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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王之友 - 第244章字體大小: A+
     
    第二百四十章

      黑衣刺客朝後急退,護衛湧進屋內將舒窈團團圍住,她已經鎮定下來,拿著團扇立在護衛之中不言語。朝外望去,刺客顯然不止這一人,屋頂之上也傳來了踏瓦疾奔的聲音,底層的動亂似乎也在持續。

      崔舒窈想,這顯然不會是鄭家手底下的人做的。否則鄭翼不會提醒她要她提前有所防備,那就很有可能是行歸於周其他世家。

      其他世家是為了搶奪船隻,可能再拉攏她手下掌櫃,威脅分裂他們,低價買走巨船。

      倒也不太可能是言玉,不過言玉自己手頭的船隊顯然那夠用,他都已經快打到建康邊上了,也不太需要水軍了;若是他想毀了這些船,有殺她的功夫,不如到船廠,讓人放一場大火,把碼頭上連在一起的巨船全都燒了。

      眼前那黑衣人一攀,居然腳尖點在了屏風架上,薄薄二指厚的屏風沿,他踩在腳下連個晃蕩都沒有,就要逃出去。

      灰衣斗笠男子手中是一柄長橫刀,刺出去像是一道光,黑衣刺客被他封住逃路,轉身向另一個方向而去,他手腕反轉,腳下猛地在屏風上一踏,朝刺客背心刺去!

      然而這刺客顯然是行業頂尖高手,刺客的強項除了躲,還有逃。

      這樣武功的刺客要是想逃,除了漫天箭雨幾乎沒有什麼能攔住他。

      灰衣斗笠男子看他的身影如貓般弓著背,跳至茶几上,幾個踏步就要竄出門外。崔舒窈也看出來兩人武功路數的不同,灰衣男子是武藝上的好手,卻未必擅長對付刺客,開口道:「不要追了!讓他走吧!」

      她對於行歸於周的幾公雖有瞭解,但她是商賈,對方是當權者之一,她就算抓著刺客也無處對質。

      那灰衣斗笠男子看著對方竄出門外,手在欄杆上一攀,跳下頂層,下頭的混亂也漸漸因為護衛的控制而稍微平息。灰衣男子有些氣惱不甘的把自己手中尖刃長刀往地上一紮。

      扎完了才想起來這是別人家地界,連忙拔起來,拿腳蹭了蹭那個凹痕,開口嗓音有些微啞,道:「我是成都府派來的——」

      這話說到一半,生生卡住了。

      他說話時,難免臉轉到舒窈這邊來。北機上頭傳下來的消息是要他護著蜀商幾位掌櫃,卻沒有提過著幾位掌櫃背後還有一人……

      他是如何都沒有想到,這個人會是舒窈。

      護衛微微散開,舒窈往前走了幾步,看見那張面容,也呆住了。

      外頭還有些嘈雜,她以為是自己總想總想想出了幻覺,那張臉有幾分相似,又有幾分不像,眼神有修的光亮與快樂,卻又多了層層成熟的意味。

      與其說是她忍不住眼前這人是誰,更像是她認不出眼前的情景是真是假。

      她聽聞過……關於修的傳言。

      崔家長房挾他逼宮,謀殺肅宗後被大軍逼退,他被扔棄在燃燒的宮殿裡。有人說是聖人想殺他沒能殺死,有人說是他傷好後貶為庶人,被聖人驅逐出宮生死不知。

      她卻不知他如從小一直想像的那樣,做了遊俠。

      而眼前的修,望見她一眼,面上表情是天崩地裂一般,猛地摘下斗笠遮住臉,踏出幾步朝外逃去。

      他跑什麼?!當初傻不拉幾的每天糾纏不休,到她崔家來鬧的人又是誰?

      修拔起刀,拿斗笠擋著臉倉皇而逃,隨著那刺客的路線跳下頂層。看著那姿態,舒窈愈發覺得自己沒有認錯人,她手持團扇衝出去,手扶著欄杆朝下望去,下頭一片混雜,哪裡還開得見他的身影,她忍不住開口喚道:「修——!」

      卻沒有人回答,燈火連綿的十幾艘船隻上,嘈雜聲掩蓋了她的呼喚。

      沈掌櫃看了她一眼,道:「是熟人?」

      舒窈從欄杆上撐起身子,面色已經如常:「趕了巧了,也不知道是外頭天要變,蜀地湖水都要被攪起來了還是怎的,一個個舊人都趕來了。」

      今夜刺殺她這位高手雖然未抓到,但其餘衝上甲板的刺客卻抓到不少,舒窈不願意動手拿人命,全讓人送去給成都府刺史,那位刺史公也是個手辣的,怕是不會饒。從他手中懲戒,也能表明崔舒窈是後頭跟官場有些聯手的,希望能讓想殺她的人望而卻步。

