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不止高了，整個人身上的氣場都變得陌生了。

　　迪奧斯呆呆地看著幾個月沒見的夏佐，“夏佐”的臉上不再有溫和如陽光的笑容，他的五官沒有太大變化，但眉梢眼角似乎舒展開了，多了那麼點不好言說的氣勢。他抿著嘴唇，看上去心情不佳，柔軟的淺金色長髮不再是一個典雅的造型，現在那些髮絲變得色澤深沉，而且微微泛著漣漪般的波浪。

　　“你……你染髮了？”迪奧斯說。

　　路德維希不置可否。

　　“你還是白金色頭髮更好看。”迪奧斯下意識地說。

　　對於一個曾經辱駡自己是只能扔一百個火球的低級術士的人，路德維希態度奇差：“關你屁事？”

　　迪奧斯再次張著嘴巴，半晌說不出話。黑法師眼神危險地盯著他的嘴巴，如果他膽敢再次說出一百個火球之類的相關辭彙，那個一直撚在指尖的詛咒就會被丟進去。

　　“夏佐你……你……”迪奧斯呆愣愣的，準備好的甜言蜜語半個字都憋不出來。他的腦子轉得飛快，但硬是找不出什麼溫馨話題，只好說：“你是不是買了增高產品？我有沒有告訴過你，那些增高產品容易導致缺鈣，引起骨密度降低，使體能評級下降？”

　　一說完，他又後悔了——夏佐都是e級體能了，還能跌到f去嗎？

　　“你中風了？”

　　迪奧斯迷茫：“什……什麼？”

　　路德維希重複：“你沒中風的話，為什麼在我面前口眼歪斜還不說話？”

　　迪奧斯大張著嘴巴，難以置信。

　　“你……”他忽然一陣煩躁，扯了扯自己的領子，說不清心底這股酸澀的感覺從何而起，他說，“你是不是最近……最近受了太大打擊，所以……”

　　迪奧斯哽住了，他有點說不出“人格分裂”這個詞，夏佐過去是那麼溫和有禮的青年，如今眼前這個用眼角看人、拿下巴指人、罵人還不帶髒字的青年……如果不是他長著夏佐的臉，迪奧斯根本不敢認他。

　　“我認識不少專攻心理學和精神科的高級軍醫……”迪奧斯思忖著措辭，“你看，哪天你沒課的話，我們去看看？”

　　他第一次認真誠懇、不帶任何政治目的約夏佐出門。

　　施萊格爾這個姓氏和西德一樣古老，它曾經是構築帝國的另一大國度——星河聯邦的元老，是聯邦機甲科學院的首席姓氏，在帝國建立之後，自然位列議會重要席位，成了有權有勢的大貴族姓氏。瓊安是這一代的家主，七大元帥之一，於是她的獨生子身邊必然缺少同齡朋友——大環境氛圍在這裏擺著呢，軍事貴族家族榮耀赫赫，但會導致大多數平民小孩自發排斥這些最頂尖的掌權者，以至於竟然無人發覺夏佐的異常。

　　讓夏佐精神失常從來不是迪奧斯的計畫，他是想悔婚來著，但他更傾向于和平分手。

　　那短短一瞬間迪奧斯腦補到了大部分事實，卻在關鍵問題上差之千里——夏佐自殺的消息八成是真的，某些相關醫療部門大約是為了不驚動前線的瓊安，才壓下這個消息，但他受到了太大的打擊，導致性格大變，試圖成為另一個截然不同的人——這在心理學上說得通，受傷過重，於是塑造了一個強勢的人格來自我保護。

　　他竟然這麼深愛著我——迪奧斯鼻尖酸澀，忍不住張開雙手：“夏佐，我知道錯了。現在我回來了，我們會結婚，會在整個帝國的見證下步入婚姻的殿堂，我會請女皇陛下們為我們主婚，你喜歡機甲式婚禮還是宗教式？”

　　路德維希奇怪地問：“我為什麼和你結婚？”

　　迪奧斯再次一呆，張開的雙臂結結實實擁抱了名為尷尬的情緒。

　　他們已經耽擱到了下課，周圍的同學三五成群正在低調圍觀，對迪奧斯反復張開雙手的舉動忍俊不禁。

　　“莫名其妙。”路德維希居高臨下地說完，感到索然無味，迪奧斯今天一句火球都沒提，他把捏著的惡咒收好，高傲轉身，準備去檢查米婭的作業，留給迪奧斯一個毫不留戀的背影。

　　迪奧斯：“……”

　　直到路德維希上了樓，他才恍然大悟，問白夜霜星：“小白，這個火球是不是那個和我有婚約的？”

　　“他和您的婚約已經遞交過解除申請了，三五個工作日就批復回來了。而且，他為什麼又成了火球？”

　　路德維希面色陰沉：“我一看見他就想到術士的大火球。”

　　這場鬧劇註定沒有那麼快結束，年青一代的翹楚，精英少校，屢立戰功，人類未來的榮耀——迪奧斯•西德，是那麼容易知難而退的？

　　迪奧斯握緊雙拳——夏佐真正的主人格一定還醒著，只是躲起來了，再加把勁，這種人格分裂案例他見過先例，只要讓主人格重新感受到安全和被愛，製造出來自我保護的第二人格就會自動消失、不藥而愈的！

　　加油！迪奧斯把為了人類的榮耀這句憋了回去，這句適合上戰場喊，不適合現在，現在應該喊——

　　“夏佐寶貝！我愛你——”

