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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詭域直播 - 第130章字體大小: A+
     
    第130章 吞噬者 (1)

      山巔,空氣驟然冰寒,霜雪凝結在裸露的岩石上,托著頂端那座森然如噩夢的宮殿。無數的尖角扭曲著不可思議的角度斜沖向天空,魘魔揮動著碩大的肉質翅膀,如烏鴉一般盤旋在高處渺茫的霧氣裡。

      先知穿著黑色的長袍,面上戴著那張怪誕地笑著的面具。他的雙足赤裸,映在漆黑粗糲的地面上,顯得分外白皙惹眼。他正在專心地拿著一根蠟燭,給王座旁那繁複的枝型燭樹上的每一根蠟燭點上跳躍的火焰。聽到身後的沉重的大門被強壯的門衛們拉開,有些踉蹌的腳步聲走了進來。他沒有轉過身來,仍舊專心地點完最後幾根蠟燭。

      「我聽說你失敗了?」先知的聲音果真如他之前聽過的一樣,宛如有無數聲音一起說話,然而他的聲音又分外輕柔,透著一股冷津津的妖異。

      「是。」平靜的承認,沒有任何感情。

      先知緩緩轉過身,看到了立在幾級石階下的楚央。他穿著整潔的一襲黑衣,臉上戴著慣常的鳥首面具,背脊挺得筆直,看不出手上的痕跡。

      但是先知能嗅到空氣裡血的氣味。

      「傷的重麼?」先知問,聲音裡似有一絲關切。

      面具後傳來平直的聲音,「可能會影響行走。」

      先知望著他,輕輕嘆了口氣。然後他將手裡的蠟燭放到燭臺上,向下走了幾級階梯,衝楚央招招手,柔聲道,「過來。」

      楚央向前走了幾步,果真一瘸一拐,像個跛子。他站在臺階前一步的地方,停下。

      先知指了指臺階,「坐下,把褲腿掀起來。」

      楚央照做了,雖然動作有些笨拙。他沒有顯示出任何承受痛苦的跡象,但先知感知得到他的痛楚,感知得到感染正在他的血液裡蔓延。

      先知走到臺階之下,緩緩蹲下身,握住楚央的腳踝,認真地查看著那一大塊被裸露在外的猙獰創口,紅腫發炎的肉擁擠在一起,散發出淡淡的腐臭味。

      「他為什麼要咬你的腿?」先知問。

      「因為他自己的腿受傷了。」楚央的聲音裡透著一絲仇恨的森然,「他有死靈之書,可以分享生命,也可以掠奪生命。他奪走了我的腿來修補他自己的。」

      「你不是說,他是一個很弱的你麼?」先知的聲音裡竟像是帶了幾分興致。

      「我不是也曾經是個弱者?」楚央微微抬起頭,直視著先知面具上彎彎的眼睛,「給他合適的時機,他和我是完全一樣的。更何況,他有死靈之書。不……應該說他就是死靈之書。」

      先知保持著凝視他的姿勢,仿佛端詳了他很久,卻又仿佛並未看他,只是在凝思。

      在先知面前,楚央全身的每一個細胞都在警醒著。他希望自己的心跳沒有加速,他希望自己的呼吸沒有暴露任何東西。

      然而先知卻說,「死靈之書這件事,還是從長計議吧。」說完,他抬起修長漂亮的手,在楚央嚴重紅腫感染的腿上輕輕拂過。頓時,那種難以忍耐的鈍痛感減輕了不少,甚至輕到可以輕易忽略的地步,燒灼感也同時跟著淡化。

      「我沒辦法讓失去的東西重新生長出來,只能幫你抑制感染,減少你的痛苦。」先知站起身,居高臨下望著他,「你好好休息幾天,35號現實那邊,我會讓嚴長曦盯一盯。」

      嚴長曦,某個現實裡投奔了吞噬者的嚴祭司,似乎實力很強,是先知手下最得力的幾名大將之一,明裡暗裡與楚央不和。這一次楚央受傷,他一定會借機進一步掌控目前受控於楚央的軍隊。

      「我不礙事。」楚央道,「腿受傷,不耽誤拉大提琴。好不容易找到死靈之書,不能讓他跑了。」

      「這是命令。」先知說道。

      楚央沉默片刻,然後低聲說,「你這是對我的懲罰?因為我輸了?」

      先知低笑幾聲,「我在為你的身體狀況著想,你反而不領情麼?」

      「這一次,是我大意了。我低估了他。下一次,我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楚央的聲音繃得那樣緊,宛如即將斷裂的弓弦,「你難道不也想得到死靈之書麼?你知道,只有我能抓住他。嚴長曦只會壞事。」

      先知像是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搖搖頭,「既然你這麼執著,我可以暫緩攻勢。你稍作休息再出發,這樣總可以了?」

      楚央終於點了下頭。他從地上爬起來,蹣跚著走向大門。門口足有的二十多英尺高的古革巨人門衛再次用力將巨石大門推開一條縫隙,好讓楚央離開。

      腳跨出大門前的一霎,楚央聽到先知說,「下一次見我,不要戴面具。」

      楚央腳步略略一頓,也沒回答,便逕自出去了。

      當大門在身後關閉的霎那,楚央一直在胸口提著的那口氣才被呼出去。他的額頭上滲出薄薄的一層冷汗,不是因為疼痛,而是因為壓抑的緊張和畏懼。

      先知明明沒有任何攻擊性,甚至是十分溫柔的。看他的身形還有裸露出的手腳,甚至可以想像面具後該是一張美男子的臉。可是站在他面前,楚央便覺得自己無所遁形,像個一無所知的孩子面對著已經看盡世間滄桑的智者。

      ……………………………………………………

      氣泡中的森林,依舊幽靜茂密,魔幻的幽光彌漫在樹梢之間,照亮樹下頹唐地躺著的男人。

      林奇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困在這裡多久了。

      一覺醒來,楚央消失了,沒有留下隻言片語。

      林奇腦子裡有過種種的猜測,是他遇到了什麼不測和危險?可是在這個心想事成的地方,怎麼會有任何危險?是楚央離開了?如果離開為什麼不告訴他?為什麼不和他一起?

