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李銳回家
醉霄樓裡,皇帝和李茂的對話正在進行著。
「你是說,他們要你在關鍵的時候支持大皇子一把?」楚睿思考了起來,「按理說,他們不會要求這麼低啊……」
李茂自然不會說他們妄想回到魏晉時期世族的那種繁盛之態,更不會說他們想要他在朝堂上陪他們演一場戲好架空皇帝。
李茂愛的國,是他父親陪著先皇打下來的江山,並非楚睿的國,也並非世族的國,更非勳貴的國。
「……他們想要臣家的李銳和他們家的嫡女定親來換取臣的支持。」李茂將張諾的盤算說了出來,「如此一來,信國公府必定要站在大皇子身後了。」
「簡直滑稽,信國公府與陸家有親,就算退了親,張家女要想嫁給李銳一個什麼功名都沒有的白身,簡直就是可笑!」楚睿出身累世大族的楚家,自然知道世族們願意把女兒送入後宮是為了什麼。
若他是李茂這樣的出身,就算他是皇帝,世族裡也不會有多少人願意嫁出家中嫡女的。
這群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才是最可憐的一群。他們悶頭在玩著自己的遊戲,卻不知道抬頭看看,世界早已經不是那個世界了。
「所以臣也很好奇,他們到底有什麼把握會讓陸家退親。而且還說夏天一過之後……」李茂擔心江道奇準備在江南謀劃什麼。要想讓陸家這種人家願意退親,除非他們已經實力衰減到急需退親來換取重新尋找盟友的機會。
「夏天……水災……」楚睿沉吟了一會兒。難不成他們要利用水災做點什麼?看來他要多多注意南方了。
「此時你不妨答應他們。反正只是定個婚書,張家如今丁憂,就算要提出成親,也得再等三年。」楚睿看著李茂,毫不在乎地說道:「他們一直認為聯姻就是把兩個家族維繫在一起的最好手段,並且毫不質疑。他們既然信,你不妨就應下。」
李茂再怎麼樣,也不會給自己的嫡長子隨便定下親事。而李銳和李銘是不一樣的。
他們想要讓李銳和張素衣聯姻,無非就是看著李銳的母親是張氏,好歹也有一半的世族血統,而且若是李茂不認賬,他們恐怕想著挾制住李銳,讓信國公府的爵位再換個人也不是難事。
「可是陸家小姐已經十二了……」
「世族女兒不愁嫁。」楚睿沒有說陸家已經不是當年那個陸家了,「一切靜觀其變吧。」
李茂覺得給一個孩子定下兩個親事十分缺德,但如今這是唯一的法子,也只能應下了。
只是對那陸小姐,實在是對不住的很。
第二天,李茂又去了一趟那個民居,這一次,他抱著一個匣子。
正是李銳的命書匣子。
兩家約定好以後守望相助,又互換了寫著兩家生辰八字的命書。江道奇作為媒妁,給兩家寫了婚書。
李茂抱著張素衣的匣子出了門,又看了看手中的魂獸,無奈地拍了拍手中的匣子,搖了搖頭。
他家侄子,此番又被賣了一次身。
當日,楚睿急召項城王進宮商議,而後宮裡的出來的消息,項城王出宮的時候腳步虛浮,顯然是受了不小的打擊。
先皇和今皇向來不待見宗室,岐陽王當年和先皇猶如親生兄弟一般,先皇還是把他放到了苦寒之地,岐陽王說反就反,讓當年剛剛安穩的大楚又遭受了一次動亂。
岐陽王之亂以後,宗室們的日子更不好過,好在先皇也沒有幾個兄弟,而這些人早就被當年一場動亂嚇破了膽子,安置完了也不敢有什麼怨言。
項城王府對待兩任君王都可以說得上是畢恭畢敬,讓去哪就去哪,讓幹嘛就幹嘛,結果還比不上一位重臣,當然是讓人不勝唏噓。
捨宗室血脈而不用,取左右大臣為心腹,宗室之中也有了極大的意見。
但楚睿最不懼的就是宗室。或者說,沒有岐陽王這樣的領頭之人,宗室們猶如一盤散沙,許多還保持著世族之時的做派,以吃喝雅藝為人生目標,他有何好擔憂的?