      涪陵她也有處別府,乘車回去路上,兩列護衛送著,她卻一路上沉思不言。

      深夜,喜玉都到了該睡的點兒,卻也不敢躺下,畢竟舒窈還散發穿著外衣坐在鏡前,不言不語,燈燭點亮著。喜玉沒有隨著,往外頭退了幾步,坐在屏風外的小榻上給她打新絡子。

      大抵就這麼快坐到了後半夜,再過兩個時辰天就要大亮了,崔舒窈忽然開口,大聲道:「要真是逃了,何必還追到別人家院裡來!」

      外頭窸窸窣窣一點聲響。

      她猛然推開窗戶站起來,院內兩三個白燈籠映著薄絮般淺淺的雪,雪透的像紗,覆在地上還能露出地面本來的顏色,一個帶著斗笠的身影遠遠的站在院中的小竹林邊。

      舒窈扶著窗框,秉著姿態開口:「你這樣,我可以隨時叫護衛出來抓你。」

      那身影沒有動。

      舒窈又惱了起來。

      若確實是他,這幾年未見,在這種巧合的情境下相見,他就一個字不想說麼?

      她轉身拉開抽屜,拿起那套著扇套的青綠色摺扇,氣苦似的朝院外扔去:「既然來了,就把你放在我這兒的東西拿回去!白讓我留存這麼久,不再問你要錢就不錯了!」

      那扇子扔出去,在地上磕的一下,又彈開滾出去一段,磕的她心頭一顫,卻不肯多露神色,心中自我安慰:套著扇套呢,應該不要緊。

      遠處的身影顫了顫,沒走動,舒窈一把合上窗,不肯再去多看他一眼。

      她托著腮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真想指著鏡子裡那個自己,大罵自己的神情愚蠢。外頭半晌也沒有動靜,她越想越氣苦,好似就像是被人耍了。或許他當初也就是一點小心思,或許他當時對別人也這樣,或許這些事情都是微不足道的——她卻跟個傻子似的記了那麼久!

      如今想來,兩人說過的話也不算頂多,見面的次數還不及見鄭翼的多,他不過就是送了她一柄扇子,不過就是死皮賴臉的穿的跟孔雀似的天天到她家來撒潑!

      她為什麼要當真!

      她趴在桌案上,埋著臉,後悔的都想錘自己。

      一窗之隔,外頭想起了窸窸窣窣的聲音。舒窈側耳去聽,是他走近了麼?

      卻不料再往後聽,沒有腳步聲,隔了一會兒傳來一聲特別用力的吸鼻涕的聲音。

      舒窈撲開窗戶,半個身子探出去,冷風灌進來,兩邊窗戶因為她的力道而打在了牆上又彈回來,外頭灰衣男子離她只有幾步距離,雙手握著扇子貼在胸口,低頭聲音哽咽的吸了吸鼻子。一聲哭沒壓住,可笑的從他喉頭漏出來,活像是誰家的斑鳩被踹了一腳嚎出的鳴叫。

      她:「你——你哭什麼!」

      修綁著繃帶的右手在斗笠下用力揩了揩眼窩,噎了半晌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還留著。」

