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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詭域直播 - 第163章字體大小: A+
     
    第163章 瘋狂 (7)

      巨型金字塔的建造進展極快,幾隻巨大的修格斯時而湧成高塔,時而伏地成海,載著無數被它們龐然的身體擠壓成的幾何體巨石湧向那神秘的黑色建築。

      而在另一邊,在黑山羊幼崽那些佈滿吸盤、利齒和尖刺的觸手編織成噩夢般的森林,鋪展在被黴菌和腐敗浸透的大地上。先知坐在一塊彌散著幽暗流光的腫囊上,撚著一朵由於太過普通而在這樣黑暗的環境裡顯得奇異的白花,將那花編成戒指的樣子。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幾隻長著醜惡人臉的老鼠從陰影裡鑽出來,瑟瑟發抖地匍匐在他下方的陰影裡。

      「他怎麼樣了?」先知開口問道。

      一隻領頭的人面鼠用尖細扭曲的聲音說,「他去見了林奇。林奇好像影響了他。」

      「怎麼影響的?」

      「他讓楚央不要幫您。楚央好像被他說動了,出來以後神智似乎有所恢復,整個人平靜了很多。」

      一個林奇,竟比任何靈丹妙藥都要管用,甚至可以抵消過度使用聖痕對神智的影響。這就是雙子之間渾然一體的互補作用麼?

      先知輕輕哼了一聲,看著手中那枚戒指,忽然攥緊。再張開手,那戒指已經腐爛萎縮成一團黑色的軟泥,被他隨手抖落到地上。

      「把他叫來。」

      十幾分鐘後,楚央拄著手杖出現在先知面前。他沒有戴面具,那種時時刻刻凝結在眼睛裡的神經質的不穩定像是忽然沉澱了不少,周身那總是混亂地飛速旋轉的神智漩渦也趨於平緩。雖然仍舊距離「正常」相去甚遠,但這種程度的改善也足以令人震驚了。

      「你變了。」先知說道。

      楚央他直視著先知面具上彎彎的眼睛,表情漠然。他已經不用再偽裝,因為到這一步,先知不可能不知道他的真正身份。

      先知嘆了口氣,從那緩慢地呼吸著的腫塊上站起身,居高臨下望著他,「金字塔很快就會建造完畢,我要你助我合併三個現實。如果可以的話,合併的現實越多越好。」

      「我如果做不到呢?」楚央問。

      「是做不到,還是不想做?」先知輕笑一聲,「林奇幾句話,就讓你忘記你的朋友們是怎樣死去了?」

      「他們是被我殺死的。就算是安東尼奧把他們帶去的,最後下殺手的還是我。」楚央忽然古怪地笑了一下,「再說,他們死,不也是你想看到的麼?」

      先知沉默著,沒有說話。

      楚央看著他,向前走了一步,「林奇告訴我一些事。他說,或許殺死最初的幾個林奇的確實是序神,但是那之後,每一次殺死林奇的就變成了熵神。因為他們發現,在一些現實中,失去了林奇的我變得更強,比如以前為你賣命的那個我。也就是說,如果林奇活著,我會安於現狀,不會希望帶來大坍縮。只有林奇死了,我身旁所有的人都死了,我才會發瘋,才會完成你們所謂的使命。」

      先知道,「所以,你認為你朋友們的死,也是我安排的?」

      「你不承認嗎?」楚央問。

      「我承認我有故意逼你去頻繁使用聖痕,釋放你的能力。但你朋友們的死,確實不是我的安排。」先知順著一條黑色的觸手走向楚央,「但確實也不像偶然。你更應該親口問一問安東尼奧。」

      「你背後的神明是誰?黃衣之王,還是奈亞拉托提普?」楚央問,忽然古怪地笑了,「我們所有人所做的每一件事,有哪一件是真正出於我們自己的意志麼?還是說,我們都是提線木偶,在那幾個所謂神的手裡被隨意擺佈,如果玩壞了就丟到一邊?」

