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章
等祁長昭應付了和寧郡主追出庭院時, 沈離已經回到顧相國身邊, 看樣子已將和寧郡主醒來的消息告知了顧相國夫婦。
一行人正要進門, 見到祁長昭出來,顧相國問:「和寧當真已經醒了?」
祁長昭道:「是, 相國大人與夫人可以進去探望郡主了。」
顧相國沒有再耽擱, 帶著家僕婢女急匆匆進了庭院。
臨要進門時, 沈陌卻是腳步一頓, 下意識回望向沈離所在的方向。後者站在庭院外的樹下, 雙臂環抱胸前, 低垂著頭, 渾身上下被裹在利落的黑色束衣中,身形看上去甚至有幾分消瘦單薄。
他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 轉頭跟了進去。
門外的人烏泱泱進了庭院,院外一時間只剩下沈離與祁長昭。
沈離轉身欲走,祁長昭率先上前攔住他:「你不高興?」
「我有什麼可不高興的, 讓開。」沈離略微抬了抬頭, 由於黑紗遮擋看不清神情。
祁長昭不讓, 反倒更上前了一步。
庭院外的人走了大半, 可仍留有不少下人看守。沈離侷促地看了看四周,下意識後退幾步,卻被祁長昭步步緊逼, 直到背部抵上粗糲的樹幹。
沈離問:「你幹什麼?」
「你就是不高興了。」祁長昭這句不再是問話, 他低下頭, 輕聲問, 「是因為我方才抱她?」
沈離偏過頭:「……不是。」
「當真不是?」
祁長昭話中的笑意絲毫未經掩飾,他又貼近了些,抬手去掀沈離斗笠上的黑紗。黑紗掀開一個角落,還沒等他看清沈離泛紅的耳垂,腹部忽地一痛。
沈離抬手一拐,毫不留情地狠擊在他的腹部。
「嘶……」祁長昭吃痛一聲,捂著腹部弓下腰,「你這是謀殺親——」
「二位仙長!」一個聲音恰在此時響起,祁長昭猛地直起身。
來者是一位家僕。此人在顧相國身邊跟了許久,機靈得很,早學會察言觀色。他剛跑到二人身邊,便覺得此刻情勢不對,倉促地移開了目光。
這兩位的距離……是不是隔得過於近了?
祁長昭臉色還有些僵硬,他若無其事地後退半步,淡聲問:「什麼事?」
沈離滿意地瞧著他的臉色,暗自偷笑一下,便聽那家仆道:「郡主已經恢復過來,老爺請二位進門一敘。」
祁長昭:「知道了,就來。」
家僕行禮告退,祁長昭回頭看向沈離,無奈道:「這世上也就你敢與我動手。」
「誰讓你大庭廣眾動手動腳的,我這是教你識禮數。」沈離冷哼一聲,率先朝庭院的方向走去。
祁長昭站在原地,揉了揉依舊鈍痛的腹部。沈離那一下半點沒留力,要是換了個沒修為的,指不定此刻連站立都難。
「真是小氣。」祁長昭無奈地笑笑,抬步追上去。
沈離與祁長昭一前一後步入庭院,顧相國與沈陌正坐在庭院中說話。見二人進來,顧相國眉開眼笑:「二位仙長辛苦,小女已經徹底清醒過來,脈象也已恢復如常了。」
祁長昭淡聲道:「郡主吉人天相,自然逢凶化吉。」
「只是……老夫仍有一事尚且放不下心。」
祁長昭道:「可是那魔物所在?」
「不錯。」顧相國道,「雖說仙長已替小女驅除邪祟,可那魔物一日不除,老夫便一日不可安寧,總擔心它會不會捲土重來。」
祁長昭沉吟不答,沈離忽然插話道:「相國大人不必擔心,我們替你除了那魔物就是。」
祁長昭回眸看他一眼。
「這……自然是好。」顧相國道,「不知霽云仙長意下如何?」
祁長昭收回目光,淡淡道:「降妖除魔乃修道者職責所在,在下會盡力為之。」
他話音剛落,一個聲音從屋內響起:「我也要去!」
房門被豁然拉開,已然穿戴整齊的和寧郡主不顧相國夫人阻攔,大步走出房門:「爹爹,我也要去除妖。」
顧相國不滿道:「胡鬧!你病才剛好,除什麼妖?!」
「我早好了,我要去報仇!」和寧郡主聲音比顧相國還大。
沈離饒有興致地打量起這位郡主。
這女子安靜躺著的時候,看上去就是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就連方才剛醒來時,也是一派脆弱無助的樣子,與普通閨中女子別無二致。
可此時她恢復過來,又精心打扮過,除了臉色還有些蒼白外,整個人神采奕奕,精神氣看著比沈離還足。
倒是個有趣的姑娘。
沈離沒忍住多看了兩眼,很快發現,這女子也是有點修為的。
這個世界的富家子弟大多都會送去仙山習武修行,可送去修行的女子卻很少,這位和寧郡主顯然是個意外。這或許就是她恢復得這麼快的原因。
不過,她的修為也與大多數富家子弟一樣,僅僅止步於入門,連金丹都尚未凝成。
果真,祁長昭也搖頭道:「郡主身體欠佳,此時不宜勞累,還是留在府中休息為好。」
「霽云仙長……」和寧郡主收起先前那副不管不顧的模樣,聲音軟下來,哀求道,「你就讓我去吧,就算幫不上忙,我也可以替你們帶路。」
