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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王之友 - 第280章字體大小: A+
     
    第二百七十六章

      妙儀棋風高調,但本身卻並不是那樣高調的人。

      在如今自信又敢放出豪言壯語的棋界中,她老實的有點過分了,舒窈卻要求她每次下棋前,一定要順應著現代的風氣,也向對手放出狠話。

      妙儀拿著她阿姊寫的紙條,磕磕巴巴唸著上頭的話:「不論你在以前多少榮光,今天也就到這裡為止了,在我面前,你的勝率不過一成……這、這樣說不太好吧……」

      舒窈心裡有數:「你就這樣說,如今你早就沒退路了,不如讓落在你身上的目光更多一點,這樣誰也不敢下黑手了。你越低調,受到的冷箭越多。更何況如今的風氣就是這樣,你謙遜了,反而會有更多人說你是虛偽是瞧不起他們。而且如今圍棋也不是以前的……按資排輩了,愛棋之人那麼多,總會有人想插手來運作,遲早要換血。」

      妙儀歪頭:「我倒是聽說棋院現在都支撐不住,有好幾家商賈都想買棋院,或者跟棋院合作。阿姊也要買棋院?」

      舒窈:「這事兒我才不出頭,否則到時候連你都被掛上污名。你要做的就是好好下棋,讓一切配得上你的豪言壯語就可以了。」

      妙儀提前一天在屋裡把紙條捂在胸口上背過,第二天才磕磕巴巴在對手面前照著阿姊教的說出來。她每次的豪言壯語,外圍檯子上上百的觀棋者都是一片嘩然,對方的臉色也往往變得難看起來了。

      然而妙儀棋風之辛辣,和她那副天真傻模樣相去甚遠,每次贏得都是不留情面,酣暢淋漓。再加上她本身就是參加六弈預選的唯一一個女弈者,每次的棋面也要人心驚肉跳而後拊掌驚嘆,棋院為了阻撓她進入循環圈,每每排賽時給她安排的全都是各棋院的年輕一代高手,可看性更是其他對弈所不能比的。

      於是妙儀的每一場棋戰,幾乎成了觀者人數最多最熱鬧的賽事。

      六弈的預選賽事是累加制,雙方段位和輸贏來判斷增加或減少的分數,輸一場並不會直接失去資格。然而不少年輕一代的棋手,被棋院先生指派著第一場就對戰妙儀,在眾目睽睽之下慘敗,好幾人都拒絕參加之後的賽事,甚至有人幾欲自殺。

      這些消息熊裕都知道,妙儀三天兩頭過來找他玩,他卻沒說過。

      他知道這丫頭如果知道了,絕對會因此愧疚不安,而他卻覺得這純粹是那些棋手經不起挫折,想要通過沸沸揚揚鬧自殺來讓外頭譴責妙儀。幾乎只要是自己沒有棋賽的時候,他就站到她身邊寸步不離,阻擋著任何這類消息送到她耳朵裡,直到把她送出棋院送上崔家的馬車。

      當然他也沒說——外祖父透露給他的六弈的真相。此事已經令他痛苦許久,妙儀單憑著實力,遲早要知道,他提前告訴她……也只是讓她心中徒增挫敗。

      熊裕這才漸漸明白了外祖父當初對他學棋的態度,家中聽說外祖父參加了棋聖戰,聽說外祖父在長安揚名,然而那時候外祖父已經一把年紀了,他是熬了多久才得到那些勝利,得到了如今二把手的位置,熊裕已經難以想像了。

      他要是真喜歡圍棋,外祖父怕是心裡要難受。

      他要是不喜歡圍棋,只想要成就想要名聲,外祖父心中怕是更有很多的話想說,卻對他說不出。

      不像是妙儀的純粹,他對於圍棋的態度一直是複雜的,而天賦這種東西卻不管你是否喜歡到痴狂,而隨意灑在各人身上,熊裕沒有妙儀的赤誠,卻有著可以和妙儀比擬的天賦。

      只是一輪賽事過去,在新一輪的排賽的白紙榜上,熊裕看見了自個兒的名字和妙儀的名字連在一起。下一場棋賽,就是他跟妙儀的對弈了!