第二日,三司會審,李銳無罪釋放。
項城王一直盼望能夠借世族一脈的反對翻盤,但出乎意料的,除了一些言官跳起來吼了幾嗓子,竟然沒有多少大臣出來說這判的不對。
這最後的一擊,直接讓項城王絕望了。他明白怕是這之中出現了什麼不為人知的秘密,最終讓世族們選擇了閉嘴。
項城王回到府裡,在項城王妃期待的眼神中對她搖了搖頭。
項城王妃一下子淚如泉湧,直接暈了過去。
『楚睿,你欺人太甚!我知道你要保兒子,可如今我退步讓你保兒子,你卻連個小小的李銳都不願意讓步,你視我們這些一起打過天下的宗室如豬狗一般,我又為何要把你當成什麼主子!只可憐我那世子,死了還要被潑得滿身髒水,無法安生……』項城王急忙過去抱著妻子,咬牙切齒地在心中唾罵著。
『我原想著不摻和岐陽王家那些破事,如今再看,當年我家若跟著岐陽王造反,說不定大事已成了,倒不會活的如此憋屈。』
『如今我這般選擇,都是你們逼我的!』
這一案,明明是大皇子的暗衛收劍不及讓楚應元死了,卻被定義成「李銳和項城王世子在店裡因以前的過節而比鬥,項城王世子不敵李銳,一氣之下拔出隨身的佩刀自盡」這樣的事件。
由於李銳還在大街上鬥毆,所以被罰了十杖,但因他還沒有成年,幼年在街頭鬥毆倒沒有那麼嚴重,更何況是十幾個人打他一人。
這十杖就暫時記下,等他十六歲的時候要來大理寺領罰。
這下子,項城王世子不但白死了,還落下個「氣量狹小」、「性烈如火」的評價。
玲瓏閣裡的客人自然知道是怎麼回事,但仔細一想,除了「拔出自己的佩刀」云云是杜撰,前後好像和他們看到的差不多,便選擇了沉默。
可憐楚應元,若是他知道自己以死相設的局不但沒有讓大皇子和李銳傷筋動骨,反倒成就了皇帝的某種謀劃,不知道會不會化成惡鬼,重返人間來討個公道。
李銳一出獄就被宮裡人請進了皇宮,李茂專門去接侄子卻撲了個空,只好轉身叫家人在宮門口等一等,看看大公子今天還能不能出來。若是出來了,就讓他們直接送李銳回家。
李銳在監牢裡沒有受什麼苦,但監牢畢竟不比家中,他頭髮有異味,臉上手上這類暴露出來的地方都有紅腫的痕跡,因為多日沒有揩齒,李銳一直忍著不多說話,他覺得自己若是張了嘴,自己都能把自己熏死。
宮裡人在他進東宮之前先讓他洗漱了一番,換上了新衣。李銳這一沐浴用了整整一個多時辰,他散開頭髮,讓宮人細細的替他篦過頭髮。
還好他第一天晚上發現有蟲子的時候就脫了外衣包住了頭臉睡的,頭髮裡倒沒有虱子。
這時候對付虱子也沒有什麼好辦法,要麼捉、要麼用煤油篦過,若是實在多,只能剃光頭髮了。
他身為大皇子的侍讀,自然是不能剃光頭髮的。
因為皇帝和大皇子都急著見他,所以李銳也沒有等頭髮干,只是用布巾吸乾了頭髮上的水,就這麼披散著頭髮去見皇帝了。
沐恩殿裡,楚睿和楚承宣看到的,正是頭髮披散,身著青衣,一臉平靜的進殿的李銳。
