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九章
舒窈笑了,原來這才是重點。
她徑直走進屋內,只聽著屋頂上傳來聲音:「你就不問問我想說什麼!」
舒窈聲音輕輕傳出來:「你想說就說啊,非要讓我追著問?都讓你下來了,你還要在上頭鬧脾氣麼?」
她話音剛落,就感覺一道黑影從屋簷上跳下來,竄進了屋裡,舒窈剛想笑罵「不是說影響不好麼」,就忽然感覺一雙手從她身後一把抱住她。因為修比她高了不少,她直接就雙腳離地,驚叫一聲:「別胡來!」
其實每次心裡以為會胡來的只有舒窈,修做事基本上就是沒心沒肺的跟捉弄鬧著玩一般。她才喊完,修居然伸出手去撓她癢癢,道:「你也欺負我!」
舒窈有些怕癢,被他撓的身子亂扭,又笑又叫,從他懷裡掙扎出來,轉過身來背靠著書架瞪著他。她剛剛想著自己亂喊亂扭的,也有些面子上掛不住,幸而屋內燈光昏暗,他沒看清。亦或是他也臉紅,不好意思看舒窈,各自別開了頭。
舒窈開口道:「你想說些什麼呀,怎麼想來不就是那些廢話……什麼把閨女託付給我?什麼我會待舒窈好——」
修撓了撓頭,乾脆把侍衛的襆頭摘下來,露出自己的髮髻來,道:「我想著跟你阿耶說,以後就算是你天南海北的跑,我也可以經常替代你回來,跟你阿耶出去遊山玩水也行。我以前阿耶就不經常管我們,我就希望自己也能有個阿耶……不過我感覺你阿耶實在是不好相處……」
舒窈半天沒說話,心下感動,一會兒才伸出手摸了摸他耳垂:「他就是嘴毒一點,要是把你當成了自家人,肯定不會這樣的態度的。確實,小時候阿耶待我真的是心頭肉,但是這幾年我待在家中的時間甚至沒有阿兄長,他肯定也要怨我……所以我才想著怎麼都不能真的遠嫁出去離開阿耶。更何況阿兄已經換了身份,我現在成了二房長女。」
修覺得她捏著他耳垂的手涼涼的,忍不住握住了她手腕,聽她就算說正經事也嬌嬌的聲音繼續講道:「幾家船廠的產業,都是記在崔家名下,阿耶為官不能經商,我一旦走了就且不說他孤單,家中便無人操持,更無人繼承。大不了幾十年後,我就做個女戶,也不能離了崔家。幸而……你願意當這個倒插門的女婿啊。」
修扁了扁嘴,他印象中還記得自己身為皇子太子的時候,旁人都說他的身份求娶崔家女,崔家女也未必會點頭。如今倒是自己只當個半朝廷公務員的閒散遊俠,卻真的有機會可以和她成婚,這時候還管是什麼方式。
修開口道:「那你也同意回頭進宮去見我阿娘?」
舒窈遲疑的點點頭:「那也要你娘肯見。怕是你娘知道你要進人家家門,不知道要氣成什麼樣子。」
修道:「不會的,我阿娘人很溫柔的!你可不要到時候欺負我阿娘才是。」
舒窈氣笑了:「這時候就站在你娘那邊了,過來過來,別廢話了,我給你塗藥。」
修抓住衣領,有點不太好意思:「不用了。疤已經下去了很多,就剩後脖子和後背還有些,那些比較大,應該也去不掉了。」
舒窈拽他坐到床邊,端著燈過來:「你臉上的不都好了很多了麼,要不是幾年不間斷的塗藥,哪能有今天。阿耶今天也完全沒太在意你臉上的疤,這就說明在燈光底下也都不明顯了,你就少戴斗笠少包著臉了。來來,露出來,我給你塗完了,你便回去早早歇下才是。別以為我不知道,我們回來這一路,你跑出去幾趟都是為了幫沿路的驛點送信——」
她後頭半句嘟囔低聲道:「整天就在我這裡裝傻,好多事情你自己心裡比誰都清楚吧!」
修臉紅都紅到了脖子上,背對過去,扯了扯衣領,露出一些後頸和後背來,舒窈將他腰間日日攜帶的藥盒拿出來,揩了一些透明的軟膏,抹在他的疤痕上。