      在妙儀走之前,熊裕當年和妙儀一同進步,一同幾乎成為了長安棋院的兩大頂尖小棋手,只要是他們能參加的棋賽,基本都是妙儀和熊裕爭鋒,你勝一局我贏一把。後來妙儀走了之後,熊裕就稱霸了長安除六弈以外的大小棋賽,外頭不少人都覺得妙儀該止步在熊裕手下了,熊裕心裡可是連半分勝算也沒有。

      馬上棋賽就要開始,熊裕還和妙儀蕩著腳並排坐在迴廊下。妙儀比他小了一整圈兒,兩人垂著腿,他的腳踩在地上,妙儀的雙腳還離地三寸蕩在空中。熊裕低下頭,看著她脖頸細細的,似乎自己伸出手去,就能用手指攏住她整個後頸。

      他看著看著就看呆了,幾乎想去伸手比一比,妙儀忽然抬頭起來,他明明沒有做過分的事情,卻仍然嚇得一個激靈。妙儀抱起懷裡的粉色小豬:「我阿姊跟我說,這是假的!沒有養不大的豬!我才不信,它這麼可愛,怎麼可能變成大肉豬呢!」

      熊裕畢竟是村內出身,一看就明白,低頭道:「大肉豬小時候都長這樣的。就跟小雞仔也很可愛,小鴨子也很可愛,大了就……比較適合吃了。」

      妙儀在玩它耳朵:「說的也對。你以前也挺好玩的,現在怎麼長成這樣子了!」

      熊裕:……你拿我跟肉豬比?!

      妙儀又比劃:「你以前也沒太高的。他們老欺負你,你以前還能被塞進櫃子裡呢。瞧你現在這個樣子,誰敢欺負你呀!你一隻手就把他們全拎起來扔出去了。」

      熊裕……也沒想到自個兒過了十三四歲,個頭開始猛躥起來,越長越像他祖父,人高馬大到不低頭都能撞到門框。他下棋也是殺伐決斷起來,棋面上的風格有那麼點體現在臉上,幼時對他頤指氣使的棋院生徒們,如今看見他恨不得繞著走。

      他想想也覺得很可笑,除了被塞到櫃子裡以外,幾次被人絆倒,被人圍攻,站出來的居然都是一把笤帚走天下的妙儀,滿口喊著自己是大將軍大英雄衝過來。

      熊裕學會打架,也是因為妙儀幾次的不自量力、一時衝動。自己挨打或許也就能忍著了,看著過來當「英雄」的妙儀,差點讓一群半大小子打了,他才覺得不能容忍,揮拳就上。

      小時候沒少幹農活的骨架,打起人來,對面那些小子根本不是對手,最後就變成了妙儀掛在他後背上,喊著:「衝衝衝!上啊!把他們都打倒!」

      他自個兒反倒成了妙儀的戰車,指哪兒打哪兒了。

      妙儀搓著小豬的屁股,揉的那小肉豬直哼哼,熊裕突然道:「回了長安之後,你的幾場棋賽我都去看過了。你棋藝高超,卻並非全無漏洞,我能找到你的弱項,並且攻擊你的弱項的。我知道對你來說,如今受人矚目,贏棋很重要。但我也不會輸給你。」

      妙儀抬起頭來,望向熊裕。

      他平日看起來就像是要發脾氣的眉毛微微放平,道:「你不要怪我。」

      妙儀笑:「別說的好像你能贏我一樣!我昨天也背了棋賽之前要說的話——啊、不不對,不是背的,那個不是我背的!」她說漏了嘴,一下子慌了。

      熊裕大笑。原來她那些看起來豪氣萬丈的話,都是提前背過的?

      他似乎都能想像出妙儀揣著小紙條,來回踱步唸唸叨叨背詞的樣子。

      熊裕輕笑,鼓起勇氣伸出手去搭在了她腦門上:「你說過你都會贏的,你是天下無敵的。我相信,就算我怎樣攻擊你的弱項你也不會輸。英雄是不會輸的。」

      妙儀一愣,想起了自己小時候說過的蠢話,有點怪不好意思的撥了撥沾在臉頰上的碎頭髮:「這話說的……我可沒……」

      熊裕躬下身來,虛握著她肩膀,隔著她薄薄的劉海,親了一下她額頭。

      說是親,更像是觸碰了一下。

      熊裕知道這個動作不守禮也不太好,但他在這一刻當真沒有絲毫的遐想,只是真的想祝福一樣親她一下。

      妙儀不知道怎麼的,看著他整個人弓下來小心翼翼的碰了她一下,就像是當年他把小兔子捧在掌心裡,高興的湊到臉邊親了一下一樣。她就是那個軟趴趴,鼻子亂動,和他掌心契合在一起的……兔子。

      妙儀只覺得就像是有一股力道,從額頭上撞進了她的思緒裡。

      她、她才不是什麼兔子!