大皇子走到李銳身邊,前後看了一遍,發現除了一些裸露出來的地方有些紅點和小包,其他地方倒是沒有什麼不妥,總算鬆了一口氣。他給李銳一揖到底,真心實意地賠罪倒:「是我一時小盤算,倒累得李銳你受苦了。」
李銳這幾日住在監牢裡,沒事聽聽獄卒講古,並不覺得苦悶。若說受苦,也大多是精神上的空虛和寂寥,還有對於恭桶的一些怨念,所以並沒有露出悲苦之色來。他趕緊扶起大皇子,老實的說:「我倒沒有受苦,大理寺卿是我家親戚,我住的是單人的牢房,也有飯菜,就是床上蟲子太多,被盯得瘙癢難受。還有就是恭桶兩日才能一倒,實在是熏得人頭暈眼花。」
他這話一說,皇帝和大皇子一起笑了起來。
他們原想著李銳此番出來,就算口裡不說,心中也會有些怨氣的,但他們卻沒想到李銳的豁達出乎他們的意料,而且還頗有苦中作樂之態。
「李銳你頗有其祖之風。」楚睿說的是李碩當年被圍困數日,無糧無米,在紙上畫各種菜餚四處送人用以自嘲的故事。
「陛下謬讚。只是小子確實沒有受什麼苦,實在不必如此做作罷了。」
李銳的禮儀是齊耀嚴格按世家的標準教導出來的,如今他披著頭髮不卑不亢的作答之態,倒真有些名士的感覺。
楚睿看著李銳,想的卻是李蒙。李銳平日裡梳著童子的髮式,除了讓人覺得有些像李蒙,倒生不出太多的感慨來,可如今披散著頭髮,卻讓楚睿想起了過去。他忍不住思考當年若是李蒙沒死,他如今是否還要如此艱難的平衡朝政,不但要整日算計,還要把所有強大的勢力都視作自己的敵人。
李蒙最善於借勢,有他輔佐,他一定沒有這麼辛苦。
「你家裡人現在應該也很擔心,朕和大皇兒見你無事,心裡也就安心了不少。」楚睿突然想一個人靜靜。「你與大皇兒應該還有很多話要說,你們不如回上陽殿好好敘敘吧。」
李銳跪地謝了恩,跟著大皇子一路往東宮而去。
「這次是我坑了你。」大皇子腳步不停,嘴裡說著認錯的話,「是我自以為是,想著靠暗衛的實力來讓楚應元吃個暗虧,累你受了一場牢獄之災。」
「若楚應元一直對我有心結,就算這次不出事,也總有一天要拚個你死我活的。」李銳在牢裡聽了幾天各種奇案冤案,早已經把心結解開。
大皇子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這一陣子他被父皇和母后嚴厲的批評了許久,三個伴讀也每天都魂不守舍,他自然是過的也很壓抑。
兩人就這樣沉默著往上陽殿走去。
「大皇子和李銳回來了!」秦斌一直在等著,見李銳和大皇子前面走了過來,連忙從殿門邊一陣疾跑衝出,直接壓到了李銳的身上。
李銳掙扎了幾下,秦斌也是學過武的,哪裡有那麼容易掙開,他又怕傷到他,就只好隨他壓去了。
仇牧也邁著小短腿登登登地跑了過來,往兩人身上一躍。
「不!哦!嘶……我的骨頭!」秦斌一聲慘叫,哀嚎著罵道:「仇牧,你以後改名字叫仇斌算了,我是不是你上輩子的仇人,你每次都這麼坑我!」
「李銳都沒叫呢,你叫什麼!就知道你是花架子,一碰就哎喲哎喲叫!」
