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清晨五點半,天色剛剛濛濛亮。
絕大數人此時還在沉睡當中,而N市郊區的一片山地附近,已經是熱火朝天塵土飛揚。
「跑快點跑快點,把腿抬起來,都他媽不想吃飯了!」江封靠坐在敞篷越野車的椅背上,手裡舉著架攝像機,一邊對準落在最後的幾名隊員身上一邊高喊:「B班的B班的,你抬頭看看A班都把你們落下多少了,一個個看著倒是挺精神,結果全是中看不中用的窩囊廢麼!那個跑在最後頭的,你已經連續拿了兩次倒數第一了吧,怎麼著,準備變個帽子戲法,收拾行李直接回家?
還有A班的,別以為你們就好到哪兒去了,五公里負重35公斤,特種兵的標準是25分鐘才及格,你們到現在有幾個人及格過啊?練了這麼多天,半點長進都沒有!不及格也就算了,連一次第一也沒拿到過吧?正規訓練出來的軍人,比不上人家一個出過車禍還沒痊癒的演員,丟不丟人,我就問你們,丟不丟人!」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咬緊牙盯著眼前的路,用盡所有的意志力才能將灌了鉛似的雙腿拔起來,再一步步邁出去。
背上的負重像是一座大山,每多一秒就越重一分,似乎只要稍微鬆口氣,就能將你壓倒在地上碾得粉身碎骨。
迷彩服早就不知道濕了多少遍,汗水像是爆漿一般從漲紅的臉龐滾落,遙遙沒有盡頭的泥石跑道上全是粗喘聲,但沒有一個人停下來,沒有一個人提出放棄。
余火回頭看了一眼緊緊追在他身後的A班班長,對方臉色紫漲,額頭爆出青筋,顯然已經瀕臨極限拼盡了全力,察覺到余火的視線,抬頭狠狠瞪了回去,竟將速度又提升了兩分。
A班班長名叫陳威,是個高大威武膚色黝黑的東北漢子。自從A、B兩班分班並選出班長開始,每天早晚兩次的5公里負重越野跑,對方都是這樣緊追不捨,似乎是將余火當成了他最大的對手,不戰勝碾壓絕不罷休。
余火心中有些猶豫。他之所以每次都能跑第一,是因為有功法淬煉體質、提高身體強度的緣故。雖則屬於他本身實力,但對於其他不會功法的人,似乎卻有些勝之不武。
眼見終點近在眼前,而陳威臉上的神色愈發急迫,正考慮這要不要再放慢些速度讓對方超過去,身後江教官的聲音就響了起來:「加把勁,不要放鬆!都給我拚命跑!在軍營裡,你們不僅是戰友,同時也是對手,全力以赴才是對彼此最大的尊重!」
余火定了定神,不再看向陳威,維持原速往前衝,再次第一個抵達終點。
陳威緊隨其後。遇過終點線之後整個人瞬間頹靡下來,雙手撐著膝蓋氣喘如牛,好半天才再次直起身,緊抿著嘴唇面無表情,路過余火時低低罵了句:「死基佬。」
余火眼神閃了閃,握緊了手掌沒有說話。陳威嗤笑一聲,放下負重包轉身就想走,身後忽然傳來一道冷喝:「站住!」
江封從越野車上跳下來,邁開大長腿幾步走到兩人跟前,目光從余火身上掃過,然後落在陳威身上:「你剛剛說什麼呢?」
陳威雙手後背,抬頭挺胸站得筆直:「報告長官!我剛剛說,他是個同性戀!」
已經跑回終點的隊員們立刻將視線集中過來。
江封盯著他:「怎麼,你對同性戀有意見?」
陳威目不斜視:「報告長官!我對同性戀沒什麼意見!但是只要想到他們喜歡和自己一樣長著傢伙的大男人,我就覺得不舒服,也不安全!我不覺得像他這樣的人,適合留在軍隊裡和我們一起訓練!」
