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081
「嘭!」
書房的門被大力推開,齊格爾伴著身著異服的侍女衝進門內, 面色漲得通紅, 淚水未乾, 頭上零零碎碎的發飾叮噹作響, 這些髮飾還是大婚時他送給她的, 齊格爾一手執劍一手憤恨的將頭上的發飾扔在地上,幾步上前就要衝近案几殺了那人時卻被侍衛攔下,推搡間, 齊格爾嗔目咬牙, 「贏冽你殺了我父王今日我要殺了你!」
案几前正在看軍機圖的贏冽並未抬頭, 只是揮手讓侍衛將人打發了去, 似是厭惡至極懶得抬眼一看。
齊格爾被架住雙臂, 嘴裡嘶喊,淚流滿面, 前一個月她還是父母具在的蠻夷公主,現下卻什麼都沒有了, 贏冽狼子野心包藏禍心, 害她家破人亡,她不能死她要報仇!
掙扎間, 齊格爾說了幾句蠻語, 圍在周圍的侍女不敢上前, 但一直撫養齊格爾的母媽卻撲了上來,母媽沒有武藝卻有些蠻力,猝不及防下將兩個侍衛撞倒, 齊格爾眼睛通紅來不及回頭看母媽如何,攥緊手裡母媽塞過來的物件,拿起劍飛上牆頭離開。
侍衛訓練有素,一人揮手將那壞事的下人一劍利落割喉而後回書房內覆命,一人迅速離開去追那蠻夷公主。
「主上,屬下看人不利。」
贏冽眉頭一蹙,而後只是淡淡道:「領罰去吧。」最近死了太多人了,雖然蠻夷如今大半在他的掌控之下,但蠻夷一族從來都是桀驁不羈的種族,他自己的兵力不能再輕易折損了,齊格爾怎麼樣他不在乎,一個養在宮主的女人又能掀起多大風浪。
大堯京中最大的書肆,裝修精緻卻不失典雅,梓木秀柏雕制的樓梯,紫衫檀木融化天然氣韻製成的書桌椅子,藏書極多,包羅萬象,每日到達這裡的書有來自八方四國的奇書異志,但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這裡的藏書隨便大堯百姓借閱,有完整的借閱體制,誰能想到一年前這裡不過是個二層小書肆,擁擁擠擠不說還養著一批說書人,時常嘈雜。如今卻擴建成三層,三層外的平台上,有單獨為說書人建的檯子。
有人說是因為曾經大堯的皇后來此看書,皇上一向寵愛皇后,當即撥款翻新,也有人說此地是當今聖上對皇后一見鍾情的地方,眾說紛紜,總之離不開當今的帝后,說到這裡,八字鬍的說書人滋滋喝了一大口涼茶,一側候著的小廝忙上前添茶,說書人講完了書肆擴建的原因,打了一下驚堂木,「今日我們就講講咱們當今聖上與皇后的情史……」
書肆如今裝修的極好,在二層聽不到三層嘈雜的說書聲,否則面皮薄的淺瑜不可能還像現在這般鎮定自若的看書。
淺瑜額頭抵著書架看著手裡的書,許是看的久了,腿有些累了,所以不知不覺就靠在書架上了,贏准給女兒兒子買完了吃食便看到自己的寶兒這幅模樣,命人將吃食零嘴拿給坐在遠處椅子上看書和撕書的女兒和兒子,自己則湊近那抵著書架看書的人。
淺瑜看的正入神,大手突然環住腰際,項頸一熱,淺瑜忙去掰那大手,生怕旁人看見,「你答應我今日出來不亂來的,你怎麼總這樣,我要生氣了。」
贏准偏頭啄了啄懷中人的小下巴,馬上鬆開手,但仍舊將人困在方寸間,「寶兒累了便坐著看吧。」
淺瑜咬唇,她確實想坐著看的,思索半晌決定讓贏准看看自己為什麼不去坐著偏要在這裡站著看。
淺瑜將人推開,拎著書坐到了椅子上,像是帶了磁性一般,原本看著侍衛手裡吃食開心的小姑娘和懵懂的小小人立刻跑了過來,一個速度比較快,先佔據了有利位置,在娘親的懷裡探頭,一臉討好,「娘你要給我講故事嗎?」一個還不怎麼會走路,扶著侍衛的衣擺踉踉蹌蹌的乾著急,「啊啊啊娘啊啊啊啊娘。」終於蹭到娘親跟前又費力的爬上椅子,拚命扭動著屁股也要擠進娘的懷裡,胖乎乎的小手隨意的點著沒有一點圖畫的書,十分不滿意,沒有眉毛的小眉頭蹙緊,咿咿呀呀說個不停,口水噴了一書。
