落,宕滌字墨,四處流溢。季斐然看著空床,被單整齊,床帳高挽,眼前一片昏花,往后連退幾步。狂風襲來,房門砰然關閉。
季斐然頓時罔知所措,看著黑壓壓的后花園,拾起路邊的竹傘,沖出大堂。朱燈熄滅,視線薄暗。漆夜無月,崩云快雨。季斐然將傘撐開,暴風吹得傘檐亂擺。將之擰回頭頂,沖出宅門。哪知剛走出去一步,等時渾身濕透。
街上空寂,歪歪斜斜頂著傘走一段,速度如何也快不起來,雨水斜打在身上,冰涼刺痛。握著傘骨的手亦失去溫度,干脆直接將傘丟在路旁,傘檐順路,接連翻了幾個筋斗。雨沖得人舍不開眼,季斐然握緊凍僵的雙手,四處尋找那個人的身影。
暴洪復發,堤壩橫制頹波,洪潦只能徘徊在城外。南郊山峰斷續坍塌,泥石流滾滾落下。季斐然看著那遠處的山,目光呆澀,闃然無聲。
雨越下越大,頭皮被雨打得發麻,關節的疼痛移到心窩。力氣似乎在一點一點散去,最后季斐然雙腿一軟,跪在地上。臉埋入雙臂,滂沱大雨落地,擦著他的鼻尖流過。
有人自雨中奔跑而來。季斐然猛地抬頭,卻無力起身。那人將他攙扶起來,還未說話,他已帶著哭腔道:“子望!!”抱住那人的頭,倏然吻住。
不過多時,天微明,雨且停。街上寂若死灰,水漬未干。
封堯背著昏迷的季斐然,一步步往回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