人群中響起悶笑和議論聲。
江封的眸子暗了暗。繞著他踱了兩步,忽然提高了聲音:「A班隊員陳威,你來到軍隊參加訓練,目的是為了什麼!」
「完成一個軍人的使命,報效祖國,保衛人民,與敵人進行不懈鬥爭!」
「很好!」江封停了下來,正好站在他對面:「當你報效祖國,保衛人民,和敵人進行不懈鬥爭的時候,敵人會不會因為你不喜歡男人喜歡女人,就對你手下留情網開一面?!」
「……不會!」
「當你報效祖國,保衛人民,和敵人進行不懈鬥爭的時候,你的戰友會不會只因為你不喜歡男人喜歡女人,就覺得舒服,覺得特別安全?!」
「……不會!」
「當你報效祖國,保衛人民,和敵人進行不懈鬥爭的時候,子彈和炮火會不會因為你不喜歡男人喜歡女人,就長了眼睛自動離你遠一點?!」
「……不會!」
江封目光微微發冷:「既然喜不喜歡男人,喜不喜歡女人,不會對軍人使命的完成造成任何影響,你有什麼資格對一個處處比你厲害比你強的人惡語相向口出狂言!」
陳威漲紅了臉沒有說話。
江封繼續道:「你來到軍隊,是為了成為一名合格的軍人。什麼樣的人才算是合格的軍人?一個能出色完成所有訓練任務,一個能嚴格執行所有命令指示,一個能時時牢記作為軍人的責任和榮譽,這樣的人,才是個合格的軍人!而不是必須喜歡異性,或者是必須喜歡同性的人!
軍隊選拔人才的標準,是依據能力,依據品行,依據對於人民的熱愛和對於國家的忠誠。這個標準,不會因為哪個人的性別取向而改變,更不會因為你陳威的喜好而改變!」
江封不再看他,轉身面向已經全部跑回來的其他所有隊員:
「軍人這個職業,伴隨著至高無上的榮耀,也伴隨著無數危險。當你們真正前往戰場,四周都是想要殺了你的敵人,炮火橫飛刀槍無眼,你是希望自己的戰友是一個能力強大足以交託後背的人,還是一個和你取向相同,但是樣樣不如你的人!
一幫子大老爺們兒聚在一起訓練,有摩擦有爭吵看誰不順眼,這很正常,有什麼意見直接決鬥場上較量用實力說話!沒有實力又不願意努力變強的,乖乖認慫,少他媽給老子嘰嘰歪歪!解散!」
一把摟住余火的胳膊:「走,軍官小食堂吃飯去!」
吃完飯之後,訓練照常進行。
掛鉤梯徒手上下,鐵絲網匍匐來回,泥漿泅渡百米衝刺,還有正午時一連好幾個小時的防暴曬形體訓練。足足將兩個班褪去好幾層皮。
終於到了短暫的休息時間,眾人立刻喝飽水躺在操練場邊兒上的樹蔭底下,連手指頭都不願意動彈。
「班長,」B班的一位女隊員望著余火滿臉艷羨:「我塗了十幾層防曬都快黑成木炭了,你怎麼還是這麼白啊,瞧瞧這胳膊,簡直不給女生活路啊。」
不遠處的江封下意識將視線轉過去,從余火臉部掃過,最後落在他的腿上。
余火的確是白的。不光是胳膊,還有兩條腿。為什麼江封知道得這麼清楚?因為他親眼看見過。
今天早上集合哨快要響起的時候,也不知道是出於什麼心理,江封起床後沒有直接從上鋪跳下去,而是在床欄邊坐了一會兒。寢室裡沒有開燈,但是憑藉長期訓練鍛鍊出的出色視力,看清視野中的東西並不成問題。
余火在哨聲響起的一瞬間就睜開了眼睛,頓了不到一秒鐘,迅速起床穿衣疊被。掀開被子的剎那,其下景色一覽無餘。
那是兩條修長的腿,白皙,筆直,纖細卻不羸弱,因為起身的姿勢微微曲起,小腿處勾勒出流暢優美的弧度,在昏暗當中散發出一股難以言喻的純真和色情。
