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章
沈離沒有動。
那明明是極輕的聲音, 聽來卻振聾發聵。
對方說話時溫熱的呼吸就灑在他耳畔,略顯低啞的嗓音很快被自己鼓噪不停的心跳遮掩過去,沈離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不知是想推開他還是如何。
沈離只覺得腦中一片混沌, 從脊背到手指都僵硬得不像是自己的, 唯一感知到的只有對方緩慢收緊的手臂,以及耳畔越發清晰急促的呼吸。
祁長昭的嘴唇貼近他的耳垂, 聲音帶了些啞意:「你不推開我, 就是同意了?」
沈離的手簇然收緊,手指侷促地絞緊了衣擺。可他仍然沒有動。他分明該毫不遲疑地推開這個人,他明明該與這個人保持距離, 可偏偏此時他怎麼都動不了, 也或許是……不想動。
祁長昭注意到他的小動作, 將手覆在了沈離的手背上。
那雙修長有力的手, 溫柔而不容反抗地掰開沈離的手指,緩慢將其握緊掌心。
祁長昭的掌心乾燥溫暖,他用指尖輕輕摩挲著沈離的手心, 虔誠而細緻,仿若他手裡捧著的是什麼極其珍貴之物。
「阿離……」祁長昭在他耳邊輕聲呢喃。
沈離嘴唇緊抿成線, 開口時聲音都有些發顫:「怎麼?」
「沒事,就是想叫叫你。」祁長昭把頭埋在沈離肩頸處,半晌, 才啞聲道, 「我覺得我像是在做夢一樣。」
你是天渝國君, 想要什麼人得不到,有必要這樣麼?沈離在心裡不合時宜地想。
的確很奇怪,祁長昭待他,根本不像是位國君對妃嬪該有的態度。那種卑微卻痴纏的姿態,一度讓沈離以為他在做戲。可又不像。
二人之間的溫度逐漸升高,沈離漸漸無法再思考。
此人溫暖的懷抱、壓抑到極致微微發顫的嗓音以及越發收緊的雙臂,都像是某種精妙的咒法,將他死死釘在原地,怎麼也找不到解咒之法。
「或許這對我就是一場夢吧。」祁長昭的臉在他後頸處輕輕摩挲,鼻尖有意無意擦過通紅的耳垂,那是極其親暱而溫存的動作。
沈離腦中渾渾噩噩,根本聽不清他在說什麼,又或是聽清了,但是什麼也聽不明白。
「……有時我恨極了這天道,更怨恨命運。可仔細想來,若非命運如此,我又怎麼能遇上你呢。可笑的是,與你在一起的每一日,都像是從天道手裡施捨來的,我拼盡全力,只不過是想從它手裡再多討來些時光。」
他在說什麼?
沈離沒聽明白,下意識偏頭朝對方看過去,卻恰好對上祁長昭的視線。那雙幽深的眼眸深處,沈離茫然無措的目光被清晰的映照出來。沈離像是被灼燒般躲閃開,可後者忽然抬起手,輕柔地扳過他的下頜。
祁長昭俯下身,二人距離越來越近。
在即將觸碰到對方前,沈離恍然清醒,偏頭躲了一下。
祁長昭的嘴唇堪堪從他側臉擦過,沈離低聲道:「你說過不做別的。」
祁長昭手臂略微僵硬,沉默了好一會兒沒有動作。
沈離有些心虛,不敢回頭看他。
這人無論是身份和性格,都不是那等會一昧遷就別人的人,偏偏遇到個油鹽不進的沈離,好話說盡,卻總也得不到回應。
沈離忽然有些後悔,這次該不會真的把這人惹惱了吧。
可不等他做任何反應,祁長昭無聲地嘆了口氣,俯身重新把他抱進懷裡。接著,溫柔的聲音抵著他耳畔響起:「抱歉,我不做別的……別躲著我。」
春夏之交的和煦陽光透過窗口照進馬車內,灑在親密相擁的二人身上,沈離鼓噪不停的心跳卻漸漸平息下來。
沈離的腦袋斜靠在祁長昭肩頭,身體逐漸從緊繃到放鬆,終於在溫暖的陽光與擁抱中,闔眼睡去。
幾個時辰後,馬車行至靈霧山腳。二人下了馬車,步行上山。
靈霧山南麓沒什麼人煙,地勢也更為險峻陡峭,二人在山道上剛走了沒多久,腳步忽然同時一頓。二人默不作聲的對視一眼,從彼此眼中看見了同樣的無奈。
祁長昭收回目光,冷冷道:「出來。」
