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卷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 【十年】(一)
在建元六年之後出生的孩子都是比較幸運的。
當然如果能在建元二十年左右之後出生,就算是小農出身,或許也能有不一樣的生活。但那時候的你或許已經不能體會到「幸運」,而是覺得理所應當了。
假設你在建元六年出生,在不論南北,一個規模中小的縣鎮內,去州城要坐一個時辰的馬車。你的父母可能比較老派,或許希望你能早早嫁人,他們還保留著早婚的傳統——
不過這種可能性非常低了,畢竟在你出生前的一百年裡,保留這樣傳統的家庭都在逐步減少,你阿耶的奶奶可能都是個在花園內解外裙與人鬥酒的女豪傑,你外婆年輕時候的裙子都是低胸和紅紗窄袖的,你被關在家中不許出門的幾率非常低了。
或許你的阿耶阿娘一同在縣鎮內開家做羹湯的小店。小店從你出生那年開始營業,畢竟那時候南北的戰役徹底結束,百廢待興,店舖便宜,你們家盤下來後你的阿娘手藝頗佳,你阿耶去做點木工賣梳子牙刷子,也算是有些小錢。
小時候你就可以去周圍的州城去遊玩,偶爾買幾張附近山上的地圖,家裡有兩架牛車,帶著你和幾個兄弟姐妹一同去,你小時候沒帶過什麼金銀器,但是風箏糖人玩具從來沒少過。而在你阿耶阿娘或者更早的長輩小時候,可沒有整天穿梭來去玩的街道,這些玩具更大多是鄉紳家中孩子才能見到的。
你三四歲的時候,就可以偶爾跟姊妹和阿娘一起,去坊內的澡堂裡去。有些是大鄴本來留下來的溫泉改的,也有一些西域風格的土浴室,你甚至可以泡了澡之後跑出去,看到坊內的澡堂外有不少人在刮鬍子修鬢角,深夜回去,街道上還有不少賣乳酪和餛飩的,幾家麵店甚至都是開到深夜,一條街上燈火通明。
想要享受三四天洗一次澡,讓人剃頭捏肩的待遇,三十年前大概要投胎到高門貴族家中不可了。
等你在大一些,就可以去讀鄉學了。私塾仍然很貴,鄉學的先生水平不比私塾,但教教你還是夠的。你還太小不能住在鄉學內。你阿兄交了幾個子,大概就能住在鄉學內,也管飯,還發了幾件洗了洗掉色的藍色圓領長衣。只是學校要求帶牙粉,帶木盆,帶布鞋,紙筆則是鄉學內統一發放的。
你阿兄的年紀本來該到阿耶阿娘的店裡幫忙才是,可你阿兄成績好,可以升入縣學內,到了縣學就沒有學費還有補助。雖然你們家裡估計是供不起他去建康或者洛陽趕考,但做衙役、先生、算稅或者是去考十科,這些算是低級官員的職務,都需要縣學以上修學的學狀。
反正不要錢,就去讓他上吧。
你則還小,在男女不分班的鄉學內只用上半天的課,下午回家也幫不上忙就去玩了。只是你鄉學的先生,是個多年不中的讀書人,他月俸也不高,卻喜歡買書買報。只是你們這地方的小報,比洛陽晚了將近十天半個月,他卻還能看的津津有味,偶爾高談闊論,說些什麼「季將軍真是天下奇女子」之類的話。
你總想去找他借書,他卻愛惜的很,總是念叨著什麼:「在我小時候,那都是捲軸——非富即貴哪裡有這麼多書!幼時家道還好,我們家是黃家一個遠方親戚的家僕,去看他們家滿牆的捲軸,想著自己什麼時候也能有那麼多書——如今倒是真有了,連你這種黃口小兒也能隨意翻看了!」
你不以為然,這種書,你自己家裡都有好幾本呢!
