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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詭域直播 - 第175章字體大小: A+
     
    第175章 第一雙子 (9)

      楚央猛然收回自己的觸手,身體像是無法承受一般簌簌發抖,臉上早已涕淚縱橫。他回不過神來,分不清在痛的到底是林奇還是自己,那死去的男孩腐爛腫脹的屍體尤在他的眼角,仿佛隨時都會發出悲哀的啼哭。

      濃稠到化不開的痛,不論是生理還是心理。到處都是黑的,沒有希望的絕對邪惡如厚重的水泥牆將人一層層砌在裡面,真正的地獄。

      林奇微微轉過頭來,望著仿佛瀕臨崩潰的楚央。他伸手,輕輕握住了楚央的手,「都說了,那可不是什麼好的記憶。你看,受不了了吧。」

      楚央無法自控的戰慄透過手傳遞給了林奇,止不住的啜泣令他時而發出抽噎聲。他似乎想要找回自控,但感受到的情緒衝擊太過強烈,令他一時半會兒無法鎮定下來。

      林奇也不說話,只是安靜地握著他的手。

      這就是林奇的記憶,而且只是一小部分的記憶。

      林奇每天都要面對這樣的記憶,想忘都忘不了,一遍一遍重溫,所以才會這樣具體鮮明,才會有這麼強的真實感和感染力。

      他該有多麼痛苦?

      越是如此想,心口的疼痛便愈發鮮明劇烈,痙攣了一般。但楚央知道他必須控制自己,現在不是他崩潰的時候。若只是感知記憶就無法承受,還談什麼幫助林奇分擔?

      看到楚央似乎稍稍平靜了一些,林奇輕聲問,「還要繼續嗎?」

      楚央深深吸了一口氣,竟點點頭。

      林奇意外地微微睜大眼睛,「你確定?會對你的精神產生損傷的吧?」

      楚央用手掌擦掉臉上的淚水,用力扯了扯嘴角,「沒事。你不是也天天帶著這些記憶嗎。」

      林奇有些發愣一般望著他。楚央再次探出藤蔓,吸附到他的太陽穴上。

      ……………………………………………………

      林奇殺死了當時在焚屍爐工作的所有守衛,包括墨里克在內。

      他不知道從自己的雙手中鑽出的是什麼東西,但那東西,仿佛與他是一體的。他能夠操控它們,它們仿佛成了他的延伸,但同時又具有某些自己的思想。

      那些詭異又炫目的色彩所過之處,所有守衛快速枯萎乾癟,身上彌漫著大片大片的屍斑。他控制著那些色彩從每一個孔洞鑽入那些納粹的身體裡,讓它們在每一個細胞分子間橫衝直撞,另所有的身體系統瞬間崩潰,所有的血肉從骨骼上剝離,分崩離析。在這毀滅的過程中,仿佛有某種炙熱的東西被色彩吸收,進入到他的身體裡,他覺得身體仿佛變輕了,消失了,只剩下那些色彩,那些腐蝕一切的色彩。

      但是在殺死墨里克的時候,他沒有那麼仁慈。他用一種極為緩慢的方式將他殺死。他讓星之彩進入他的皮膚,將皮膚從肌肉上玻璃,一片一片變黑、掉落,凌遲一般的痛苦。然後他又讓星之彩進入他的腹腔,讓他那骯髒的腸子從下身流出體外;之後星之彩進入他的耳朵,令他產生劇烈到可怕的耳鳴,最終失聰,緊接著是眼睛,眼珠化成一灘膿水,從眼眶裡流出來。

      墨里克在地上哀嚎打滾,慘叫的聲音傳出營房,飄了很遠。到最後他沒有力氣尖叫了,只是不停抽搐,像是被電流通過了一樣。

      而那些和他一起來的囚犯們,見到這些恐怖的場面,全都嚇得精神失常。有些嚇得尖叫逃竄,另一些就如嚇傻了的兔子,待在原地一動不動,睜著呆滯的雙眼望著他。

      林奇對他們說,「走吧,你們自由了。」他們也毫無反應。

      林奇自己也有些恍惚,不確定這一切是不是夢。他走出了焚屍爐,走向二號營區的方向。遠處的納粹看守看到了焚屍爐方向的異常色彩,還有那些叫喊聲,已經集結了一小隊過來查看。他們只見到一個亞洲男人穿著囚服走向他們,兩道不斷變換飄搖的玄異色彩如絲絛一般從他腐爛的雙手上蔓延出去,跟在他身後輕緩搖曳著。