二人前方不遠處的樹叢後方,一襲鵝黃勁裝,江湖打扮的女子緩緩走出來。
「被你們發現啦?」女子可憐兮兮地抬眼看向祁長昭和沈離,正是和寧郡主。
祁長昭漠然不答,和寧小聲嘟囔:「我明明很小心隱藏氣息,怎麼還是被發現了。」
「因為修為等階不一樣。」沈離笑著搖搖頭,解釋道,「修真界等級壓制,郡主資質不錯,若再多加修煉幾年,或許修為進展將突風猛進。不過現在,在我與霽云道長面前,卻還是差了些。」
「忘歸仙長?」和寧三兩步走到他面前,仰頭瞧他的模樣,「你長得真好看,先前怎麼一直不露臉也不說話。」
沈離眉梢一揚,轉頭看向祁長昭的側顏:「我怎麼覺著,這話不該對我說呢?」
離開了相國府,二人沒再隱藏容貌,就連祁長昭也已經摘下了面具。不過就他那副冷冰冰的模樣,就是再給和寧幾個膽子,也不敢在他面前說這話。
和寧被戳穿了真實想法,心虛地低下頭,擺弄起腰間配劍的劍穗。
沈離又問:「郡主怎麼還趕在我們前面了,相國大人不是不讓郡主出門麼?」
「我爹才關不住我呢。」和寧道,「我從府中逃出來,擔心趕不上,這才御劍而來。沒想到二位仙長竟然是乘馬車來的,早知道我就不這麼著急了。」
「胡鬧。」祁長昭終於冷冷開口,「相國大人說得沒錯,此處並非你該來的地方,郡主還是盡快回去吧。」
祁長昭板起臉來時模樣格外下人,和寧嚇得瑟縮一下,朝沈離投去一個求助的目光。
沈離向來對美人心軟,更何況,這位郡主肯定不會聽他們的話乖乖回去,放任她在山上只會更危險。
沈離思忖片刻,扯了扯祁長昭的衣袖:「你別這麼凶……」
祁長昭掃他一眼,強硬道:「我說不行就是不行。」
沈離被他一瞪,心頭卻閃過一個別樣的念頭。
祁長昭好像並不是在生氣和寧不聽囑咐跟上來,他分明是在生氣……沒辦法與他獨處。
沈離被自己的想法弄得哭笑不得,趁和寧不敢看他們,手指悄悄下移,輕輕握了一下祁長昭的手。
柔軟的觸感讓祁長昭神情一僵,他回頭看去,後者已經縮回手,若無其事地看向腳下。若非那略微泛著粉色的耳尖,險些要讓人以為方才的事不是他做的。
祁長昭眼神柔和下來,輕聲道:「好,聽你的。」
沈離的耳朵更紅了,可和寧渾然沒注意到這些,驚喜地問:「我可以留下了?」
祁長昭淡聲道:「留下可以,但得聽我們的,不許胡來。」
「多謝二位仙長!」
祁長昭沒理會她,而是又回頭看向沈離,目光柔和繾綣。
沈離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輕咳一聲,道:「郡主可不能白留下,就靠你帶路了。」
「仙長叫我和寧就好。」這位和寧郡主不愧是自小在仙山修行,一點郡主的架子也沒有,她拍了拍胸口,爽快道,「帶路當然沒問題,我帶你們去。」
「比起這個,郡主不妨先告訴我們,你為何要尋那山神廟?」祁長昭淡淡問。
和寧神情躲閃一下,遲疑片刻,低聲道:「就是……想去看看。」
祁長昭:「為何想看?」
他頓了頓,又逼問道:「靈霧山乃長麓皇族祭司之所,而後山則連接大片無人經過的荒蕪樹林。你怎麼知道這裡面有個山神廟?」
「我……」和寧沒見過祁長昭這麼咄咄逼人的模樣,嚇得話都說不出來。
沈離看不下去,低聲勸阻:「你別嚇唬她啊。」
「沒事郡主,你慢慢說,你為何想去那山神廟,那廟中有什麼?」
和寧道:「我就是想知道那廟中有什麼才要去找的。」
沈離皺了皺眉,下意識與祁長昭對視一眼,道:「你是從何處知道那山神廟的存在?」
和寧沉默的時間比剛才還久,須臾,她下定決心似的開口:「如果我說,那山神廟我是在夢中見過,你們會信嗎?」
沈離道:「這世間無奇不有,有何不可信?」
和寧放心了些,繼續道:「大致是幾年前,我開始陸陸續續夢到一處地方。我在夢裡始終沒法看清那裡面是什麼,可我總覺得,像是有人在引誘我過來。直到前不久,我才看清,原來那是靈霧山中的一座山神廟。」