「我糟,我要是花架子,你連花都不是!」
李銳哭笑不得的看著兩人趴在他身上又鬥起嘴來了,只得一手一個扒開兩人,好好地吸了一口氣自由的空氣。「總算是活過來了。」
「你沒事就好了,我們三個後來藏在東市一間酒樓之上,看到你一個人獨鬥十幾個家將,秦斌差點都從窗子裡跳下去幫忙了,還是仇牧和我見勢不好,連忙拉住了他。」熊平看著李銳沒受什麼苦的樣子,心中高興,臉上也露出了一貫的溫和笑容,「我們四個又能聚在一起,今夜應該偷偷喝上幾杯慶祝一番才好!」
宮中並不禁酒,但對幾位皇子管的很嚴。
「我們殿裡哪裡有酒!」
「這個不難,我去讓劉安想辦法。」大皇子突然開口。他說的劉安是上陽殿的太監之首。
「不了,我等頭髮干了就要回家一趟了。」李銳歉意地笑著,「我六七天沒回家了,家中祖母還不知道擔心成什麼樣子。」
「哦……那好可惜。」仇牧垮著小臉失望地說道。
「下次吧。」他現在只想回去和祖母聊聊天,再好好的睡上一覺。
李銳等頭髮微干以後把頭髮髻起,看了看臉上的幾片紅點,不知道該怎麼回去解釋。
可不回去也是不行,他叔父能撒一次謊,卻不能一直撒下去,只有隨機應變了。
李銳回家的這天,顧卿正在安置肚子已經很大了的方氏。
方氏這段時間看出了丈夫的不對,但他既然選擇不說,自然是不能告訴她的難題,她也就沒有問。
李銘大概的知道一點,因為外面出了這麼大的事,齊耀和杜進兩位師父都知道了,也跟他吐露了一二。
但出於對父親的崇拜和對兄長的肯定,他一直覺得兄長一定會沒事的回來,而且堅決的這麼篤定著。
直到前天,李茂說出了自己的顧慮,希望妻兒能去持雲院的老太太身邊,讓她忙到沒時間想到李銳的事情,因為他也沒把握李銳到底要多久才能出來。
李銘和方氏立刻就準備起搬家了。
李茂自然是不能去持雲院裡住的,方氏有些可惜丈夫不能陪在身邊,但兒子依然和她住一個屋,還是讓她心安了不少。
等她到了持雲院,頓時被顧卿為她準備的房間感動不已。
「娘,這是什麼……」方氏指著一個像是燈爐又不是燈爐的東西。
「這是熏醋的爐子。將這個板子燒紅後把醋撒上去,蒸乾了以後就能殺掉一些不乾淨的東西。」這間產房裡所有的東西全部都蒸煮過,平日裡還經常通風,通風完就熏醋,她不能做出無菌室,只能盡量消毒所有東西。
「你以後要在這裡生產,還要坐月子,裡面要保證很乾淨才行。」
房間裡除了熏醋的爐子,還有一張小小的嬰兒床,床沿立了一個柱子,上面掛著許多布偶,看起來十分可愛。
嬰兒床下還有夾層,可以灌入溫水,若是冬天,只要有人看護著,就能一直很暖和,又不需要燒炭熏著孩子。
床底下有四個可以收起來的輪子,這嬰兒床是可以推動,也可以搖動的。
這個床,顧卿已經準備了好幾個月了。
李銘一看到這些東西,就撅起了嘴:「奶奶,這不公平,這些東西我都沒有!」
布偶、水床、還有床邊掛的許多搖鈴和小玩意,他一個都沒有!
不但他沒有,他哥哥也沒有!
奶奶太偏心了!