　　整個聖約蘭都被驚醒。夜晚的軍校本該井然有序，誰這麼扯著脖子大吼大叫？無數個腦袋從宿舍樓彈出來，無數個雞皮疙瘩跌落滿地。大家赫然發現迪奧斯在廣場擺了個心形蠟燭圖案，而他本人舉著鑽戒，站在當中高呼：

　　“夏佐寶貝，和我結婚吧！”

　　天邊應時應景地炸開燦爛禮花，小型無人機在他頭頂擺出“我愛你”三個大字，打開小夜燈，在星空下一閃一閃。

　　星網的程式師註定了今天也要加班。

　　有人動搖，評論：“好浪漫啊……”

　　但更多人不為所動：“太幼稚了吧，這是哪個初中生教他的，三流言情都不這麼寫了！”

　　“就是啊，《流浪星河》裏海頓怎麼給夏佐求婚的？用星艦主炮啊，拉一個艦隊群，主炮在宇宙背景點射出炫光……”

　　“哪兒哪兒都有小說粉，那個不現實！說迪奧斯幼稚的，看清楚，那是最新軍工無人機，你們誰表白能給我拉一群來，我當場答應！”

　　“搞什麼鬼，這麼大陣仗，是想讓夏佐騎虎難下礙於面子不得不答應嗎？”

　　“不過鬧這麼大，夏佐怎麼還沒出來？”

　　看熱鬧的圍觀群眾紛紛掏出瓜子，夏佐怎麼還沒出來，整個聖約蘭都被驚動了啊。

　　海頓自然也被驚動，他在星網看到了好事者的即時直播，當即臉色嚴峻，嚇得他的副官們靠牆站一排，彷彿元帥下一句就會是“有罪，統統有罪，拉出去天葬”。

　　“不愧是政治家出身。”海頓冷笑，“連這種事兒，都懂得利用輿論環境逼迫別人？年輕孩子最容易被表面功夫打動，氛圍做得好，他就是隨便在路上拉個不相干的人表白，周圍起哄的無知群眾也會拍著手呼籲‘在一起’。”

　　迪奧斯渾然不知自己過去的手段已經讓人先入為主地以為這是場政治謀劃，兢兢業業還在那兒喊，一直喊道嗓子都快啞了，夏佐一棟樓的宿友忍無可忍，集體去敲了夏佐的門。

　　房間裏靜謐無聲，魔法的炫光照亮每一寸空氣，空中漂浮著結晶化的魔力因數——那是因為大法師身上的魔力太強，周圍空氣中所有的魔力因此活化凝結，聚集成了晶體。

　　路德維希用靜音法術遮罩了環境噪音，好讓米婭掌握冥想的奧義，但看門的白夜霜星還是能接收到門外訪客資訊的，門外的同學們大喊讓他看窗外，於是白夜霜星飄到窗邊，一眼就看到聲勢浩大的無人機和煙火表白。

　　白夜霜星如臨大敵，整個系統進入一級戰備，直接通知天河流浪者：“迪奧斯上門求和！”

　　天河流浪者秒回：“元帥在路上！”

　　白夜霜星如同找到主心骨，系統穩定平和，心情無比暢快地等路德維希他們一次冥想結束。

　　“先生，窗外——”

　　“誰在我窗外製造光污染！”路德維希一把推開窗戶，一陣震天的歡呼——大部分是歡呼正主終於出來了，答應不答應給句話，可別再半夜鬧騰了，軍部的青年才俊體能可真是好，折騰大半宿了。

　　“夏佐！”迪奧斯欣喜若狂，面上卻不顯示，他清了清沙啞的嗓子——夏佐被喊出來了，他終於肯面對自己，不再刻意躲避了！

　　“夏佐，你聽我說——”

　　迪奧斯聲情並茂，一場舌燦蓮花的演講就要開始，然而忽然間，他張了張嘴巴，無法發出任何聲音。

　　周圍安靜下來，等著聽他婉轉動人的情話，但迪奧斯張著嘴巴嘔了半天，半個音節都發不出。彷彿高音歌唱家在最後一個八拍卡殼，恐怖片激動人心處彈出一隻粉紅凱蒂貓，或者暴風雨只打了雷沒落下半點水花，圍觀群眾臉色慘不忍睹，有人忍不住開始拖下腳上的拖鞋蓄勢待發了。

　　路德維希冷冷地看著他，法師的精神力俯瞰全場，無人機們在他眼裏等於多個大型電磁輻射源，吵鬧晃眼不說，還會散發電磁輻射干擾精密法術實驗！

　　只需要一個小小的爆破符文，法師的眼裏閃過精神力的銀光，在專注狀態下，世界彷彿無限緩慢，每一絲氣流、每一點引擎的火光、所有魔力的輕微流動，在法師眼底分毫畢現，無人機的引擎位置一目了然——不必精通工程學，只要知道那裏溫度最高就行了。一個爆破符文被空氣中的火元素拼合而成，肉眼觀測那就是一個火星大小，法師以極高的精細度完成這個微型符文，然後用精神力點燃他們。

　　迪奧斯怪異的舉動引起圍觀群眾費解，正在他焦急的時候，他忽然又能說話了。

　　於是迪奧斯喜悅地開口：“夏……”

　　轟——

　　巨大的爆炸聲突兀響起，火光絢麗耀眼，迪奧斯整個人來不及反應，呆愣在原地，爆炸過後，整個聖約蘭靜默三秒，爆發震天大笑。這時他才僵硬地轉過身——

　　於是路德維希也笑了。

　　——爆炸正好燒毀迪奧斯背面的衣服，他現在彷彿一隻剛被挑完蝦線的蒜蓉開背蝦，白花花的屁股在聖約蘭的夜風裏瑟瑟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