「三個月前,我恰好跟隨父親前來靈霧山祭祀,便想著找一找是否真的有那座山神廟。」
沈離問:「你找到了嗎?」
「我不知道……」
「不知道?」
和寧低聲道:「在靈霧山的那兩日,我過得渾渾噩噩,等意識清醒時,已經回到了父親身邊。而後一段時日,我總是昏睡不醒,夢裡都是那山神廟。我都分不清,到底有沒有去過那山神廟,甚至不知道那山神廟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
沈離默然不答,祁長昭淡聲道:「無妨,是不是真的存在,等我們尋到了便知。」
唯有和寧元氣十足:「嗯,有兩位仙長在,一定能找到的!」
不過,她的元氣沒支撐多久。
這上山的路實在難走,一行人頂著午後的烈陽,走了不到一個時辰,和寧已經徹底蔫了。不過她仍是一言不發,靜靜跟在二人身後,咬牙堅持。
沈離笑道:「這郡主倒還挺能吃苦,我還當她沒一會兒就哭鬧著要回去呢。」
祁長昭搖頭不答,偏頭瞥向沈離,卻見後者額前也已滲出些許薄汗。
不知是什麼原因,沈離在這個世界的身體一直沒好起來,而且靈力也恢復得比常人更慢。若非他體內蘊含的靈力的確是大乘期的水準,祁長昭險些要懷疑係統對他動了什麼手腳。
想到這裡,祁長昭腳步一頓:「歇息片刻吧。」
沈離還沒反應過來,和寧聽見他這話,率先道:「不、不用!我還可以再堅持一下,我們盡快上山吧!」
祁長昭淡淡掃她一眼,毋庸置疑道:「休息一炷香。」
和寧所有的話都被他堵在口中,只得悻悻應了聲:「……哦。」
她是當真怕自己給這二人拖後腿,沒敢休息,又道:「方才來時路上有條小溪,我去給二位仙長打水!」
祁長昭淡淡應了聲,沒再理會她,拉著沈離走到路旁的樹蔭下。
他拂去一塊石板上的塵土,讓沈離坐下,又從懷中取出一個玉瓶,撒了些粉末在四周。
沈離問:「這是什麼?」
「驅蛇藥粉。」祁長昭道,「與先前給你的荷包一樣。」
那荷包早不知被沈離落在祭壇何處,他對那地方又有心理陰影,不敢再回去找。沈離眼神飄忽,還沒想好怎麼解釋這事,祁長昭已經撒完藥粉,看出沈離在想什麼,低聲道:「掉了就掉了吧,回頭再給你做一個。」
沈離莞爾一笑:「謝謝道長。」
微風拂過山崗,吹得樹葉沙沙作響,陽光透過樹冠間隙投下,在二人週遭留下斑駁的樹影。祁長昭不動聲色地收好藥粉,掃了眼四周,和寧還沒回來。
他在沈離身邊坐下,低聲道:「我不想聽你這麼叫我。」
沈離眨眨眼:「那……陛下?」
「不對。」
沈離往旁邊挪了挪,乾笑道:「那你想要我叫你什麼?」
祁長昭不讓他逃,變本加厲地靠過去:「你明明猜得到。」
二人的距離越來越近,沈離敏捷地抬手,在對方碰到自己之前率先抵上他的胸膛:「別鬧,和寧一會兒就回來了。」
「回來又如何?」祁長昭不以為意,「你是我堂堂正正迎娶的皇妃,就這麼怕被旁人知道我們的關係?」
沈離無奈:「你能不能講點道理,我在不是說這……」
祁長昭的手指在沈離臉上輕輕劃過,指腹落到柔軟的嘴唇上,輕輕摩挲:「我要真不講理,方才就不會饒了你。」
沈離心跳急促,可不等祁長昭再做什麼,遠處隱約有腳步聲傳來。
祁長昭收回手,嘆息道:「我就說不該留下和寧那丫頭,害我都——」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麼。
沈離臉色也不由得僵了僵,難以置信地開口:「不、不會吧……」
二人同時回頭看去,有人正從遠處山道上走來。
和寧怒氣衝衝地走在前面,而她身後,一襲暗紅衣衫的男子跌跌撞撞跟著,臉色同樣不怎麼好看。
沈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