      那景象太過詭異,以至於納粹士兵們都愣住了。當林奇越走越近,他們開始向林奇開槍。

      可是當子彈穿過林奇的身體,那些色彩便迅速鑽到傷口中去,然後傷口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那片色彩將林奇整個人都包裹了,他就如漸漸逼近的死神,什麼武器都傷不到他。

      很快,那些士兵也被星之彩吞噬了。

      林奇就這樣進入了二號營區,開始了一場屠殺。他所過之處,所有的納粹守衛便如多米諾骨牌一般倒下去,迅速腐爛萎縮。那些沒有被他傷到的囚犯見到這恐怖古怪的殺戮之景,也有不少人徹底嚇傻了的,也有跪地求饒的。

      林奇全都充耳不聞,風和星之彩捲起他微卷的髮,寬大的囚衣翻飛,令他宛如一縷遊魂。

      他找遍了整個營區,都沒有找到羅森伯格。

      然後他又回了第三營區,繼續他的殺戮。他感覺已經停不下來了,當那些色彩吞噬那些納粹的生命的時候,生命便源源不斷湧向他,所有的傷痛都減輕了,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強大。那些曾經將他、將他們所有人踩在腳下、不拿他們當人的納粹在他面前被他如螻蟻一般捏碎,那種感覺,美妙到難以言喻。

      或許這就是人性裡的殘暴,每一個人都有的殘暴。只要給予合適的土壤,最終都會長成吞噬一切的怪物。

      或許他自己本就是個怪物。

      可是被他拯救了的囚犯們並不感激他,而是恐懼他,當他是地獄裡來的惡魔。但林奇不在乎,他不要任何感激,他要的只是復仇。

      他要把這些集中營一座一座摧毀。

      後來,林奇還是找到了羅森伯格。原來他被從第二營區轉去了另一座集中營,被用來進行軍方的人體試驗。林奇找到他的時候,他的前額葉已經被切除了一部分,人雖然活著,卻只是坐在椅子上,睜著一雙呆滯的眼睛,沒有了思維的能力,誰也不認識了。

      不論林奇怎樣叫他,怎樣抱著他哭泣,他都沒有反應了。

      最後,林奇輕輕地在他的額頭上吻了一下。然後他讓一縷星之彩從他的眼睛進入,讓他永遠地睡去。他一直抱著羅森伯格,抱著那比他自己真正的父親更像父親的男人,任那身體在他懷裡一點點癱軟下來。

      那之後,林奇失蹤了。

      他知道有些人在找他,不僅僅是納粹,還有一些別的勢力,跟他身體中的色彩有關的勢力。

      他隱姓埋名,靠著從那些納粹軍官身上搶到的錢維持了一段生計,同時試圖查清那色彩到底是什麼。漸漸地他有了些眉目,從一些街頭巷尾的傳聞中打聽到一些「秘密組織」。那些組織中的人崇拜一些怪異的邪神,跟魔鬼做交易。

      然而真正聽說星之彩這個名字,是在他碰到了一名三流作家之後。那名作家自己也是一名多元觀測者,但是不相信四教廷,所以沒有加入任何一派。他對於長老會知之甚詳,又恰好是林奇的影迷,於是將一切詳細地告知給他。

      林奇這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麼。

      他的母親一直在試圖保護他,所以什麼也沒讓他知道。

      而他的父親……

      當那個作家告訴他他的父親是多麼重要的「人物」時,林奇感覺到的只有怨恨。

      他的父親知道一切,但是從未告訴他,從未引導他。

      不僅僅是他父親,所有那些長老會成員,所有那些四教廷中的多元觀測者,如果他們具有這麼強大的力量,面對這樣的邪惡,為何視而不見無動於衷?為什麼在集中營那樣絕望的時候,沒有人去幫幫他們?

      不,這些所謂的多元觀測者,根本就不在乎零級觀測者的死活。甚至於他們在納粹中很可能也有安插眼線人手。

      林奇只覺得噁心。

      在流亡的過程中,他也漸漸發現,邪惡不僅僅彌漫在那些納粹士兵中,而是彌漫在每一個麻木不仁冷眼旁觀的平民身上的。就算是普通德國民眾,也很少有人去同情猶太人的遭遇,很少有人去質疑瘋狂的政府。以至於那一小部分敢於抗爭敢於去質疑的,也因著那一點賞錢迅速被他們身邊的朋友、家人舉報出賣,被納粹迅速消滅。

      那些人侃侃而談說猶太人奸詐狡猾,仿佛他們曾經在猶太人身上吃了多少虧,有什麼深仇大恨。仿佛猶太人這個標籤就代表了每一個個體都是完全一樣的,仿佛殺死他們天經地義,就如消滅害蟲一般沒什麼好同情的。