淺瑜看向贏准,贏准一個挑眉,含笑上前一手一個將女兒兒子桎梏在懷裡。「娘親累了,爹爹給你們講故事。」
淺瑜鬆了口氣,本來她今日出宮想去書肆瞧瞧,贏准今日也要跟著,女兒蹬蹬蹬跑來還不懂什麼是書肆,抱著她的腿淚眼婆娑的也要跟著,兩個人都要跟著,坐在床上懵懂的兒子也拍巴掌,替她一錘定音,「走!」所以本來是一人出宮變成全家出門。
淺瑜終於得了空閒,靜靜的看著手裡的書,許久過後,想要換書之際一抬頭,見贏准板著臉一本正經的給兩個小的念故事便覺得好笑,兩個小的一個狀似認真聽著,但嘴上吃著手裡的玉餅糕,酥酥碎碎的碎渣掉了贏准一身,一個懵懵懂懂看著姐姐吃零嘴,饞的流口水,三人好似只有贏准看的認真,淺瑜起身走近,獎勵似得吻了吻看著小兒書看的認真的贏准,又吻了吻女兒和兒子的額頭這才轉身去換書。
她是個無聊無趣的人,所以不可否認贏准讓她的生活變的有趣許多,贏准用行動告訴她他願意把所有的耐心給她,她非鐵石心腸,是日久了怎麼會不感動。
手裡的書緩緩翻動,淺瑜坐回椅子上專注看書。
「嘶——」
淺瑜聞聲抬頭,小兒正費力的撕手裡的書,看到娘親看向自己,小小一個興奮的蹬了蹬腿,「娘!」奶聲奶氣的聲音並未讓淺瑜眉頭舒展,贏准率先要去拿下兒子手裡的書,聲音沉冷,「不許撕書。」小小一團同姐姐一樣有些畏懼爹爹,扁了扁嘴,又扯了兩下書,「娘!」
淺瑜蹙眉拿過兒子手裡的書,翻開看到兒子剛剛還未撕下的那一頁,是一張畫,畫上的人體態輪廓十分熟悉,活靈活現,女子身著單紗青衣,頭插鳳釵,手執書卷,周圍添置的飾物更讓女子多了些真實,淺瑜眉頭蹙緊,即便她再覺得奇怪,也能看出這畫上的人是自己,再往下看題款處有她的名諱卻沒有作畫人,淺瑜又看了看書封,這是她曾經編撰的一本書,但自己從未看過,書後竟然有她的畫像,淺瑜雖然不喜,但並未多說,只是放下書告誡兒子,而後繼續看書。
贏准自然也看到了,畫是他畫的,但沒想到翰林院的人膽子這般大,將他的寶兒放進書中,忍著怒意,贏准繼續給兩個在他懷裡吃吃喝喝的小的唸書。
日落西山近黃昏,淺瑜在書肆一層與女兒兒子等贏准結賬,贏准毫不留情的將幾本書裡寶兒的畫像撕了下來,放進懷裡淡然自若的拿著寶兒挑選的書去結賬了。
兩人出宮時坐的是馬車,但此時的街市正是熱鬧之際,兩人便牽著女兒抱著兒子走走停停,羽兒已經與娘親和爹爹出宮幾次了,對於街市還算認識,指著一些愛吃的吃食,贏准一一買下。
淺瑜懷裡胖胖的兒子也學著姐姐的模樣指來指去,而後眼眸睜的老大,「呀!」淺瑜循著兒子的目光看去,大大的扁竹籃裡橫著許多螃蟹,秋日正是螃蟹大好的季節,但螃蟹性寒,在宮裡淺瑜從未給兩個小的吃過,「你想要?」
胖胖的小小一個懵懂的點了點頭,「養!」
天漸漸暗了下來,兩個小的逛了許久集市也有些睏乏的開始揉眼睛了,贏准抱著女兒兒子,兩人上了馬車,一聲鞭響,馬車終於向著宮內駛去。
第二日一早,淺瑜仍舊如往常一般與贏准一同上朝,將女兒和兒子交給褚太后,兩人牽手離去,褚太后抱著孫兒,牽著看著宮門戀戀不捨的羽兒,「走吧,給祖母看看你們的寵物好不好。」
提到寵物,小胖糰子興奮的擺手,咿咿呀呀說個不停,褚太后笑著應和,將兩個寶貝帶進房內。
坐在椅子上看著宮人拿過來的兩隻螃蟹,褚太后眉頭微蹙,而後有些不確定問道:「這是你的寵物?」
小胖糰子兩手放在膝蓋上,蹲在地上認認真真的看著螃蟹,聽到祖母的問話,重重的點了點沉甸甸的腦袋,「嗯。」