雖然很快就被迷彩褲全部掩蓋,但那兩條細白修長的腿卻像是生了根一般,牢牢刻在江封腦子裡,每每看到余火時就要回放一遍,一遍比一遍來得誘惑,一遍比一遍來得清晰。
身體微微發熱,江封立刻收回視線抬手摀住鼻子,暗暗咒罵一聲,然後從地上一躍而起:「休息時間結束,全體隊員集合!」
這天晚上,四人回到寢室,余火洗完澡之後照常將那本《聯邦地球》拿出來,靠坐在床上仔細翻看。
江封將視線從他身上移開,便發現下鋪的齊超正拿著手機悄悄給余火拍照。
「幹什麼呢!」江封探身,一個猴子撈月將齊超的手機搶了過來,手機屏幕上是張剛拍好的照片:
暖黃色的燈光下,青年微微低著頭,半乾的頭髮垂落額際,側臉線條清秀溫柔,小扇子形狀的睫毛濃密纖長幾乎每一根都能數得見。手臂搭在腿上凝神看書的模樣,既乾淨又乖巧,帶著一股與生俱來的書卷氣,沒來由叫看照片的人也感同身受一般,從心底生出一份歲月靜好的恬淡平和。
眼見手機被奪,齊超立刻小聲解釋:「老大,我沒其他意思,這照片是拍給我女朋友的,她非得讓我上證據證明余火的確跟咱們在一塊兒。」
江封瞇起眼睛:「你不是已經要過簽名了嗎?那個還不能證明?」
「我也是這麼跟姍姍說的啊!可她說那簽名根本就不是余火的,跟余火的字跡完全不一樣,還給發了個余火以前簽名的圖片,說我存心蒙她呢。」
齊超很是委屈:「明明是我親眼看著余火籤的怎麼可能有假!還不興人傢俬底下把字練好看了?」
江封心中一動:「余火的字跡跟以前不一樣?他以前簽名的圖片在哪,找出來我看看。」
齊超接過手機翻了翻,然後遞迴來:「喏,就是這個,看起來的確是差別有點大。但我真是問余火要得簽名啊,老大你不也親眼看到了嘛!」
江封盯著手機裡的圖片仔細看了一會兒,眼中眸光微閃,然後將手機按滅:「我說過在軍營了不許私自跟外界聯繫,你忘了?」
齊超皮一緊:「不是,這不是姍姍如今在國外,我們倆又見不著面所以只能多聊聊天麼,異地戀很辛苦的老大你也知道……」
江封看著他不說話。
齊超在心底狠狠抽了自己一個大嘴巴子,然後求饒:「老大我知道錯了。讓我再跟姍姍發一條信息行不?好歹讓她知道我這邊是啥情況,要不然突然消失她該擔心我出事了不可。」
江封將手機遞給他:「三十秒。三十秒後手機給我。」
齊超趕緊接過手機給女朋友發消息,不出三秒,對方立刻回過來一句:「你們老大真是活該萬年單身狗!」
齊超心裡連連點頭,然後飛速將這條信息記錄刪掉,乖乖向江封交出手機。
數秒過後,上鋪忽然響起一道新信息的提醒。不是齊超手機的鈴聲,那就只能是江封的了。
齊超惡狠狠往枕頭上咬了一口: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哼,姍姍說得一點沒錯,老大真是活該……
算了。即使知道老大不可能聽見,還是,不敢說。
此時江封已經將自己的手機打開,點開新消息,赫然就是齊超給余火拍的那張照片。
手指往屏幕上碰了碰,情不自禁彎起嘴角。
高帆是在第七天傍晚來到軍營的。
余火結束訓練,和三位教官一起前往小食堂吃完飯,剛剛返回寢室,便看見椅子上坐著一個陌生的年輕男子。
男子見到江封后眼睛一亮,立馬起身小跑過來:「兄弟你還真在這啊!剛剛聽董團長說的時候我還不相信呢!哎喲喂,都說佛靠金裝人靠衣裝,你這一身迷彩穿著可真他娘的颯氣,威風凜凜殺氣騰騰的,真要擱外面兒見著了我還不一定敢認。