「你現在是的大孩子了,怎麼還能玩這個。」顧卿好笑地說,「你最近弓練得怎麼樣?」
「啊!」李銘立刻非常可愛地指著一個小籃子,「這裡還有這麼多小衣服!」
方氏笑著看著兒子顧左右而言他,挺著肚子看著佈置的十分溫馨的房間裡的各處細節。
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所有的傢俱角上都包上了軟布做的布包,房間裡尖銳的地方統統都沒有,她的床上鋪著柔軟的墊子,旁邊就靠著李銘的小床。
「你看看還有什麼需要添置的,直接和我說一聲,我就讓下人去辦。」顧卿指了指兩邊,「這兩邊都有角房,一直有下人當值,奶娘我已經找好了,穩婆茂兒說他去找,我就沒管,到時候都住在右邊角房裡,隨時候命。」
「娘已經佈置的很好了,媳婦真是受寵若驚。」方氏身子重,沒辦法福下身子,但還是鄭重地道了謝。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有什麼好謝的?以後好好過日子才是正理。」顧卿知道方氏心裡一定有很重的包袱,忍不住開解道,「你現在最重要的是放寬心,知道嗎?」
「太夫人,銳少爺回來了!」香雲走進屋子,和顧卿說道:「現在正在您屋子裡呢。」
「哥哥回來了!」李銘眼睛一亮,那眼睛立刻就往房間外面瞟。
「娘,你們去吧,我在這裡休息一會兒,正好讓下人們熟悉下環境。」方氏微笑著摸著肚子,她和李銳見面只會兩相尷尬,還是留在屋子裡比較好。
李銘抿了抿唇,「娘不去嗎?」
「娘走不動了。」
「哦。」
「你哪裡是走不動了,你是怕看到我兒子。」
「你一見到我兒子,就會提醒你到底有多蠢,有多狠毒,想到我兒子對你恩斷義絕的那一跪,你就會想如今實在是配不上過著如此安逸的生活。」張靜站在門邊看著摸著肚子的方氏,「你就一輩子在我兒子面前抬不起頭來吧,人一旦做錯事情,哪裡有那麼容易回頭。」
方氏身子微微晃了晃。
「娘,你怎麼了?」李銘看娘親有些不對,連忙扶著她坐下,「娘,你現在肚子這麼大,我看著都怕,還是不要久站了。」
「對對對,還是坐下吧。」顧卿低頭和李銘說:「你也別和我去看你哥了,你就在這裡陪陪你娘,反正你哥也跑不掉。」顧卿安置好方氏,帶著花嬤嬤往自己屋裡走去。
「你臉上怎麼回事?」顧卿見到李銳好生生的站在她面前,既沒有瘦了也沒有什麼不對的地方,總算鬆了口氣。她聽說皇子犯錯。伴讀要替皇子被打板子受罰的,她這幾天一直亂做夢,都是李銳被扒了褲子打屁股什麼的。如今只是臉上有些小紅點,真是謝天謝地。
「蟲子咬的。」李銳裝作毫不在意的隨意說道:「宮裡蚊蟲多,我窗外又全是花草,一開窗子老是被蚊子咬。」
「咦,那你不是和我一個體質,老是招蚊子?」顧卿稀奇地說著,「宮裡沒蚊香嗎?現在才五月天,就已經有蚊子了?」
花嬤嬤在顧卿身後無奈地歎了口氣。
老太太什麼時候招蚊子了?夏天一直被咬的明明是可憐的煙雲。
「有蚊子,沒點蚊香。」李銳言簡意賅的回著顧卿的話,「咬了就咬了,我是男兒,沒什麼影響。」
「話不能這麼說,蚊子會傳播不少疾病……」顧卿一提到老本行,立刻滔滔不絕地說起蚊子會帶來的害處,讓一直提心吊膽的李銳心中一顆大石總算落了地。
看來這八天奶奶沒發現什麼不對。
有時候老人家神經粗點真是好事,至少兒孫們不用一直揪著心。
「……哎你是不知道,我開個玲瓏閣,都快十天了,一直都沒什麼生意,你說到底是哪裡出了錯呢?」顧卿依然在絮絮叨叨地拉著李銳的手吐著苦水,「就連張玄都沒把飛昇棋拿走,你說是不是我價格定得太高大家都買不起?張道長看起來不像是那麼窮的人啊……」
啊,不好意思奶奶,張道長的月俸還沒我的月例多啊。
