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069
連綿了幾日的大雨終於停歇,日頭方好時, 一輛馬車緩緩駛入京中, 馬車精緻絕非一般人可用, 極為舒適。四下的護衛看似松散, 但只有深諳武學之道的人才能發現, 這些護衛皆是一等一的高手,行馬間衣袂不曾凌亂半分。
馬車一停到宮門口,還來不及看看馬車上下來的是何人, 便被一座步攆再次遮掩。步攆華貴, 層層金縷絲帳掩蓋了步攆內的光景, 隱約中似能瞧見兩人偎依。
贏准一路將人從步攆抱進寢宮, 吩咐衛流差衛游進宮, 今日雖然看過御醫,知她沒有大礙, 但仍舊放心不下。
淺瑜回到寢宮才真正鬆了口氣,而後偎依進贏准的懷裡, 原來她早已將這裡當做歸屬。
兩人這廂恬淡, 另一處卻氣氛緊繃。
郡王府內。
端陽聽了丫鬟的傳話,焦急的起身, 「可我如今已經被皇兄禁足在郡王府, 如何能進入宮中?」
丫鬟垂眸, 嘴角帶著不易察覺的譏笑,「主上給你的令牌,你今日便需進宮, 盛淺瑜的命留不得了,她今日不死,明日死的便是你,那日破廟她見過你,萬一提起,無論是你還是主上一個都逃不了。」
端陽面色一凜,手顫抖的接過丫鬟遞過來的藥瓶和令牌,嘴唇顫抖,「這令牌是假的。」
丫鬟抬眸,「自然。」
端陽突然渾身發冷,躊躇道:「若我被抓怎麼辦?」
丫鬟垂眸,掩去眼裡的情緒,「主上已經安排好人,一旦你落入牢中便會派人救你。」
端陽向來心思重,思來想去自知贏冽不會任由她落在贏准手中,她畢竟掌握著他最大的秘密,何況哥哥絕不會眼睜睜看著自己死去。
垂下眼眸,「好。」
端陽不知,她手裡最大的籌碼已經無用,自己早已成了棄子一枚。
入宮一路通暢,就連傳言中銅牆鐵壁般的帝后寢宮也不過是廢了些心思便能輕易進入,端陽心裡存疑本想轉身離去,卻在見到花園中坐著的人而頓住腳步。
淺瑜身著月白絡紗錦緞也地裙,因為有孕未施粉黛的面容極為柔美溫婉,日光透過在嵌了鵝卵石的地面上打上一層陰影,陰影纖長,落在爭相開放的各色牡丹之上,人影愜意,真人更是愜意,素手拿著書本,一手輕輕撫摸凸起的肚子,她除了容貌更勝從前外,更添了幾分韻味。
端陽心中晦澀,那份埋藏在心底的妒恨讓她死死的攥緊手裡的藥瓶,指甲陷入肉中的疼痛讓她想起塵封起來的記憶。
她很小的時候就見過盛淺瑜了,那時她還只是滄州富商的孫女,娘親不堪與人做了下作之事失了清白生下了她與哥哥,那人卻不肯娶娘,以至於她從小便被人嘲笑辱罵,她小時便聽過了世上最骯髒的話,那時的她還不懂,笑著任人欺凌。
盛將軍大戰蠻夷凱旋歸京,路過滄州時宿在知州府邸,知州大人擺宴接風洗塵,她與祖母一同前去,士農工商,商為末等,即便祖父成為了皇商仍舊位列末席,她從未見過向來嚴肅刻板的祖父那般費盡心思討好一個人,後來她讀了些書,知道了那日祖父的表情叫諂媚。
小小的她看向上座那對夫婦,她知道那是鎮北將軍,順著,她便看到了一側安安靜靜坐著的小姑娘,似是感受到她的目光,她抬頭對她淺淺一笑,細白瑩潤的面容格外精緻,那笑容她忘不了,因為那是幼時她得到的為數不多的友善。
她看見那威武的大將軍將那小姑娘抱在懷裡,而後十分驕傲的將她舉過頭頂,「這是我的眼珠兒,還沒起名字,家裡都喚寶兒,寶兒乖,說些詩詞給伯伯們聽聽。」
她小巧精緻,聲音軟糯吐字卻不精準,但一首向來文人墨客都被不全的《行舟詞》她卻一字不落的背了下來,大眼光亮明媚,梨渦煞是可人。
眾人拍手稱讚,她如同小大人一般回禮,明明是個比她還小的姑娘舉手投足間卻端莊貴氣,禮數週到。
那日之後她多了一種情緒,嫉妒。
同樣身為女兒,她從未得到過來自父母的寵愛,每天的小心討好,已經是她生活的常態,那樣的光華讓她嫉妒,她幻想著有朝一日自己的父親也這般驕傲的將她抱起,向眾人宣佈這是我的眼珠兒,夢中她好似變成了那溫溫軟軟的小姑娘,她不再是孟晚而是盛淺瑜。