你阿耶阿娘雖然不識字,但是家裡幾個孩子沒有不識字的。也是因為如果大字不識,你們又沒有地,確實很難看懂招貼,看懂誰賬本,看懂滿大街飄揚的招牌。識字與不識字彷彿就在你們這幾年出現了斷帶。
漸漸大了,你的姊姊身體不好,牙齒也不好看,你阿娘倒是希望她去多讀書:「二娘又有時間,又坐的住,多去讀書,以後當個女先生,也去考個鄉試!賺了名聲,當個女秀才,你就是二十三也嫁得出去!」
稍微有點錢的家裡,都希望自個兒家中能出幾個讀書人,如果找不到什麼高門,孩子未來的阿娘自然是個有功名或者是先生的才好。
你姊姊卻想去學醫,因為書愈發便宜,艾灸不再有人用,有圖譜的針灸逐漸出現。各地的官藥局都缺人,你姊姊想去考國子監的醫科。這樣想的女子並不在少數,有些甚至是因為丈夫去當兵,希望學了醫科能去隨軍的。如今雖然到州城就能租車前往洛陽,但一年在洛陽的住費路費也不是你們這種羹湯鋪子的家裡能負擔得起的。
你姊姊先去考了本地的藥局,十三四歲就在藥局內能獨當一面,對整面牆上的藥材不用抬眼看都能摸到正確的位置,她想攢錢進洛陽考試。
等你再大些,已經進了女班,聽說那位在中書聲名赫赫,和張大將軍成婚的裴中書,向朝廷倡議,每年組織各地的女子考生,協助她們上京。
這是因為去年制科前,朗州有七八名一同前往長安的女生徒,家中給找人護送,中途先是護衛搶錢而逃,之後七八名女子快到達長安附近後遭遇不測被人殺害。這幾名女子都已經算是小富小貴之家,卻慘死趕考途中,更何況那些家境不佳甚至不被支持的女子,一路有多少艱辛。
滿朝文武議論了好久,似乎那位只敢叫將軍不敢叫皇后的季將軍也給出了不少的錢,各地州府每年要在制科與春闈的前五個月,到各地登記女生徒的名單,然後索要一定的路費,送她們到州府,然後一步步交接,一路送到三座能參加春闈的大城。
你姊姊拿著自己攢下的錢要參加的時候,你正在因為女班教的內容和男子班內不一樣,夥同你女班的各個年齡段的女孩子們,穿著青綠色的生徒服,拿磨潑了先生的案桌,大鬧鄉學。
你忽然覺得讀書好像也沒有意思了,不如去學武,要是你也能像季將軍那樣進軍營就好了。然而各個武備學堂,卻是基本不招收女人的。
也不是說季將軍說過不招女人,而是她對於進入武備學堂的武試,是男女統一標準的。這裡不是養兵的地方,而是養將領的地方,這些武試對於男子來說就不輕鬆,更何況女子。能達到要求的女子本來就很少,武備學堂的女人更是只有幾個人。
而對於你來說,本來就不是天賦異稟,達到那樣的水平就更難了。可你就喜歡舞槍弄刀,騎射倒也是挺厲害的,買了季將軍的一大堆兵書,天天扒著先生找那小報上關於軍報的隻言片語的消息。
旁人都說季將軍身高八尺,英俊瀟灑如何如何,甚至有人給季將軍畫畫像的時候,老是忘了這位當了季皇后好多年,給她加了一把鬍子上去。然而有一天,就在你都已經混日子到了十五六歲,你家裡都籌備著讓你趕緊成婚安安心的時候,你阿兄忽然來找你,問你認不認識一些「道上的朋友」。
你一下子興奮了,這才知道已經進入州學,來年就要去參加春闈的阿兄,結識了一位地方上的七品知縣。那位寫了摺子,想要遞入長安,有關建康與揚州織造一事。你阿兄自認與那位七品楊知縣是知己好友,又怕那位楊知縣路遇不測,便想問你有沒有認識些所謂江湖民間的朋友。
你這幾年也不是瞎玩的,自然也有幾個狐朋狗友認識。更重要的是,這位楊知縣要去的是洛陽。你自然也興奮,與家中說定,自己也要去洛陽!