      這些人,雖然他們沒有真的舉起屠刀,但是那些被舉起的屠刀上,全都有他們的助力。

      這才是真正的世界,真正的人性。愚蠢、邪惡、暴力、貪婪……永遠想要去踐踏比自己更弱的同類,永遠認為自己是正確的,永遠不願意去面對真正的自己。

      當你在這樣的一個群體裡不幸成了那個被選中成為祭品的少數,你根本沒有任何力量去反抗。你只能不停騙自己,騙自己會熬過去的,一切都會好的。你不會知道,等待你的是毒氣室焚屍爐,你不會知道那些你認為「他們絕不會做」的太過瘋狂殘暴的事,他們真的做得出來。

      林奇憎恨這一切。那憎恨漸漸吞噬了他所有的感情,成為他身體中唯一存在的東西。

      他於是開始以歌唱家的身份出現在一些納粹軍官的家裡,利用歌聲在所有那些納粹黨人的頭腦中種下自我毀滅的種子。這種子不會馬上顯現出效果,但是它們會生根發芽,影響他們的每一個決策,將他們帶向最痛苦的死亡。

      他也開始利用自己歷練多年的人格魅力和歌聲影響普通民眾,影響那些可能是多元觀測者的年輕人。漸漸地,他有了第一批追隨者。這些人也早已不堪忍受納粹冷酷高壓的統治,無法容忍林奇告訴他們的集中營中的殘酷真相。這些人中甚至有相當一部分便是納粹軍官的子孫後代,他們為林奇的「刺殺」和身份的偽裝提供了足夠的幫助。而那些街頭巷尾眼線們則保證了林奇不會被長老會的人找到。

      沉浸在殺戮和復仇的漩渦中的林奇,沒有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過母親了。直到諾曼地登陸的消息傳遍了大街小巷,他才突然感覺到一陣強烈的衝動。

      他想要回家,想要去見母親。

      但他當時已經是那些追隨者們的領袖,無法立刻抽身。一直到後來納粹的頹勢已經不可能再挽回了,林奇才終於決定,回家。

      然而他沒想到,等待他的卻只有一幢空房子,還有一塊墓碑。

      原來在他掙扎著吞咽那些發黴的麵包、當他在高燒中搬運磚塊、在他忍受折磨和毒打、在他被仇恨和復仇的烈焰吞噬的時候,母親早已逝去了。

      林奇很快明白了,為什麼明明自己中了彈倒下了,卻還可以活過來。為什麼自己身上會突然出現星之彩。

      原來他自己早已把自己的母親害死了。

      是他的無知、愚蠢、驕傲,把母親和他自己推向毀滅。

      原來最該憎恨的人,是他自己。

      ……………………………………………………

      到這裡,楚央才斷開了與林奇記憶的聯結。

      他整個人都是恍惚的,頭腦裡像有一柄大錘在敲擊著,鈍鈍地疼著。胸口也一樣鈍痛著,指尖仍有微微發麻的感覺。

      林奇坐直身體,看了看窗外。此時已經是中午了,時間並不長,但記憶卻已經走了很多很多年。

      楚央的表情有些令他擔憂,他抬起戴著手套的手,輕輕撫摸楚央的臉頰,「你還好麼?」

      楚央咽了一口唾液,用有些嘶啞的聲音說,「你呢?」

      正午的陽光落在林奇的眼底,泛著一層淡淡的鎏金,有些溫柔,「我這不是好好的。」

      不,林奇一點都不好。

      他帶著這些記憶,帶著這些悔恨和自我厭惡,帶著這些仇恨和失望,活了這麼久。他前二十三年活的難道真的太過輕鬆陽光,所以後面的八十年一無所有,只剩下黑暗。

      可林奇明明曾經是那樣驕傲奪目的青年,這不公平……

      「對不起……」楚央的嘴唇有些顫抖。

      「說什麼對不起啊?」

      「對不起……我當時不在你身邊……我沒能幫你。」

      這句話,也不知怎麼的,一下子戳在林奇那顆早已千錘百煉的心上一處細小的裂縫上,正中紅心。他將楚央拉過來,伸手摟住他的肩膀,在他耳邊輕聲說,「傻瓜,就連你爺爺那時候可能也才剛剛出生。跟你有什麼關係啊?」

      楚央也緊緊地摟住林奇,好像怕他蒸發掉一般。

      「我不走了。」楚央對林奇說,也對他自己說,「我願意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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