然而夢醒後迎接她的是一場殺戮,她的願望實現了一半,她的親爹爹出現了,血洗了整個孟家,只留下哥哥與她,同樣是孔武有力的將軍,不同於鎮北將軍,他卻凝望她許久後告訴她要想活命便要服從。
她生來卑賤,她該認命了。
午夜夢迴那妄想仍舊一次次在夢中出現,醒來時卻是更多的失落,本要將那妄想壓在心底,她卻得到了翻身的機會。
端陽公主染上了天花,成了痴兒不能為那些人利用,她顫抖著雙手任心頭的**噴湧,同樣得了天花的她在這場博弈中勝出,成功替代原本的端陽成為大堯的六公主 ,她比那精緻的將軍女地位更高了,她恨不得馬上讓她看見自己,讓她在自己手下屈膝跪地,她則溫柔的扶她起身,報以和善的一笑。
計畫成空,當她兩年後改頭換面以公主身份回京時,盛淺瑜已經又隨盛將軍回了北邊,一連十年再未回京,她卻遇見了令她悸動的人。
小小的她站在賢妃身邊,肆意的享受屬於別人的母愛,聽聞賢妃的親生兒子從戰場回來,她心裡既酸澀又害怕,她怕賢妃不再看重自己。
大軍由遠處及近,她看到黑亮的高頭大馬上的人時,心裡的妒恨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情愫,她很陌生。
她開始不斷蒐集關於他的一切,少年成名,穩重狠厲,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看的越多,聽得越多她便越來越控制不了自己的心緒,她的眼眸頻頻向他看去,卻從未換來一絲回應。
她開始喜好各式各樣的衣裙,開始越來越在意自己的樣貌,他仍舊從未看過她一眼。
她不好看嗎?還是他覺得自己是他妹妹所以才不看她?她更願意相信後面一點,因為她早已是眾人口中的美人,這麼想著卻仍舊不自信,他仍舊甚少回京,常年奔波於戰場,她甚少再見他了,卻夜夜想起他,每每夜深人靜時,她都會將自己埋進被子裡,默默唸著他的名字,贏准。
她開始期待主上成功,她會為他求情,只要他肯娶了她主上興許看在她親生母親的面上放贏准一馬,有時她也會憂慮那樣的人真的會為活命妥協嗎?
然而這一切都因為盛淺瑜的出現而發生變故,她早已被妒火燒燬,成日的嫉妒讓她變得猙獰可怕,死死的看著坐在院中的盛淺瑜,手越攥越緊。
就這樣讓她死去都覺得不甘心,若能讓她毀容失去一切才快意。
淺瑜察覺到院中出現的人卻沒有一絲波瀾,抬頭對著立在不遠處的端陽淡淡一笑,「過來坐吧。」
輕柔的聲音似將她最後的面皮剝落,身著華服她在她面前彷彿仍舊是當年的孟晚,將思緒從哪遙遠的記憶抽離,端陽緩緩走上前落座在淺瑜對面,「皇嫂病好了?」
淺瑜失蹤這些天,贏准一直對外稱病,朝中上下自然知曉,可這話出自端陽口中,淺瑜不由一笑,「你今日過來絕不是想與我說這些。」
端陽抬眸看著她,心裡晦澀,她不信當她看到皇兄將她抱走而將她丟棄火海仍能這般鎮定自若,這風輕雲淡的面皮下定然已經千瘡百孔,紅唇一揚,端陽垂眸,「皇嫂可是因為那日皇兄在火海中將我抱走而心生鬱結?皇嫂向來知禮,哪裡會明白我與皇兄的情誼。」
說話間,她面露憂愁,彷彿心懷痛苦,「世間的倫理不許,所以刻意隱瞞以此保護彼此,皇嫂不要放在心上,我與他這一生也只會如此斷不會威脅與皇嫂。」
眉宇間的沉痛不似作假,淺瑜靜靜的喝著杯中的水,垂下眼簾,並未順著她的話開口,而是道:「端陽為何如此恨我?」
端陽拭淚的動作一頓,而後慌忙的抬頭,「皇嫂誤會了,是端陽不好,但感情之事豈能控制,我與皇兄……」
「住口!」
一聲厲斥,贏准邁進宮內,隨即沉著臉走近淺瑜身側,將人攬進懷中,「寶兒,她如此羞辱我,為夫實在忍受不了。」
淺瑜一嘆,她是真的想知道為何端陽這般恨她,難道真的只是因為百花宴上她傷了她的顏面?
