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瘋狂 (4)
柏弘羽仰躺在地上,驚懼地看著楚央緩緩將大提琴的帶子從肩膀上摘下來,用手扶著琴柄,手裡的琴弓也掉在地上。然後楚央緩緩轉過身,看到那周身浸潤在一片絢爛迷離的異彩中的男人。
林奇一點都沒有變。柔軟微卷的髮絲隨著異彩的飛旋微微掀動,皮膚那樣白皙,眉目那樣俊美,即使在煙塵漫天的戰場上也可以一眼看到。林奇大步向他走來,仿佛他身後那正在倒塌的巨人、左邊盤結糾纏的觸手、右邊如山巒般蠕動的修格斯,全都是無關緊要的背景。他的眼睛只看到一個人,臉上帶著不顧一切的執著和衝動,衝向他。
楚央卻向後退了一步。
林奇毫無所覺,仍然衝過來,一把抱住了楚央。抱得那樣緊,就仿佛他們之間從不曾分別過。
趁著這個機會,柏弘羽連滾帶爬地逃走。而林奇也只是向他看了一眼,便不再理會。
楚央恍惚以為自己又出現了幻覺,直到林奇的身體真正觸碰到他的身體,直到林奇的氣息終於再次將將他包裹,他才仿佛一隻凍僵的鳥漸漸恢復知覺一般,微微地戰慄起來。
可是楚央的第一個動作是推開林奇。
「不……你不應該在這兒……你走……你走!」他用力地推著林奇,推得林奇一個趔趄。林奇的眼睛稍稍睜大了,裡面竟盛著星星點點的淚光,「小央……」
「你走吧!」楚央歇斯底里地喊著,卻更像是在哀求,「我不是你的楚央,你認錯人了……你走吧!」
卻在此時因為失去了宿主而發狂的鑽地魔蟲從兩人中間的地面之下衝出,帶出的塵沙如暴雨一般漫天飛灑,遮天蔽日。它怒吼著,向楚央張開巨口當頭壓下,可是楚央卻奇怪地有些發愣,沒有什麼反應。
這時忽然卻見一道人影出現在怪物頭頂,華美的異彩如翅膀般順著他的手臂展開,托著他升入天空。鑽地魔蟲感覺到異常,便也仰起頭來來。在越過鑽地魔蟲頭頂的一瞬間,從林奇的身體中迸射出濃烈到前所未見的星之彩,如同一道從天而降的長虹灌入巨蟲張開的口中。那是相當壯觀且異常華美的景象,巨蟲灰色的身體開始寸寸崩裂,濃烈的色彩從裂縫之中迸射而出,宛如被灌得太滿的氣球,在一瞬間轟然爆開。鑽地魔蟲那濃痰一般噁心的血肉到處飛濺,腥臭的味道嗆得人無法呼吸。
林奇落地的瞬間,星之彩已經在他和楚央周圍形成了一道絢麗奪目從高空也清晰可見的圍牆。那些瘋狂旖旎的色彩飛速轉動著,前所未有地生機勃勃。
楚央意識到,林奇也不一樣了。
從前的星之彩,可沒有這麼濃烈、濃烈到刺痛雙目的色彩。
「小央。」林奇再次呼喚他,走向他,「跟我走吧。」
楚央抬起手,摘掉了面具。
看到了楚央那金綠色的、不似人類的異常雙瞳,不由得腳步一頓。
楚央將面具扔到地上,臉上像是抽搐一般露出一個不自然的笑容,「我說了,我不是你的小央。」
「你是。我知道你是。」林奇堅定地說著,目光中卻又有憤怒之色,「為什麼要讓另外那個楚央來騙我?為什麼和他交換身份?你是不是想讓他取代你的位置?你是不是以為我看不出來?」
楚央惘然地看著他,臉色那樣蒼白,臉頰深陷,形容枯槁。那身西服穿在他身上也有點太大了,顯得空空蕩蕩的。
他的小央,他原本健康而英俊的小央,是怎麼在短短數月間被消耗成這個樣子?