這年頭跟著天南海北跑的俠女俠客不在少數,更何況你阿姊已經在洛陽的尚藥局安定下來,月俸不少。你去洛陽倒也不算是多麼沒親沒故,只可惜親事顯然沒法張羅了。你阿耶阿娘倒也有別的想法,不如讓你阿姊在洛陽為你考慮考慮,等你阿兄參加春闈,一家孩子怎麼都是要去洛陽的啊。
於是你挾二三並不靠譜的「江湖好友」,做俠客打扮,租兩套馬車,這才見到這位三十多歲的楊知縣,一同往洛陽去。這位楊知縣是建康二年的貢生,雖不是進士,卻也好歹是在聖人登基那年年紀最小的貢生。如今建元二十二年,太子大婚都已過了好幾年,聖人逾四十歲,早也不是十七八歲登基時候的樣子。
這位楊知縣見多識廣,一路上聊了許許多多你聽也沒有聽過的故事。他只說有一位得蒙介紹的高官會在洛陽接等,他手裡的摺子按著一件大案子。
一路顛簸風風雨雨到了洛陽,一眾人都是小民,楊知縣這個七品小官也沒得多少錢。你與眾人住在一小客棧內,若說你以為徹夜通明,不夜城一般的江岸州城已經是繁華,那洛陽則是浮華燈火的天堂。只是你偶爾也聽那楊知縣拍腿感慨,說天上之光流向民間,他們今日這些沒幾個子兒的人也敢酣睡客棧,租車遠行,江邊醉酒,上書朝廷——
五十年前這就是個荒誕笑話。當年洛陽城內的星光點點,可不在街坊之間,全在五姓當年的家門內。
你心裡不裝事兒,不懂他的憂愁感慨,只是過了幾日,你與他同行去了一處酒樓,在後院的一處隔間內,見到了楊知縣口中的高官。是一位身量修長,白皙優雅,四十上下的女人,她穿著青綠襦裙,肩披灰邊白褂袍,跪坐在屋內飲酒。
楊知縣先躬身行禮,你連忙也彎腰,就聽見他開口道:「竹尚書,多年不見。」
那女人雖然看起來和你阿娘差不多的年紀,穿衣也算是樸素,周身氣派卻溫柔又勝券在握,使你不敢直視。她笑了笑:「楊知縣快快請起,你這一路終究是過來了。」
楊知縣跪直在軟墊上,道:「臣是言天下之事,平我浙地騷動,為小民聲張。」
這句話你聽得懂,對你這個也讀過幾年鄉學的腦袋瓜子來說,大概明白是什麼意思,心裡一陣感動,想來一路上和楊知縣談天,忍不住感慨:楊知縣真是個正直又有學識的人啊。
竹承語卻蹙眉嘆氣道:「心是好的,可你的目的,不能成為主要的事情。最多是個附帶。你這個附帶如果能夠達成,就是萬幸了。」
楊知縣抬頭來,眼裡既有不可置信又有迷茫。
竹承語嘆:「此案可不只是貪墨。為的是一個字,錢。」
你心裡想,果然洛陽也都是大貪官,整治貪墨也是為了錢啊!
然而楊知縣卻明白這個錢,另指一人之姓,塌下肩去:「他是什麼地位,我又……」
竹承語飲茶道:「本來倒錢,用裴最好。可如今裴已被扼,來見您的人是我,聖人什麼意思您該明白。」
楊知縣哪裡想得到一個小小七品知縣,一封看著大逆不道卻也不過直指貪墨之事的摺子,怎麼就上達聖聽了。楊知縣並不是傻子,他眼神複雜:「投鼠忌器?」
竹承語搖頭:「既投鼠忌器就派欽差去浙地解決了,鬧成什麼樣也不傷洛陽。聖人是清一條仁路。」
仁?
你完全沒明白這兩人在說些什麼。那位優雅的女尚書看了你一眼,似乎也覺得你聽不懂,並不太在意。而你也從小報上知道的,這位應該是大鄴女官之中,地位第二僅次於裴的竹尚書。
她年輕時候膾炙人口的傳奇,你阿娘都曾經做著湯時與你和你阿姊講過。
楊知縣卻懂了。
太子字昱仁,從幼時聽政就是朝堂上的和事佬,寬厚仁心,悲憫天下,雖有不少大吏詬病太子軟弱,可他是季將軍帶大,聖人親自教出來的孩子。軟弱這兩個字,誰信誰是傻子。
果然竹承語開口道:「季將軍治災歸來已有個七八日,今日雖是深夜,拜訪唐突,但相信季將軍也不會怪罪。」
你傻眼了。見誰?
季將軍?!
偶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