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優勝美地國家公園
凌晨時分,林奇在睡袋裡迷迷糊糊睜開眼睛,卻發現旁邊的楚央身上披著毛毯,一手拿著手電筒,一手拿著筆,仍然專注地在那筆記本上寫著什麼。
「小央?」林奇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哈欠坐起身,「你不會一晚沒睡吧。」
楚央書寫的手忽然停了下來,定定地看著攤開來放在他大腿上的本子,然後緩緩地、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他的眼睛裡全是血絲,眼神的流轉間帶著些神經質的顫抖,寒冷的空氣將他的手指凍得通紅,就算已經停下書寫,卻一時沒辦法將筆鬆開。
林奇看出來楚央的狀態不是很好,便從睡袋裡鑽出來,輕輕地將楚央手裡的筆拿出來,然後用雙手捂住那隻冰涼的宛如冰塊般僵冷的手,不停揉搓他的手指,説明他加速手指裡的血液流動。楚央的右手手指才漸漸恢復了知覺。
楚央用沙啞的聲音中彌漫著疲憊和輕鬆,「我完成了,曲子完成了。」
林奇輕輕地發出哄誘般的「噓」聲,耐心地把他的右手揉搓出溫度,然後又去查看他的左手。看到楚央這個樣子,他心口那種細密綿長的酸澀感愈發濃烈。
他隱約知道,楚央這樣焦急,一邊是害怕修格斯會造成更多更無法挽回的破壞,比如離開這片土地,進入人口更加密集的城市……而另一邊,他是擔心林奇在關鍵時刻會再次使用星之彩。
罪惡感是楚央的詛咒。愈是使用自己的能力,那種黑暗、壓抑、沉重而粘稠的感覺便會愈發濃烈,如沼澤一般,漸漸將他整個人吞噬。林奇知道,卻也無法拯救他,那是楚央自己給自己設下的牢籠。
「躺下,乖。」林奇低聲說。
楚央卻搖搖頭,「我不睏。」
「躺下!」林奇的聲音裡多了一些威嚴和強硬,雙手按著楚央的肩膀,半強迫他躺在睡袋上。林奇將自己的毛毯拉過來,將楚央一層層裹住,只露出一張缺乏血色的臉來。
只剩下一個星期,楚央的的Sanity就會徹底恢復了。這期間,絕對不能再出紕漏。
「我們應該儘快趕路。羅伯特得看醫生,拖得越久就越危險。」楚央絮絮地說著,「這片土地……已經開始腐敗了。你看外面的樹,我能聽到它們的哀嚎……」
「噓……」林奇也側躺下來,用手輕輕隔著厚厚的毛毯環住楚央的身體,「你睡上三個小時,然後我們再走。不耽誤事的。」
「可是……」
「沒有可是。我是你老闆,你得聽我的。」林奇換上一副霸道總裁的高冷表情,命令道,「現在,閉上眼睛,睡覺!」
楚央噗嗤笑了一聲,卻終究乖乖地閉上了眼睛。小帳篷裡一時陷入安靜,可是沒過多久,又聽到楚央低聲說,「我睡不著,太吵了。」
「吵?」
「所有的樹都在哭。還有那些動物,他們都在逃跑,他們很害怕……」
污穢雙子另楚央的聽覺越來越敏感了,甚至可能不僅僅是聽覺,還有他對於物體上彌散出的記憶和與之相關的情緒的感知能力。林奇開始漸漸明白,為什麼污穢雙子可以選擇代價。
想要得到什麼,就要付出什麼。說是三種不同的代價,其實都是互通的。
共情、記憶、神智。失去了共情,最先影響到的便是感知情緒的能力。人便會逐漸變成行屍走肉,所有與記憶相關的情緒也會跟著遺失,於是記憶也會漸漸變得蒼白單薄,迅速消散遺忘。記憶則給了一個人存在的連續性,沒有記憶的人不能確定自己的存在,不能安放自己的人格,情緒便會跟著混亂,神智也會漸漸崩潰。而神智則是前共情和記憶的基石,一旦神智出了問題,情緒會失控,記憶也有可能不再準確。
這三樣東西,缺少任何一個,都會從根本上瓦解一個人的靈魂。只不過如果選擇前兩個,恢復的時間會縮短,或許感知能力會沒有選第三樣強,但總比像現在這樣時刻漫步在崩潰的邊緣要輕鬆。
但林奇也明白,楚央不會選擇前兩個的。當時一切發生的太快,楚央根本沒時間去理解選擇第三個的意義。他只知道共情和記憶是他必須承擔的責任,所以一定會去選神智。
林奇用手撐著頭看著楚央,輕聲說,「我記得我小時候,總是會看到很多別人看不見的東西。原本不存在的人、躲在黑暗角落裡奇形怪狀的怪物。在學校裡他們叫我『spooky』(怪胎),沒有人願意接近我,因為他們說我很可怕。」
楚央睜開眼睛,訝然地望著林奇。這是林奇第一次主動提起他的過去。
他記得在黑白照片裡看到的那個小王子一般可愛而俊美的少年。很難想像會有小孩子用可怕來形容他。
林奇微微一笑,「怎麼?是不是看我太帥了,想不到我也被孤立過?」
「……你確定不是因為你太自戀才會被孤立嗎……」