「我和另一個楚央,已經沒有分別了。不,我比他邪惡多了。」楚央的笑聲漸漸變得神經質,漸漸變得破碎癲狂,「我殺了很多人,很多很多人。我殺了陳旖、祝鶴澤和蘇鈺。我還殺了我爺爺。就算是另一個楚央,也沒有做過這些吧?」
「那是因為你的神智降低了太多!我知道你不想的!你爺爺也跟你沒關係!」林奇懇切地望著他,心每跳一下都在隱隱作痛。
「你還是走吧。」林奇每走一步,楚央就後退一步,一直退到了星之彩的圍牆邊緣,「算我求你……離我遠點……」
「我不走。除非你和我一起走。」林奇向著楚央伸出手,帶著哀求的表情,仿佛是要拉住即將溺水的人,「和我離開,我會治好你的,就像以前一樣。都會沒事的。」
卻在此時,變故突生。
一陣狂烈的強風不知從何處橫掃而來,所過之處竟沒人站立得穩,不少人甚至直接被吹得飛起,宛如沒有重量的樹葉。天空之中濃雲聚集,翻滾的黑色雲團仿佛是某種固體,向著中心卷出巨大的漩渦。
一股奇異的屍臭味隨著狂風從地下升起,空氣好像也突然有了重量,粘稠地包裹著每一個人,死亡的味道在悄然蔓延。
怪物肆虐橫行的大地轟然開裂,滴淌著滾滾熔岩的巨大觸手從深淵中橫掃而出,緊接著是一顆山巒般巨大的腫塊,半透明的表皮下縱橫著散透著暗黃光芒的血管,隱約還有一顆顆卵泡一般的東西,蜷縮在中間的黑色怪物偶爾顫抖一下,略略舒展多肢的畸形身體。
無數觸手伸入天空,宛如大地上憑空出現的一片黑森林。它們都是從那巨型腫塊身上長出,張狂地揮灑著。不論是人類還是神聖種族都被那些佈滿病毒和細菌的觸手碾成粉末,亦或是在接觸的瞬間迅速被感染,慘叫著迅速化為膿水。
極為罕見的神聖種族,傳說中的眾神之母莎布尼古拉斯的後裔——黑山羊幼崽。
而伴隨著黑山羊幼崽升起的,是一個全身裹在黑色披風裡,臉上戴著古希臘喜劇面具的的男人。他站在幼崽的那碩大的頭頂,仿佛這恐怖而不受控制的神之後裔不過是他的坐騎。
先知現身了。
就連吞噬者都驚呆了。一般來說,先知只有在一個現實毀滅的最後階段才會出現,親手解決作為現實最後的壁壘的林喬。但是這一次,他卻提前出現了。
先知現身的瞬間,所有倖存的教廷成員便紛紛開始向著諾丁漢城的方向撤軍。從先知的角度看,便仿佛是一群紅色和黃色的螞蟻,在張惶失措地躲回自己的巢穴裡。
而楚央,則是最害怕的。
他抬起雙手,集中精力在空中用力一撕,竟就這樣撕開了一道現實的缺口。他衝過去,一把扯住林奇的手便將他向著那道缺口推。
「你走,別再回來!」他一遍一遍重複著相同的話,仿佛是在默念咒語一樣。但是林奇卻反手扯住他的手腕,「跟我一起走!」
「我跟你走,我們就走不了了!」楚央急得冒汗,仿佛快要哭出來了,「算我求你林奇!」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下一瞬,一道輕柔的,由無數聲音組成的怪異聲線悄然出現在兩人身側。
「楚祭司,這樣好像不太禮貌吧。畢竟人家也是歷盡千辛萬苦來找你的。」
楚央只覺得一股寒流瞬間走遍了他的每一根血管。他轉過身,面對著先知,擋住林奇,「他跟我們要做的事沒關係。」
「當然有關係。他可是林喬的兒子,也是大坍縮的關鍵。」先知徐徐行來,雙手揣在長袍的袖子裡,那笑吟吟的白色面具總仿佛帶著些諷刺和陰險。
林奇望著先知,卻感受到一種……強烈的異樣。
他聽說過很多關於先知的傳聞,聽另一個楚央給他講過先知的可怕。但是他卻感覺不到很多人提過的那種……令人膽寒的畏懼。他只是覺得……不舒服。
就像是你看到一張人像,莫名覺得哪裡違和,仔細看才發現對方的眼睛和嘴都是上下顛倒的長得的那種……噁心。
「很榮幸見到你。」先知竟對著林奇微微欠身,語氣莫測,「之前令屬下邀請閣下來我那裡做客幾日,似乎惹得先生不高興了?」
林奇卻嘴角一提,笑得輕盈而風流,「沒有啊?我沒有不高興啊?我這不是自己來了麼。」
楚央轉頭死死瞪著他。
先知也跟著笑了,笑聲同樣的輕盈,甚至不失溫柔。
「先生這樣說,事情就簡單多了。」
「先知!」楚央竟然對著先知突然跪下了,僵硬地說道,「你答應過我!」
「我答應過你,不會傷害這個林奇的性命。」先知嘆了口氣,「只要你也不讓我失望。」
「我不會讓你失望!」
「明明已經拿下溫莎鎮卻撤軍。未經我同意就擅自圍城,而且也不攻城,白白耗費人力物力。你這叫不讓我失望?」
此時,其他三名五級將領也集合到了先知身邊,所有的吞噬者都靜默下來,從四面八方遙遙轉向他們信奉的主人。
先知的問話雖然語氣平穩,卻帶著沉重的威壓。楚央的手心滲出冷汗,身體也因為驚惶和焦慮不受控制地顫抖,「但是我殺死了拉萊耶大侍僧,完成了你的命令。這一次我也會殺死安東尼奧。」
聽到楚央這樣毫不在意地說出殺人的話,林奇面上沒什麼表情,心中仍然十分驚駭。
這和他從前認識的小央,真的已經差太多了。
「你想殺掉安東尼奧,我可以理解。不過,我有更好的辦法。」先知走到楚央面前,伸手輕輕抬起楚央的下顎。
這動作,另林奇眼中冒出怒火。但被他硬生生壓了下去。
「我要你助我,將這三個最鄰近的現實,拉到一起。」先知用拇指,輕輕地擦去了楚央臉頰邊的一道血跡,「畢竟,你是我這麼多個現實以來,第一次見到的六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