祁長昭問:「你知道那魔物的所在?」
和寧眼神躲閃一下:「我……我記不太清了,但是我記得我那天都去過什麼地方,我可以帶你們去。」
「這……」
「和寧,別任性。」一直沒說話的沈陌忽然開口,「更何況,你先前受了妖魔迷惑,記憶應當也並不準確,你貿然跟去,只會耽擱了仙長們除妖。」
和寧一點也不給面子:「本郡主就是想去,與你有何干係?」
「胡鬧,怎麼與世子說話的!」顧相國怒斥道,「來人,把郡主關回臥房,這幾日讓她在臥房內好生修養,不許再出來。」
「爹,你怎麼這樣——」
和寧郡主還想再與他爭論,幾名家僕率先上前,將她連拖帶扶,請進了屋。
房門砰得關上,庭院內重新安靜下來。
顧相國搖頭嘆道:「幾位見諒,我這女兒性子頑劣,唉……」
沈陌道:「和寧自小在仙山修行,性子自然不比閨中女子,但也不失可愛,相國大人不比介懷。」
顧相國擺擺手,重新看向祁長昭與沈離二人:「二位仙長考慮得如何?」
祁長昭偏頭看了眼沈離,後者朝他點點頭,祁長昭這才道:「我們晚些時候便啟程出發,盡快將那魔物捉拿。」
事情敲定,顧相國讓二人稍作休整,等休息好了再出發。
沈離好不容易找到線索,一時半刻也等不了,恨不得此刻就出發前往去尋那魔物。相比起來,祁長昭倒是一點也不著急,拉著沈離就往二人居住的庭院走去。
沈離正在想著要用什麼理由催促此人盡快出發,卻聽祁長昭道:「和寧郡主自小在仙山修行,對修為高深者十分敬佩,也心嚮往之。若非還有婚約在身,也放不下父母,她恐怕不會回來做郡主。」
「……啊?」沈離沒明白他為什麼忽然說這些,茫然地偏頭看他。
祁長昭輕咳一聲,淡淡道:「她對我沒有別的意思,你若在她面前露兩招,她也會對你慇勤萬分。」
沈離眨眨眼,聽出了他話中的深意,小聲道:「我……我沒誤會。」
祁長昭腳步一頓:「當真沒有?」
「當然沒有!」沈離道,「你與旁人摟摟抱抱與我有什麼關係,我為何要在意,我一點都不——」
他話說到這裡,才忽然覺出不對味來,悻悻地閉了嘴。
……沒見過他這麼蠢的。
祁長昭許久沒有回應,沈離悄悄偏過頭用餘光看他,忽然被人拉住手腕輕輕一扯。
沈離頓時撞入一個堅實的胸膛。
對方的心跳得很快,連帶著沈離的心跳也開始飛速跳動,幾乎有些呼吸困難。
「我很開心。」他聽見祁長昭在他耳邊低聲道,「阿離,我很開心。」
沈離輕輕推了他一下,沒推得開,小聲道:「有什麼可開心的……」
「不知道,但就是很開心。」祁長昭緊緊擁著懷中的人,輕聲呢喃,「不會有比這更讓我開心的事了。」
「好了,這麼多人看著呢!」沈離耳根燒得通紅,一把將人推開,快步朝庭院的方向走去。
他腳步未停,飛快地進了庭院,直奔臥房,把房門在祁長昭面前狠狠摔上。祁長昭在他房門前佇立許久,好一會兒才恍然清醒,笑著搖搖頭,轉身進了自己的臥房。
庭院內重歸寂靜,須臾,一道暗紅的身影從庭院外的暗處走出來,神情複雜地看向庭院的方向。
屋內,沈離的斗笠被丟到地上,整個人呈大字型趴在床榻上,耳垂上的熱度未消,隱隱顯出紅暈。
「你這副模樣,與我說昨夜你們睡了我都信。」他的身後,琉光冷冷開口。
沈離支起上身,回頭瞪他:「你胡說八道什麼?」
琉光:「你自己心裡明白。」
昨日沈離把琉光禁錮在了同心鈴中,整整一夜他不知外界發生了什麼。不過看今日的情形,想來昨夜這兩人沒少發生些難以入眼的事。
想到這裡,琉光的眼神中的不屑之色更甚:「你真覺得他有這麼好?」
「不覺得。」沈離想也不想地否認,又小聲自言自語道,「他哪裡好了……」
琉光依靠在牆面上,眼中閃爍著意味不明的笑意:「人家堂堂天渝國君,國力強盛安穩,容貌氣質出眾,修為高深,還偏偏對你一往情深。你說說,他哪裡不好了?」
「他……」沈離險些順著琉光的話說下去,眉頭微皺,敏銳地察覺出了不對,「你為何總對他敵意這麼大?」
「我這不是敵意,我只是覺得有趣。」
「有趣什麼?」
琉光深深看向他,須臾,才淡淡道:「沈離,你忘記我在祭壇中與你說的話了?我一直覺得祁長昭此人很有趣,而且我也很想知道,當你知道他的所有秘密之後,你會如何反應。」
沈離「切」了一聲,嘟囔道:「反正你也不會將他的秘密告訴我。」
琉光不答,化作一道青煙飄回了同心鈴中。
沈離又獨自躺了一會兒,怎麼也靜不下心來,心煩意亂地翻身下床,決定先去催促祁長昭盡快啟程。他剛拉開房門,卻見庭院中正站了個人。
沈陌原本游移不定地站在庭院中,聽見開門聲,下意識回過頭去,恰好對上那張他萬分熟悉的臉。
沈離心頭一沉,想也不想地縮回去,卻被沈陌率先沖上前來,攔住退路。
那雙俊朗的眼中帶著困惑、驚愕與憤怒,沈陌咬著牙,一字一句冷冷道:「沈離,真的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