端陽面色煞白,足下踉蹌,而後雙臂被大力制住,嘴唇一顫,「皇兄……」
嬤嬤眼疾手快從端陽手下奪過瓷瓶,還未待交給一側的公公呈上,贏准便一聲沉冷,「端陽妄圖毒害皇后,形同逆謀,將人壓入牢房,受千刀萬剮之刑。」
端陽瞳孔驟然緊縮,不斷的掙扎想要掙脫束縛,「皇兄,你不能殺我。我要見母后,我要見母后……」
贏准不再看她,打橫抱起一側的淺瑜轉身離開。
端陽心頭絕望,不斷搖頭,「你不能殺我,我要見母后,我要見母后……」
嬤嬤一笑,踱步上前,「孟家姑娘,太后臨行前囑咐老身給你留一分體面,如今皇上盛怒,老身不敢再求情,你到了下邊勿怪老身。」說罷,再不做聲,一側的嚴公公鬆了口氣,一甩拂塵,吩咐道:「走吧,愣著做什麼,將人壓入天牢受刑。」
端陽渾身僵硬,似最後一層外皮被生生剝落,耳畔迴蕩著那嬤嬤的聲音,她叫她孟家姑娘,他們早已知道自己的身份,甚至知道自己今日會來,那是不是也知道他呢?
似想起什麼,端陽又開始掙扎,「皇兄,我知道有人要害你,是他讓我給皇嫂下毒,皇兄,求你再見我一次,我有話要說,贏冽他是……唔」嘴巴被摀住,再不得發出聲響。
嚴公公蹙眉立在原地,看了看手中的瓷瓶,轉身拿給跟在一側的太醫,太醫打開瓷瓶,端詳甚久而後重新將瓷瓶交還給嚴公公。
贏准已經坐在一側批閱奏摺,一側的淺瑜正有些昏昏欲睡,贏准見嚴公公進來,眉頭一蹙,將身側的人抱起放在床榻,吻了吻她的額頭,轉身走進正堂。
嚴公公將瓷瓶奉上,「回稟皇上,剛剛老奴拿給太醫看過了,那瓷瓶裡是水而非毒藥。」
贏准眼眸微眯,被人窺視寶物的感覺實在不好,他倒要看看贏冽哪裡來的自信敢將自己暴露陽光之下。
既然贏冽將這兩人視為棄子,那他便不再客氣,眼眸一抬,贏准起身,「將端陽身邊的侍女一同關入天牢。」隨即想了想內室的淺瑜對那丫鬟的看重,又道:「不得責打。」
贏冽重新走向內室,面色卻越發幽冷,既然贏冽敢窺視他的寶兒,要他命前合該讓他吃些苦頭。行至門前,贏准側過頭,吩咐道:「送送楚王。」
馬車疾駛,贏冽坐在車中聽到那由遠及近的馬蹄聲,而後耳畔傳來清冷的男聲,「主上,盛家小姐無事。」
聞言,贏冽鬆了口氣,而後嘴角泛起一絲苦澀。
即便無數遍的告訴自己,與她已經形同陌路,卻仍舊怕孟晚真的傷害她。
寶兒,今日一別寧願你我再不相見,他日再見或許就是他與贏准交戰之時。
馬車一頓,贏冽面色一沉,左手覆上腰間的劍,聲音沉冷,薄唇微啟,桃花眼一眯,看向被劍氣所挑開的車簾外抱劍立在一處的人,「衛沉大人,辛苦相送,不過只你一人前來,不怕有去無回嗎?」
衛沉面如冰霜,「楚王曾在宮門前稱讚過在下的武藝,在下卻不察楚王之能,今日特來請殿下賜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