小胖糰子因為常在祖母這裡,被喂的越發圓滾滾,蹲在地上端著小胳膊更像是一個肉團團,羽兒看著弟弟蠢蠢的模樣,伸出一隻手指頭擺了擺,像大姐姐一般囑咐弟弟,「千萬不能伸出手哦,它會夾哭你。」
褚太后掩帕聽著孫兒們的童言稚語,笑的開心,兩個小的早上與爹爹娘親一同用了飯,褚太后卻還沒用,這會囑咐下人看好兩個孩子,先去用飯。
羽兒乖巧的將祖母送出門,而後重新蹲回去看著弟弟,在她眼裡,弟弟腦子不靈光,她可怕螃蟹夾著弟弟。
小肉團沒見過螃蟹,眼睛睜的老大的看著螃蟹在淺淺的水盆裡來迴游走,想到爹爹給自己洗澡時,他也很舒服,小手一伸,剛碰到水便被姐姐攥住,羽兒有些生氣,但仍舊耐著性子告誡弟弟,「不能碰哦!」
小胖糰子點了點頭,思索半晌,「冷!」手指頭指了指水盆。
羽兒蹙眉,也快速的碰了一下水盆裡的水,確實是涼的,娘說洗澡不能用涼水,那動物應該也不能。看著弟弟一臉擔憂的模樣,羽兒咬了咬唇吩咐宮女,「拿些開水來。」
贏准下朝與淺瑜一同來接女兒兒子時,被振聾發聵的哭聲弄的有些不知所措。
女兒吃著手裡螃蟹吃的正香,全然不是早上信誓旦旦會照顧好弟弟照顧好螃蟹的模樣,兒子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小胖手裡握著螃蟹,吃的比女兒還香,「嗚嗚嗚嗚嗚我的螃蟹嗚嗚嗚嗚好香!」褚太后苦笑不得的給孫兒一邊擦眼淚一邊幫他剝另一半螃蟹,姐弟倆一個比一個吃的香。
贏准微微嘆息,我的兒子別是個傻子吧。
兩姐弟吃完螃蟹,一個撲倒娘親懷裡撒嬌,一個眼淚巴巴的看著自己的祖母,磕磕絆絆奶聲奶氣道:「我還想養寵物。」說話間小嘴不斷咂動,大眼睛上還掛著顆顆晶瑩,褚太后用濕帕子給孫兒擦嘴,含笑點頭,「養,我孫兒想養什麼就養什麼,想吃什麼就吃什麼。」
小胖糰子,聞聲有些嚴肅,蹙眉眉頭,義正言辭。「我不吃!」
贏准抱起兒子,螃蟹性寒,淺瑜想著給兩個孩子養著玩,一轉眼都吃了去,豈能再讓他們碰了,不能讓兒子太好吃了,等他一歲也該教教他規矩了。
回到宮裡,淺瑜抱著女兒去浴室沐浴,贏准在房內看奏摺順便看著兒子。
蠻夷異動,看來贏冽已經得手,他讓步太久,已經將利劍放在他手裡,也算對的起父皇,事不過三,放過他三次,這次便是最後一次,拖了這麼久也該做出了結。
「哇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一陣哭聲讓蹙眉嚴肅思索戰事的贏准回了神,看著半截身子耷拉在床下夠不到地面又爬不上的短胖兒子贏准揉了揉額頭,雖然兒子還不到一歲,但他已經想了無數種方法教育兒子,至少不能讓他學著姐姐一樣撒嬌,兒子在母后那裡待久了知道眼淚有用,遇到困難就要哭,贏准起身走近站在一側,他決定日後親自帶兒子,他幼時早早便能獨當一面,即便站在頂峰也要努力,至少這樣在危機四伏中也能明哲保身,佔據高位的人並非沒有危險近身,反而是更危機四伏。
小胖糰子因為看不到娘親,爹爹又一臉嚴肅的坐在案几前不與他玩便想下床找娘親,可是他太小了,短胖的身子退到床邊試探了幾下終於敢把腿放下去時卻搆不著地面,他怕了,又想重新爬回床上,但因著上半身和下半身差不多長短,身量也圓潤的緊,變成了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來,吭哧吭哧了半晌爹爹也不看他,只能放聲大哭。
贏准除了對自己的寶兒外,一向理智,短短幾瞬便決定現在就要開始就要訓練兒子,雖然他也不確定如何做一個好父親,但至少會訓練侍衛,大堯最獨斷狠厲的皇帝抱起肩膀,板著臉開始訓練一歲不到的……兒子?