他其實身上還有一些燒傷的地方,但這藥膏實在寶貴,只能用在這些比較明顯的位置。修一開始還鬧過脾氣,覺得舒窈是特別在意他容貌,才總是督促他用藥。然而後來想想,這其實也是舒窈希望他能恢復自信,希望他能越變越好啊……
從一開始甚至不敢摘掉繃帶,到自己不戴斗笠就不敢出門,如今他就可以戴著襆頭,做常人打扮直視對方而開口……這跟傷疤的淡化,跟她的鼓勵有很大的關係。
舒窈似乎一邊揉開藥膏,一邊唸唸叨叨訓斥著他一些什麼,話才說到一半,修猛地轉過身來,一把抱住她的腰,就像是要舔臉的大型犬猛然撲過來,撞進她懷裡,也把她撞進被縟裡。
舒窈嚇了一跳,手忙腳亂的推他:「你、你起來!你可別想胡鬧!這是我家裡呢!你——你要是真敢胡來,我就喊人,讓人、讓人把你打出去!你也別想著能進——」
將耳朵貼在舒窈胸口的修手臂撐在被縟上,猛地抬起頭來:「我是聽見你心跳聲好像很快!仔細一聽果然很快!」
兩隻手護在身前的舒窈傻眼。
修靠過來,模樣很好奇:「你覺得我會做什麼呀?什麼能算作胡來啊?」
舒窈面紅耳赤的想:……他是真的聽心跳還是裝傻?不至於吧,他有那麼聰明?但……貼在別人胸口這件事情呀也太……
怎麼感覺就她一個人總在多想。
她猜不出來了,訓斥道:「你起來!」
修改成手肘撐在床上:「我不起來。我起來你就罵我。」
舒窈去擰他耳朵:「你不起來我也罵你!」
修:「你這幾日都沒有要親我——」
舒窈大窘:「滾開!誰要親你了!你居然還討,丟不丟人呀你!走開走開,再不走我打人了——」
修不滿:「那你打我好了。我絕不還手。」
舒窈氣結:「你——」
他低下頭來,她往後縮了縮並無退路,扁了扁嘴只得道:「等死吧你。」
修似乎垂下眼睛笑了笑:「嗯,我等著呢。」
她終於投降,伸手主動抱住修的脖子,把藥膏全都蹭在了自己衣袖下滑而露出的手臂上,那也不管不顧了,跟隻小畫眉似的啄了他一口。
他正要低頭,舒窈連忙又道:「一會兒你就要走哦!」
只是當舒窈閉上眼睛的時候,還在想……這麼個傻子,是真的不會胡思亂想麼?難道就只有她腦袋裡都裝的是那些不好的事情麼?他沒有動手動腳,她一時覺得安心,一時又覺得是自己缺乏魅力或者是管他太嚴。
就算此時此刻,修的兩隻手也只是輕輕撥弄她的頭髮或耳朵,毫無失禮之舉。
然而舒窈卻並不知道,修當年可是跟崔季明一起長大的,當年搶小黃書的時候最興奮的也就是修……
到第二日白天,崔季明從宮內回來,路過西市,人山人海。縱然洛陽如今的東市西市上,夜市的那一波商賈到天快亮了才褪去,開店的鋪市老闆則早早打開舖門,這裡無時無刻不是生機勃勃。但今日擠,卻是因為裴敬羽問斬。
崔季明沒什麼興趣,她跟裴敬羽說話的時候本來就不多,後來一路上回來,這個瘋了的裴老爺子在馬車上又拉又吐,差點被照顧他的將士一腳踹下車去。人活到這境地也沒什麼意思了,殷胥有意折辱他,讓他當眾問斬,也是為了給民眾一個交代——
南伐的戰役也就此結束了。
估計裴六會來看吧,張富十這三天兩頭往道觀裡跑的樣子,怕是也會跟著來看吧。她興致寥寥的擠過人群,也有不少人群認出了她來,眼看著人潮反而往她的方向擠過來了,崔季明趕緊擺手調轉馬頭。
好不容易甩脫了圍觀她的大部隊回到家門口,她卻遠遠就望見了自家門外好像擺了兩三個行囊的布包,一個紅衣少年托腮坐在布包上,百無聊賴的抖著腿。
崔季明驚愕道:「考蘭?你這是……」
考蘭聽見她的聲音,猛地從布包上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衣擺,高興道:「三郎!想不想我!」