「自戀怎麼了?自戀犯法嗎?」林奇伸手捏了下楚央的鼻子,後者用力向後仰著腦袋,也沒避開他的「魔爪」,「總之,我小學時期過得比較孤獨,很多時候都是自己待著看書。那其實是一個倫敦很有名的貴族寄宿學校,不少上流社會的孩子都在我的班上。
我記得七歲那年,當時班上最受歡迎的那個男生叫威廉姆斯,是溫徹斯特伯爵的兒子。他當時個頭比我大,喜歡欺負新學生和書呆子,用現在的話形容就是個Bully。我也成為過他的目標。有一陣子,我時常會在自己的課桌裡看到蜈蚣、蟑螂、死老鼠一類的東西。」
「你還被欺負過?」楚央更加難以置信。
林奇立刻露出可憐巴巴的犬類表情,「是啊,我是不是很慘啊!不過你猜我是怎麼做的?我把那條足有我手掌這麼長的大蜈蚣捧在手心裡,讓它在我的手腕上轉來轉去,就他媽的像我的寵物一樣。走到威廉姆斯面前跟他說,『你喜歡蜈蚣?很好,今晚會有一百隻蜈蚣來找你』。」
楚央低笑起來,他幾乎能想像出一個七歲的小孩聽到另一個七歲小孩用平靜到像在陳述事實的語氣說這樣的話時,得嚇成什麼樣,「然後呢?」
「我聽說他一晚上都沒敢睡覺,等著我的蜈蚣大軍去攻擊他。」
「哈哈哈哈哈哈哈……」
「後來他和他那幾個跟班看這個辦法不行,就開始用粉筆在我的課桌和儲物櫃上寫一些類似『雜種、你媽是婊子、下流種子』這樣的話。被我抓到一次。他們當時把我圍在中間,想要揍我一頓。」
「沒有老師來管管嗎?」
「哪有老師敢得罪溫徹斯特侯爵的愛子?我母親雖然以前也是公主,可是畢竟為了嫁給我父親放棄了頭銜,後來就算成了有名的歌星,但是在那種年代,歌星表面光鮮,實際上也不過是貴族們的消遣,怎麼能和真正的貴族相比?」林奇輕描淡寫地說著,仿佛那不過是別人的故事:
「總之,他們把我圍起來要揍我。我想那是第一次我的觀測力爆發。事後我其實記得不是很清楚自己做了什麼,我只記得自己極其生氣,生氣到想要狠狠地傷害那些不知道自己有多殘忍的大孩子們,讓他們再也不敢說半句我媽的壞話。結果也確實如我預料的,那幾個人被嚇得離開學校整整一個學期,聽說他們把自己關在自己的房間裡不肯出來。後來他們之中大部分都轉走了,威廉姆斯雖然回來了,但以後看到我都像是老鼠見到貓一樣,掉頭就跑。」
楚央問,「你做了什麼?」
「從那些被嚇壞的孩子口中拼湊出的事件還原,可能是我把某個平行現實裡的怪物帶進了這個現實。那甚至不是近似現實中的生物,所以跟我們這個現實中的生物完全不一樣,是足以另零級觀測者嚇瘋的那種怪物。
也不知道我是怎麼做到的,明明觀測力還沒有覺醒,卻能將兩個距離十萬八千里的現實拉到一起,即使時間沒有特別長。」林奇頓了頓,低聲說,「我懷疑如果不是人們聽到那些孩子的慘叫及時趕來,我會另這兩個現實相融的時間更長……造成更嚴重的後果。」
從林奇的表情來看,他並未因為自己成功復仇這件事感到一丁點的驕傲和開心。甚至恰恰相反。
「沒有人相信那些孩子說的話,也沒有人責怪我。畢竟誰都知道他們當時在針對我。可是母親猜得到發生了什麼,她開始意識到,我的存在,對於周圍的人來說或許可能成為某種不可測的危險。
她不想讓我加入長老會,不想讓我瞭解關於長老會的一切,但是她知道她不可能放任我的觀測力爆發而不去管,而且一旦長老會知道,也會想方設法利用我的能力。所以她嘗試封印我的觀測力。」
楚央的視線移到林奇的胸口,「這是你母親給你設下的?」
「不,不是這個,這是我自己給我自己設下的。她給我的封印早在我『死』的那一次就消解了。事實上她的封印製作得太巧妙,在參戰之前,我甚至不知道封印的存在,小時候的那些記憶,我還以為不過是孩童時的胡思亂想與現實混淆在了一起。」
楚央從毛毯裡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觸摸著林奇的臉頰,「你的父親呢?我好像從來沒有聽你提過他。」
林奇沉默了。他垂下眼睛,伸手輕輕握住楚央的手。
「我還沒有準備好告訴你。」林奇輕聲說,眉目間似有一絲複雜的糾結,「但是我保證,有一天我會告訴你的。」
楚央點點頭,胸口彌漫著某種類似酸楚和溫熱的東西。仿佛他和林奇從未如此貼近過。
明明更加親密的事都做過了,卻偏偏是現在,楚央感覺自己終於能真正地觸碰到林奇,感覺到那個謎一樣的俊美男人不再如星星一般遙不可及。
林奇忽然換了個表情,揚起明媚的笑容,長長呼出一口氣,「好了,故事時間結束,該睡覺了。」
「……」
「閉上眼睛,就算睡不著也得休息一會兒。我去準備早飯,收拾一下東西。一個小時後你要是還睡不著,我們就動身。」林奇用一種近乎寵溺的語氣說著,輕輕在楚央額頭上吻了一下,然後便起身鑽出了帳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