小胖糰子扯著嗓子嚎了半晌,也不見爹爹將自己抱下來,認清了爹爹不像娘親那般溫柔,更不似祖母那樣寵著自己,拱了拱身子,心裡窩了一團火.
小胖糰子性子是像贏准的,但因著周圍人都寵著他尤其褚太后帶頭寵著,又加上年紀還小,所以小胖糰子在哪都是橫著走,從未碰壁,但骨子裡有著贏准的執拗,見爹爹不來幫自己,小胖糰子也不再求救,兩隻小胖手拉著床單,一寸寸往下滑,不過幾寸小腳便落了地,剛要一喜抬頭,小人便落入爹爹懷裡。
贏准面色嚴肅的看著兒子,「你若膽小怕事以後便保護不了娘親和姐姐,前路並不艱險,只要你敢做出前進的選擇,贏眞,你是男子,爹爹不會像對待姐姐那樣對待你,爹爹要的是,你以後能保護娘親和姐姐,守住大堯江山屹立不倒。」
贏眞懵懂,心裡卻沒了怒火,雖然還聽不懂爹爹說的是什麼,但他總覺得爹爹說的是對的。
贏准抱起兒子,「想要去找娘親?」
小胖團老實的點了點頭,贏准再未多說抱著兒子靠近浴室,而後卻因著聽到浴室的響動頓住腳步。
浴室裡,淺瑜抱著女兒,揮退了宮人,親自給女兒洗澡,小姑娘大眼睛明亮的看著自己的娘親,「我的娘親真好看。」
比起旁人的誇讚,女兒的誇讚讓淺瑜淡淡一笑,「羽兒也好看,以後要多讀些書,好不好。」多讀書,多看看才能懂得更多,才能見識更多,她希望女兒有辨別是非的能力,與人為善的性情。
小姑娘點頭,而後有些困惑,「娘,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淺瑜接過嬤嬤手裡的巾帕給女兒擦拭,「羽兒問吧。」
小姑娘拄著下巴,看著娘親,「娘最喜歡誰,爹爹,我,弟弟,娘最喜歡誰呢?」
淺瑜一怔,這個問題她好似聽過許多遍了,第一次認真思索了半晌,而後一笑,吻了吻女兒的額頭,「自然是你爹爹,羽兒和眞兒日後有更多的人喜歡,也會懂得喜歡旁人,爹爹卻只有娘一人,娘若不喜歡他,他心裡要難過了。」
羽兒聽的似懂非懂,雖然有些失落,但思索起來,爹爹卻是對旁人都是冷冰冰的,那樣的爹爹估計誰都不喜歡,嗯,好像只有娘親喜歡,怪可憐的?她讓讓爹爹也無妨。
——————————————————
大雨滂沱,泥濘不堪的路里一人一動不動的趴著,渾身濕透。
齊格爾死死咬住嘴唇,她要活下去為爹娘報仇,鮮血順著嘴角流下,掙紮著起身,齊格爾跌跌撞撞的向前走去,攥緊手裡的帥印,贏冽以為殺了父王便能佔據蠻夷,殊不知蠻夷善戰,骨子裡便帶著桀驁,永遠不會屈服,她在母媽手裡接過帥印時便知道父王為了保全蠻夷最後一支強軍是以何等屈辱的方式死去,為了父王的尊嚴,她也決不能屈服。
眼淚已干,剩下的路她要自己走了,再不是父王捧在手心怕受了委屈不知天高地厚的蠻夷公主了。
不知走了多久,齊格爾眼睛昏花,那大堯邊線就在眼前,她卻不敢鬆懈,一路下來她已經無數次出現幻覺,直到一個身著麟甲持槍的士兵上前擋住齊格爾靠近邊境的去路,齊格爾才清醒,嘴唇皸裂,思緒紊亂,體力枯竭,齊格爾用盡最後的力氣沙啞開口,「我要見你們大堯的將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