      「被擺佈,有什麼不好嗎?」先知已經走到楚央的面前,他的身上總是彌漫著一層奇異的黑暗氣息,仿佛能夠具象成無數蒸騰的黑色絲緞,環繞著他飄搖翻舞,「這樣一來,我們所做的一切,都不必承擔後果。你殺死的那些人,也不再是你的錯。難道不會覺得很輕鬆嗎?」

      楚央的眼睛裡浮上了蒼白的困惑,「可是你怎麼知道哪些是它們的擺佈,哪些是我們自己造成的?」

      如果他沒有試圖欺騙神明,也就不會在神志不清的情況下殺死陳旖祝鶴澤和蘇鈺。如果他沒有為了可能成名的機會放出那首死神之歌,也就不會導致那麼多人自殺,後面發生的一切也都會不一樣。說不定,爺爺也不會死去。

      「如果全都是他們控制的,打開封閉現實還有意義麼?如果最後確定的現實仍舊是被安排好的,和現在有什麼區別?」楚央搖搖頭,「再見已經死去的人,又有什麼用?和我一起經歷過這一切的他們已經死了,死在我造成的錯誤裡。只要存在過就會永遠存在,發生過的事沒辦法被改變了。」

      「如果可以呢?」先知近乎蠱惑的語調,面具後透出的目光也纏繞在他的身上,「大坍縮後,當封閉現實開啟,你會見到諸神。你甚至可以見到尤格索托斯,見到沒有意識的宇宙之核阿撒托斯。它們超越的不僅僅是所有的現實,而是時間和空間。在解放的一瞬間你的意識將被阿撒托斯吸收,那一個瞬間裡,你可以做到任何事,修改任何錯誤,帶回任何處在存在和不存在之間的不確定狀態的人。這就是我們所相信的,最後確認的完美現實。」

      伴隨著他的語調,楚央仿佛能看到,那在無盡的黑暗中滾動變換的巨大黑暗物質,那籠罩著無數星系無數現實和無數時間的萬物之神。一切的秩序和混亂都由它而生,它無比強大,卻又無比愚癡,因為太過強大的熵力另它無法形成意識。楚央仿佛看到,那以星系妝點的宇宙神宮中,無數令人無法想像的純粹的瘋狂在舞蹈。它們從愚癡之神中誕生,伸展開自己無邊無際的觸手和星雲,在一顆顆荒蕪的星球上播撒下自己的種子。

      那是一種看久了會令人忘記自身存在的宏偉之像,宏偉中卻又有著靈魂深處原初帶來的恐懼和瘋狂。他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被吸入那一團包含萬物的黑色漩渦中,身體像是在快速地溶解消失,所有的感官都在延伸到極致,延伸到宇宙的每一個角落。突然之間好像一切束縛都消失了,那些他甚至不知道存在的束縛被吞噬了,一切都變得那樣輕鬆,那樣簡單。

      而先知的聲音依舊在他耳邊回蕩,「幫助我開啟大坍縮,你可以改變一切,消除所有的錯誤。你可以救下陳旖、祝鶴澤、蘇鈺和宋良書,你可以救下你爺爺,你還可以救下所有那些你在乎過的人。」

      所有他在乎過的人……

      那麼那些他不認識甚至不知道存在的人呢?他一個人真的能夠決定那些人存在與否麼?什麼是完美的現實?是否真正存在完美的現實?古往今來那麼多人努力都無法達到的結果,他一個人怎麼可能實現?