「還有啊,這幾日我一直帶著李釗在種菜,他比你們可差多啦,第一天拔蘿蔔的時候還被蚯蚓嚇得滾出三丈遠去……」
其實我也嚇到了,不過我當時噁心的不能動而已。
「鴨子把他嘴給叨了,如今嘴還腫著,這幾天都不好意思出門……」
叨了嘴算什麼,他還被叨過牙。
「李鈞不知道已經到哪裡了,錢有沒有看到……」
依大堂兄的遲鈍,怕是沒有看到。
李銳被顧卿握著手說著這七八天發生的事情,只覺得一股暖流從祖母的手中生出,一直向著他的四肢五骸湧入,讓他整個人猶如從陰暗冷酷的世界裡又返回了陽光之下,連毛孔裡都是暖洋洋的。
他不時的點點頭,回著諸如「是嗎」、「原來是這樣啊」、「那我要教教他」這樣沒有意義的話,臉上也不由自主的露出了放鬆的微笑。原來他撐了這麼久,為的就是等到這一刻。
「哎呀,我和你一說就說半天,忘了你才從宮裡回來,還沒有吃飯呢。」顧卿看看天色,還有半個多時辰就要到吃晚飯的點了,「你先去偏房休息一會兒,如今你嬸母也搬進來了,這幾個月就住在這裡了,你要是睡不著,就去找你弟弟玩一會兒吧,他就在二進那邊。」
李銳以為祖母還有要忙的事,便借口自己要出去找弟弟,先離了主屋。
李銳一出門,顧卿的眼淚刷的就流了下來。
花嬤嬤吃了一驚,連忙抽出帕子擦著顧卿的眼淚,「太夫人,你這是怎麼了?別掉淚啊!」
「他哪裡是被蚊子咬了,那明明就是蜱蟲叮咬引起的過敏反應,宮裡那般乾淨,怎麼會留著蜱蟲?」顧卿的眼淚怎麼也止不住,「他這幾天到底是去了哪裡啊?」
顧卿是兒科醫生,對蚊蟲叮咬產生的包和蜱蟲叮咬以後產生的過敏反應自然是能分的清楚的,她特意問了好幾遍,李銳都一口咬定是蚊子咬的,怎麼能讓她不懷疑?
哪怕說自己鑽了花園被蟲子咬了,也比他躺在床上被窗外的蚊子咬了要讓人信服啊!
一想到李銳這幾天沒有回家,李茂也把妻兒給送來了,他忙的每天眼皮子下面都是陰影,顯然不是什麼小事。
顧卿決定等李茂一休沐就把他叫來問個究竟。
無論是出於什麼目的,只有她一個人蒙在鼓裡的感覺實在太差勁了!
話說李銳出了屋子,一時間竟不知道往哪兒去。
奶奶說李銘就在前面的院子裡等著他去看他,可一想到嬸母也在那裡,他就忍不住卻步。
這並不是因為他對嬸母的恨意越發深了,而是因為各種複雜的感情糅合在一起,讓他最終望而卻步。
若說他對嬸母當年見死不救,沒有喊人來救他娘一點都沒芥蒂,那是不可能的,更何況他娘到底是怎麼死的,聽嬸母的一面之詞也做不得準。
可是後來府裡抓出一個又一個的探子,每一個都指出他娘確實有很複雜的身份,這讓他內心一直有一種羞愧,隱隱的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叔叔和嬸母。
他的娘身份如此尷尬,那當年他娘和他爹的感情,到底是不是真的?祖父說他爹知道他娘的身份,那他爹當年是怎麼想的?又是如何接受的?
如今他已經沒有人可以去問了。
對於揭開了母親另一面的嬸母,李銳真的不知道如何面對她。
無論是「捧殺」也好,藥膏裡摻銅屑也好,還是後來的壓勝之術,都讓李銳無法對這個嬸母升起一絲好感。
可她偏偏是叔父的妻子,弟弟的母親,奶奶的媳婦,是信國公府一府的女主人。
如今這個家裡,正兒八經算起來,他才是那個客人。
李銳站在方氏的院門前許久,最後還是和身後的擎霜輕聲說道:「我們回擎蒼院吧。等會再來。」
作者有話要說:小劇場:
回到家,重新坐在府裡恭桶上的李銳,留下了幸福的淚水。
恭桶:我是個乾淨的好恭桶喲!我不髒喲!我地下鋪著香草灰喲!我有好夥伴檀香君和坐凳君喲!還有美麗的小姑娘天天擦洗我喲!
監牢裡的恭桶:……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