崔季明跳下馬來,牽著馬走過去,驚道:「我倒是很想你,是你心裡壓根沒我好麼?你都多少時日沒來我這裡了。」
考蘭叉腰道:「哎呀,我是怕三郎煩我,再說你也不常在府內,我都撲空了好幾次了。」他上來就去拽崔季明的手,因今日降溫,她的騎裝外頭批了一件宮中給的寬袖的衣袍,考蘭的手在寬袖裡掏了半天才抓著崔季明的手。
崔季明就跟讓王八咬了手指似的拚命甩:「我這嫁妝都給過了,你幹嘛又跑回來!就算是回門也要提前說一聲啊!別,你別掏我的手了,也別這麼笑,我看你笑成這樣我真是冷汗都要下來了。」
考蘭別說多黏人了,笑嘻嘻湊過來:「我求三郎一個事兒唄……」
崔季明倒退兩步:「你別別別,我好不容易把你這個小禍害拱出去了,還有個屁顛屁顛特別愛接手的,我高興還來不及呢,你去求獨孤去別求我啊。」
考蘭冷哼兩聲:「他算什麼呀!我跟他沒關係了,我、我要搬回來,東西我都拿回來了。」
崔季明看著門口幾個包裹,挑眉道:「這做做樣子也太假了。你去的時候扛了四個大衣櫃,帶著幾個木箱,用了多少輛馬車。回來就拎了這麼幾個包,這夠你一天換三套的?」嘴上這麼說,她還是推開了門,叫了管家出來,對考蘭勾了勾手:「進來說話吧。」
進了前屋,昨天沒怎麼睡好的崔季明揉了揉眉心,下人端給考蘭的茶還沒放在他面前的小桌上,他先起身小跑過來,湊到崔季明坐著的榻上來。
崔季明斜眼道:「跟獨孤吵架了?」
考蘭擰眉,不滿道:「你可別說得跟我們倆是什麼關係似的,我就是——住到他那兒去了而已。想搬回來還不行了嗎?」
崔季明仰頭倒在軟墊上:「少廢話,有事兒直說,我扛得住。」
考蘭靠過來:「也不是……獨孤知道三郎是女子的這件事了?他回來卻來跟我找茬……反正也算是吵架了吧。跟你講,我過的日子可不好了,我想回來嘛。」
崔季明伸出手去,撓了撓他下巴,閉著眼睛笑道:「胡說,胖了。」
考蘭這才道:「我想去朔方。獨孤不肯帶我去。我太久沒有離開洛陽了,難道真的以後就找個宅子吃吃喝喝玩樂就這樣了麼?我還是想跟三郎一起去打仗,一起到處看!」
崔季明這才睜開眼來:「我什麼時候說過我要去朔方了。這事兒我跟阿九商量過好多次,他說過不許我去。到今天早上還因為這事兒跟他爭,他也沒同意呢。」
考蘭被她撓的舒服,靠過來不肯走,聽到她的話卻一驚:「聽說考風和徐策都被調往朔方,說是要讓棋聖和突厥對弈,眼下就是要對突厥全面開戰的樣子,獨孤都說了他要去朔方,你怎麼會不去——」
崔季明瞇眼,氣笑了:「難不成阿九要繞過我派魏軍手底下一部分人北上?他不想讓我走也不用這樣吧!」
考蘭連忙煽風點火:「是啊是啊,你怎麼能不去!到時候你去帶上我吧!帶上我好不好!我、我可以給小妙儀當護衛啊,反正以前我們倆也經常一起玩的!」
崔季明看他撒嬌耍滑到爬上榻來,捏了捏他下巴道:「夠了吧你,還想怎麼扭啊,把你腿放下去,露肉這招用了多少年了,還有沒有意思,就你那點鋼絲胳膊綠豆錘的,我見過多少回了,放下去!好歹有點矜持,你不當初都跟我說要走了,這會兒又黏回來。行行行,你不願意回去我總不能把你踹出去吧,以前那屋裡住著去吧。」
考蘭驚喜:「我現在吃得很少的,也不要新衣裳了!那去朔方的事情?我想見考風嘛……」
崔季明瞪眼:「撒什麼嬌,你別拽我衣服!我自己都不一定能去呢,讓我先把我的事兒解決了!媽的,你早說我今天早上就跟殷小九打上一架!看他還不讓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