      熊裕笑著拎起來,讓她站起來:「走吧!可別輸了啊!」我的小將軍,小英雄。

      說罷,他先走了一步,繞過長廊朝外頭觀棋台圍繞的棋盤走去,後頭傳來妙儀拎著裙襬跑著追過來的聲音,她在他背後,一股腦的把應該坐定之後才說的狠話,全都說了出來:「你等著!我要讓你輸的心服口服,讓你知道這些年我比你更努力,走的比你更遠!」

      熊裕笑了笑,沒回頭,坐定在了棋盤邊。

      兆以為看個棋賽是很悠哉的事情,結果差點連佩劍都擠掉了,才從棋院外熙熙攘攘的人群裡擠進來,觀棋台上擠滿了人,他站在後頭一排,偷偷拖了個凳子踩在腳底下,才從人山人海之中看見了復棋的棋盤和對弈的兩個人。

      一個身材嬌小,面色平靜,拈著膚色一般的白子落棋。另一個則人高馬大,跪得筆直,皺眉思索著緩緩黑子落下。

      前頭是熊裕早早按照自己預算的那般,對於妙儀的弱項開始了猛攻。妙儀也一時慌了手腳,低下頭去咬著指甲,拖慢了落子的速度,八十多手內一直處在下風。觀棋台上也寂靜一片,眾人心裡只有一個想法:「在以往棋局內連半分輸意都沒有展示過的妙儀,就要這樣被一路摁著打,面臨輸棋了麼?」

      而棋面上的戰事仍在繼續,熊裕坐在棋盤對面,忽然身子往後微微一仰,驚愕的啊了一聲。

      妙儀又恢復了她下快棋的手速,啪啪幾顆白子隨著回合再落,棋面陡然逆轉——熊裕窮追猛打的勝利局面瞬間就被拉平,甚至可以說是陷入了頹勢!

      觀棋台上一片嘩然。

      崔妙儀往常對陣的棋手中,還沒有過這樣千鈞一髮的交鋒。或許妙儀前一刻也是真心認為自己要輸了!

      大鄴尚棋,觀棋台上眾人心中感慨愕然,卻並沒有交頭接耳影響這二人。

      只見得熊裕也似乎沒有想到妙儀的忽然翻盤,狀況從他的預想和計畫中脫離開,漸漸的也開始走向敗落。只是這狀況有沒有可能再度逆轉,觀者不知道,他自己也不知道。

      兆並不算太懂圍棋,說是看棋,他更多的是在看妙儀。

      與周圍投入的觀者截然不同,他並沒有沉浸在棋局之中。而或許是之前精神緊張打了一年多的仗,他以為自己是幻聽,好似耳邊傳來了極其細微的幾不可聞的弓弦聲——!

      兆猛地朝周圍看去,只見著另一側同樣在人群最後一排,隔著十幾個看客,有一個年輕男子正手指一把小弩,對準了棋盤之上!

      那弩機或許力道比不了打仗時的強攻,但這種距離下,妙儀穿著單薄的衣裙,如果中箭絕對有可能被穿透!

      兆想也沒有多想,猛地推開眼前的看客,直朝觀棋台最中心正在對弈的二人衝過去!妙儀如今正滿心沉浸在棋盤之上,周圍的觀者發出了一陣陣驚呼,她似乎也根本就沒有入耳!只是兆身前的觀客太多了!人擠人全站在一起,就在他猛力推搡開其他人,快衝到二人對弈的高台邊之時,只聽著耳邊破空之聲——

      這一聲比他這輩子聽到的所有弓箭之聲都令人膽寒!

      兆滿腦子都是一個想法!

      他犯了錯,他不應該衝過來找妙儀,他應該去撲倒那個射箭的人!

      他更不應該站在後排,以為遠遠看她就夠了!如果站在前面,他早就能救下她了!

      他幾乎都能看見一枚短短的箭矢從人群之中竄來,箭頭上劃過發冷的流星,直朝妙儀而來!

      就在他距離妙儀不過兩三步時,離她最近的一個人,好似本能一樣朝前推去,棋盤側翻,黑白子灑滿空中。熊裕似乎自己面上都沒明白自己幹了什麼,就一把摁住了妙儀的腦袋,讓她低頭!而後只聽見一聲鈍響,那枚箭矢扎進了熊裕的外衣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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