咱們哥倆兒快有四五年沒見了吧?上回見你還是春節給江老將軍拜年的時候,你小子可真有出息,都已經當上少將了我聽說?我老爹整天拿你和唐森那小子做榜樣訓我,說同是一個軍屬大院兒滾泥巴玩大的,怎麼就我混得最差。
誒你還記得唐森吧?他現在也了不得,H市商場巨頭,全國十強企業,身家超過百億呢,妥妥的霸道總裁。
喲,你瞧我這人,光顧著跟你敘舊了,這幾位給介紹介紹?」
江封指著余火幾人依次道:「齊超,路平陽,我戰友;余火,正在進行訓練的隊員。」
又指著男子對余火幾人道:「高帆,我發小。」
「失敬失敬,」高帆的目光往余火身上多停了會兒,然後挨個握手:「初次見面,以後還請多多指教。」
齊超笑:「您是老大的發小,該對我們多多指教才是。」
相互認識之後眾人圍著桌子坐下來,江封道:「我聽爺爺說你不是繼承了高叔的衣缽在H市政府高就麼,好好的怎麼來這了?」
「說來話長,」高帆掏出香煙散了一圈,見沒人抽又放回口袋裡,道:「我的確是在H市政府工作,混得一般,在經發委當了個小處長。咱們省宣傳部不是要和軍區聯合拍一部反映咱們特種軍人威武雄壯熱血豪情的電視劇麼,任務正好落在經發委身上,然後又指派給了我,所以派我過來跟軍區這邊的負責人董團長一起商討商討合作計劃,順便看看劇組演員們的訓練情況。」
說到這停下來,轉頭看向余火:「兄弟,我冒昧問一句,你是不是劇組其中一員啊?」
余火點點頭:「是的。」
高帆一拍大腿:「我就說嘛,怎麼看著你這麼面善,但就是想不起來在哪見過。你既然是演員,那就肯定是電視裡見過的了。小兄弟看起來很精神嘛,身板兒也結實,你要不說我還真以為你就是這裡的正規軍人,看來這次電視劇的選角很靠譜啊。」一邊說,一邊往余火肩膀上捏了捏。
江封注視著他的動作,忽然道:「時間也不早了,你既然是過來督促合作的,想必還有很多事情要做,也該早點回去歇著。」
「我的住處還沒安排呢。」高帆指了指放在桌子底下的行禮:「本來董團長是要給安排的,但是兄弟我一聽你也在這,咱們倆這麼多年沒見,那自然是要住在一塊兒好好敘敘舊的,所以就直接把行禮拎過來了。」
江封面無表情:「我們這已經住滿了。」
「誒?」高帆後知後覺地看了看宿舍裡的四張床鋪:「這麼大地方只有四張床啊?嘖,要不我打地鋪?反正夏天也不怕冷。或者這位余火小兄弟要是不介意的話我跟你擠一擠?床這麼大,咱倆都不胖,絕對能睡得下的。」
江封的目光瞬間不善起來。只是還不等他開口,齊超忽然道:「不用擠不擁擠,我搬出去就行了。」
「啊?這多不好意思啊。」
「沒事兒沒事兒,反正我正好打算搬出去。」笑話,搬出去就能住軍官宿舍,那可是單人獨套,又大又舒服,一個人住著想幹什麼幹什麼,想跟姍姍聊天就聊天,想打電話就打電話,哪還用受老大的暴力制裁,他不趁此機會搬走除非是傻啊。
如此,事情便定了下來:齊超搬走,高帆住進來。
高帆很高興,拉著余火握手:「以後就請多多指教啦,你放心,我這人不吵也不鬧很好相處的……」
江封將他的手拉回來握住:「沒錯,我們一定能好好相處的。」
第二天天沒亮,震耳欲聾的集合哨準時響起。高帆被驚得從床上一屁股坐起來,正睡眼惺忪的揉著眼睛呢,江封出現在他床邊,齜出兩排大白牙:
「快起來,跑步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