      楚央的神智開始劇烈波動,一下子掙脫開了先知編織的幻境。他的腳步有些不穩,死死撐住手杖,抬起眼睛盯著先知,「如果我不幫你,你會對林奇做什麼?」

      「林奇是很重要的,畢竟開啟大坍縮,需要楚央和林奇兩個人合作。所以,只要你不放棄,我就不會傷害他。」先知道。

      楚央緊緊抿起嘴唇,眼睛中的光芒又開始閃爍躁動,顯然仍舊在動搖中。他向後退了一步,「讓我想一想。」

      先知點點頭,竟也沒有逼他,就任他這樣離開了。

      一隻人面鼠趴在黑山羊幼崽腫塊的褶皺間,討好地說,「您不怕他和林奇一起逃跑?畢竟現在能攔住他的人不多……」

      「他不會逃走的。」先知的聲音裡卻沒有得意,卻有幾分哀傷似的。

      ……………………………………………………

      楚央的頭腦再次陷入混亂,那些聲音又開始嘈雜起來。他想要遠離這一切,於是開始往南邊走,試圖找到一個安靜些的地方。沿途遇到的吞噬者和神聖種族都不敢攔他,他們小心翼翼地望著他,仿佛他是個定時炸彈,隨時會爆發,摧毀一切。

      就連所謂的「反派們「都害怕他了。

      他的手指不斷摩挲著左手上的指環,腦子裡不停迴響著林奇對他說過的話。

      「我不管你是不是怪物,不管你犯了什麼罪,要是你下地獄,我就和你一起下。」

      這句話,被他當成了某種可以對抗其他幻聽的東西,一遍一遍地在腦海中重複。

      這樣,他才不用去一遍一遍地重溫陳旖臨死前望向他的驚愕眼神、蘇鈺因為窒息而在他的手中掙扎的觸感、以及祝鶴澤最後撕心裂肺地喊著」一起死」。

      還有爺爺臨死前最後那悲傷的一眼。

      一切都在毀滅,在燃燒……到最後,什麼也不剩,只剩下林奇的聲音在他頭腦中不停盤旋。

      林奇從未對他說過他愛他。

      他也從未對林奇說過這樣的話。

      他還記得自己曾經那樣不確定,不確定林奇這樣的人會對自己產生興趣。可是現在,這卻是他唯一能夠相信的事。

      卻在此時,前方一陣騷亂。他看到幾個吞噬者帶著一隻修格斯,似乎圍住了一群人。

      哭喊聲和哀求聲另楚央皺起眉頭。他走向了那群人。

      竟然是一群零級觀測者。

      零級觀測者怎麼會跑到這種地方來?不要命了?而且……他們是怎麼走了這麼遠還存活的?

      那些人形容十分狼狽,其中甚至還有老人,身上也有血跡,卻不知道是誰的血。

      一名吞噬者的手臂已經開始變化成勾爪的形態,顯然想要對那群零級平民開刀。楚央於是出聲道,「怎麼回事?」

      那幾個吞噬者一看是楚央,立刻誠惶誠恐地讓開。其中一人說,「不知道這幾個零級是從哪冒出來的,說是想用什麼敵人來交換什麼女孩。然後還想從我們這兒通過去諾丁漢城,真是瘋了。」

      楚央看向那些平民。為首的兩個男人各自的肩膀上確實扛著用布袋裝起的人形,麻袋上滲著血。那些平民的目光也有些詭異,明明恐懼,卻又莫名興奮地發亮。

      那兩個平民首領一看楚央似乎是個身份地位很高的吞噬者首領,立刻諂媚地湊上前,「吞噬者先生,我們知道那些什麼四教廷的人是你們的敵人,我們幫你們抓到兩個,希望您能開恩,把之前抓來的那個六歲的女孩還給她的母親,然後允許我們從貴地通過。」

      他們說完,立刻將麻袋解開,露出那兩個被他們殺死的四教廷成員的臉。

      楚央的腦袋裡轟然一聲,原本被林奇撫慰到漸趨平緩的神智波動,再次徹底潰堤。

      他的眼睛睜大,連聲音都卡在喉嚨裡,似是不能相信自己看到了什麼。

      不可能……這怎麼可能發生呢?

      許白……蕭逸泉……

      他們不是走了嗎?

      不過是一群零級觀測者,怎麼可能……

      這不是他們……不是他們!