      林奇找遍了這片森林的每一個角落。當他確定楚央不在這裡之後,他便離開了森林,向著遠處跋涉。

      可是他發現不論他走麼走、往哪個方向走,最後都會回到同樣的地方——這片森林裡。

      為什麼他走不出去?這到底是什麼地方?如果楚央真的走了的話,又是怎麼離開的?

      無盡的時間,只剩下他和自己的猜測。他一遍一遍想著各種可能性,漸漸地,他開始往某一個可能性上靠攏。

      走不出去,是不是說明這個現實只有這麼大?

      如果這能叫做現實的話。

      這是一個殘缺的、不完整的現實。而這裡是他和楚央確定的,不論他和楚央想要什麼,這裡都會出現。但是楚央走之後,這種心想事成的能力便受到了極大的削弱。現在林奇就算想要一樣東西,也要很努力地一遍遍在頭腦中想像並描繪出它的具體樣子,就算如此,也只有百分之五十的成功幾率。

      會不會這個現實從前並不存在,而是他和楚央確認出來的?

      可是……創世……那是六級觀測者才有可能具備的力量。他如今觀測力被父親封印,楚央的封印也還沒完全解開,他們怎麼可能有創世的力量?但是除了這種解釋,其他的解釋又都有些牽強。

      他試圖想像出一扇門,一扇可以讓他離開這個現實的門。但是唯有這樣東西,不論他怎麼嘗試都無法出現。就像是有人給他設下一道限制,將他困在這裡無法離開。

      是楚央麼?

      每每想到這一點,林奇那顆原本他以為早就千錘百煉的心,還是會微微一痛。

      明明說好要在這兒長相廝守,到底只是一句戲言麼?

      為什麼要獨自離開?是不是楚央終究還是受到了所謂「預言」和「命運」的影響,認為他們繼續待在一起會害死自己?於是他將自己關在這裡,然後隻身犯險,好將自己「保護」起來?

      憤怒開始在心口悶燒。楚央把他當成了什麼脆弱的東西了

      為什麼不給自己為自己的命運做決定的機會?為什麼要故作犧牲去冒險?

      萬一他出了什麼事,又讓自己如何自處?

      就算這裡什麼都有,但是和監牢有什麼區別?

      每次憤怒燃燒到極限,他就會開始用拳頭去揍那些樹來發洩,把自己弄到筋疲力竭,卻無計可施。他用手摸著那封印所在的地方,恨不得將整塊肉都挖出來。

      他受夠了,這種壓抑的、小心翼翼的日子。

      漸漸地,他不再去想像門,他開始練習操控自己的觀測力,一次次嘗試撼動父親留給他的封印。然而他比誰都清楚林喬的深不可測。他親手種下的封印,就像一株扎根入星球深處的巨樹,而他的努力就像一隻老鼠,張著無力的嘴,用尖細的牙齒一點點噬咬著樹皮。

      但他有很多時間不是嗎?如果楚央的封印可以被撼動,他的也一樣可以。

      他必須離開這兒,他必須找到楚央。

      他開始回憶,回憶楚央拉奏過的音樂。那些樂曲一點一點從他回憶的深淵裡析出,清晰到每一個音符都毫髮畢現。

      然而他記憶最深的,還是兩人初見時,在酒吧昏暗曖昧的光影中,楚央從黑暗裡走到聚光燈下,抱著大提琴宛如抱著珍視的情人,眉宇間卻凝結著與生俱來的一股憂鬱。他的悲傷化作了美麗的武器,化作毀滅的力量,他的手指和琴弓織就的音樂卻仿佛能夠直透他的頭顱,勾動他靈魂深處的某處沉寂的心弦。

      或許這就是為什麼他對楚央那樣執著,不論如何也要保護他,不論如何也不願意放棄他。在楚央之前,自從愛德格.亞舍.林死去而林奇誕生後,他就沒有再能對某個特定的人產生如此強烈的執念。

      如果每一個現實中他和楚央都註定相遇,或許這份執著也是某位神明的安排?但看到和聽到楚央拉奏大提琴時感受到的震動卻是實實在在的。

      他開始吟唱那首歌。不僅僅是吟唱,他開始往裡面填加歌詞。

      語言的力量很多時候都被人忽略了,但是這卻是一種最古老最強大的魔力。如果沒有這種魔力,那些抄本、巫書、甚至包括死靈之書,也就都失去了媒介,沒有辦法流傳。

      一次又一次,他吟唱著楚央拉揍過的歌,填入不同的語言不同的詞彙,甚至包括一些神聖種族的語言,不斷嘗試不同的表現技法。

      他的歌聲開始影響周圍的一切。樹林開始大面積枯死朽壞,又在一夜之間在另一首歌謠的滋養下恢復繁茂。他唱著、唱著,直到嗓子沙啞了,便喝一些水,休息一晚,第二天繼續。

      終於有一天,他感覺到了胸口封印所在的地方,漸漸清晰的灼熱感。他扯開自己的衣衫,果真看到白皙的皮膚上,隱隱現出了封印複雜的紋章,而邊緣處,若隱若現地,出現了一絲絲的模糊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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