      他向前走了一步,腳下卻絆了一下,幾近狼狽地跌坐在那兩具被鮮血染紅的屍體前。

      白殿精緻的面容此刻卻一點也不平靜,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最後的絕望和仇恨還凝結在他的瞳孔中。而他旁邊的蕭逸泉表情雖平靜,卻更像是來不及明白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

      兩個人的胸前都是一片血肉模糊,蕭逸泉的要更嚴重一些。那子彈似乎是穿過了他的身體,射在了白殿的身上。

      楚央抬頭,看到了那個女人手裡的軍用步槍……

      那些平民還在絮絮地說著什麼,楚央卻全都聽不見了。他顫抖的手指撫上白殿的眼睛,可是再怎麼輕撫,他都不肯閉上眼睛。

      明明上一次見面,他們還那樣鮮活。他怎麼也想不到,那一次在異現實的短暫相遇,竟是最後一面。

      他還記得自己第一次在林奇家看到白殿,他那樣漂亮,漂亮到超越性別。穿著柔軟的毛衣窩在沙發上,慵懶得像一隻貓。

      他也還記得第一次在醫院遇到蕭逸泉,那溫柔的醫生主動安慰他,讓他不要在意那老人的瘋言瘋語。

      記憶還那麼鮮活,人卻已經冰冷。

      沒了,全沒了。

      他在乎的人們,全死了。

      那正在絮絮說話的男人突然說不出話來了。一條藤蔓卷住了他的喉嚨,藤蔓的尖端一根如針的尖刺毫不留情地刺入了他的大腦。

      於是楚央看見了,看見了發生在許白和蕭逸泉身上的一切。

      他眼睜睜看著他的兩個內心柔軟的朋友,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毀滅。

      而這一切,不過是因為他們善良。

      不過是因為,他們不想放任這些平民去送死。

      可他們得到了什麼?

      或許激進派和先知是對的,有些人根本不值得拯救,也不值得存在。

      爆發般的痛楚過後,緊跟的是如地獄業火般熾熱狂暴的憤怒。這一次的憤怒不帶任何愧疚,不帶任何悲傷,只是純粹的、要毀滅一切的烈火。就仿佛連帶著陳旖他們三人死去的憤怒,一起燒了過來。

      瘋狂的憤怒之火。

      藤蔓從楚央的胸前爆發,華美而絢麗,配合著那些平民驚恐的尖叫,那般違和。數不清的藤蔓將每一個參與作惡者卷起,纏住他們的四肢,將他們舉起,升入空中。

      楚央雙目中的金綠色彩熠熠奪目,明亮到妖異,他的聲音因為痛苦和憤怒而沙啞,「為什麼!!!為什麼!!!他們保護你們,你們卻要殺死他們!!!」

      可是那些平民回答不出來,藤蔓纏得太緊,汁液腐蝕著他們的皮膚,令他們全身像被酸液浸泡般劇痛著。他們的慘叫從被扼住的喉嚨中破碎瀉出,聽在楚央耳中,竟激起了一絲……快意……

      他隱約知道,這或許就是那最後的一道門檻。

      此前,不論多麼瘋狂多麼痛苦,除了那些神志不清的失控情況,他從未故意對平民下過手。

      這一次,如果他殺了他們,他就無法再回頭了。

      可回頭幹什麼呢?

      難道讓這些雜碎活下去麼?

      憑什麼……憑什麼許白和蕭逸泉要死,這些雜碎卻活著?

      他的憤怒另周圍的吞噬者也嚇呆了。只見楚央的眼睛裡流出血色的眼淚,臉上卻露出一道扭曲的笑。

      「你們這麼想死,我成全你們。」

      然後,那些藤蔓迅速從平民們身上的所有孔竅鑽入,肆意腐蝕撕爛他們的內臟。在所有平民撕心裂肺的慘叫中,他們的身體被徹底撕碎,血肉漫天灑落,宛如異常紅色的暴雨。

      血淋在楚央的臉上、身上,令他整個人都像是從未知的地獄之坑裡爬出的厲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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