      舒窈:「廢話!我想退也要嫌路途遙遠啊。」

      修蠢蠢的問道:「……那你是現在不要了麼?」

      舒窈瞪眼:「我扔出去是要你給我撿回來的!」

      她站在窗內伸出手,修朝她走過來,把扇子在前襟上蹭了蹭,朝她遞去。

      前一回她接過,腦子裡把世間大事都想了一遍才伸手,這回倒沒有,她毫不猶豫,像是要搶一般,抓住扇柄拿了回來。

      倆人站住不動了,還是舒窈先開的口:「當初我離長安你怎麼沒來送我?」

      修半晌道:「那時候我病了。有……想給你送信去,不過沒能送到。有很多信都沒能送到,我寫了厚厚一沓。」

      舒窈手裡擺弄著沾有雪水的扇子,道:「罷了,你就算想送我也未必收得到。」

      修:「你怎麼會在蜀地。」

      舒窈:「跑來避難。」

      修:「哦。」

      舒窈:「傻了呀,你就會說這個?」

      修:「……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你好不好?」

      舒窈:「挺好的,蜀地很安全。我知道了很多你的事情,但這兩年卻不知道。你還好?」

      修微微抬眼笑了一下:「我覺得挺好的。」

      斗笠往上抬起來一點,夜色中他面上疤痕並不明顯,卻也仍然存在。舒窈鬼使神差的開口:「你把斗笠拿開,讓我好好看看你。」

      修連忙又低下頭去:「不成。」

      舒窈嘆氣:「有什麼不成的。我知道你身上有燒傷,我想看看現在恢復的怎麼樣了。」

      修往後退了半步:「不行不行。」

      一下子又沉默下來,明明就是都有滿腔的話要說,卻又有點說不上來的意味。

      舒窈:「你會要走麼?會離開蜀地麼?」

      修搖了搖頭:「我來了蜀地已有半年多了,只是之前並不在這附近。」

      舒窈:「馬上就要過年了,我今年要在涪陵過年了。你來不?」

      修:「啊?什麼……」

      舒窈恨鐵不成鋼:「你要來我家吃年夜飯麼?」

      修漲紅了臉,憋了半晌道:「我、我……我應該、應該能來吧。」

      舒窈擺弄著袖子,聽了這話瞪眼:「什麼叫應該能來吧!來就來,不來就不來!你要是不來,我也不給你備筷子!」

      修:「來來來。你、你就自己住在這裡呀?沒沒沒有別人麼?」

      舒窈似瞧透他心思似的斜眼:「還能有誰!有喜玉正在外間坐著呢,咱們說話估計都讓她聽見了。」

      修訥訥:「那就好……」

      他復又解釋道:「我沒別的意思!」

      舒窈挑眉:「我又沒說什麼。我反正就住在這兒。以你的武功溜進來也不是難事,你要是什麼時候想來就來吧。如果你的確閒得慌。」

      若說前頭種種表示,只是讓他心裡有些不切實際的幻想,她如今的話算是大膽了,將某些他自己都不敢置信的事情挑到眼前了。

      修直覺的兩邊太陽穴突突地跳著,心頭亂蹦,動靜能把屋簷上的薄雪震下來。

      修這一刻沒想太多:「——好。我我來了,你、你別嫌我煩。」

      都是半大孩子的時候,想家族想朝政反正就是想著不可能扯上關係,憂愁不堪。到了幾年之後,反而什麼都可以不用想了,一切讓開路,一切緣分運氣都到了這時候,好似只為了兩人在靜謐的院落裡這一眼。

      舒窈笑了一聲。

      修抬起頭來,這才認真仔細的看她,她打扮的並不鮮豔,明明頭上沒有帶花,他卻有一種看向花叢的錯覺。隔了兩三步冰冷的空氣,她臉頰瑩潤,神情似笑非笑,明明是那樣一個涼涼的人,卻使得他有一種被熱騰騰又生機勃勃的豔色籠罩住的感覺,彷彿燈光七彩,萬物在夜色下光彩煥然。

      修傻傻忘了用斗笠遮自己的臉。他忽然伸出手去,唐突的抓住她手臂。

      這太用力太過分了,他覺得自己碰到她,就像是烙鐵扎進雪水裡,從他掌心隔著幾層衣服碰到她的地方,滋滋啦啦竄出一片青煙。舒窈也被他嚇到了,條件反射的驚慌喚了一聲。

      她嗓音本就嬌嬌,就喚了一聲,沒罵人,抬頭大概是因為他面上表情太蠢太可笑,絲毫沒有威脅性,她撲哧一笑。

      修驚慌鬆開手來,朝後倒退幾步去,連忙道歉。

      道了歉就想跑,舒窈不知道他什麼時候這麼擅長逃跑了,修跟見了哪位高官似的,躬身行了個奇奇怪怪的禮,竄上房頂跑了。

      舒窈從窗子裡探出頭想瞧,屋簷遮擋了她的視線,只聽見房瓦上一陣慌亂的腳步聲從這頭踏到那頭,似乎還滑了一跤,砰的摔了一下,跑得更快了。

      舒窈笑著站在窗邊一會兒,直到聽不見他的腳步聲了,這還戀戀不捨不願意合上窗,這會兒坐到鏡子前看自己,又覺得自己哪兒都好看了,不停的對著鏡子又挑眉又笑,好似在尋著哪個角度最好看。

      她躺下之後,第二天一睜眼,天已經大亮,光閃的她有點睜不開眼來,幾乎以為是自己做了一夜夢,掀開床簾才發現窗前的瓶子內插了一支紅梅,桌案上放著一堆亂七八糟的小玩意兒,有木雕有鐲子有胭脂有簪子。

      她抓著床簾站起身來,就看見喜玉捧著兩株白梅從外頭走來,道:「咦……這是誰插的花?娘子一直不都是不喜歡紅梅,嫌太豔麼?」

      舒窈笑:「誰說我不喜歡。我現在覺得挺好的。」

      **

      在鄆州,是當真逼近年關了。快過年的時候,各家都不怎麼打仗,算是個不成文的老規矩。崔季明還是怕周邊各家不按常理出牌,緊張的安排著兵力。

      一直遭滄定圍城的博州出了些狀況,她手底下的兵力最後忍無可忍殺死想要投降的趙弘敬,宣佈博州回歸魏軍勢力,崔季明立刻派手下五千多人的兵力回博州幫忙解圍。

      她倒是早料到趙弘敬這麼個結局。

      博州被滄定攻打,趙弘敬實際上是能拖幾個月甚至半年的,但當魏軍和朝廷聯手的消息傳到博州,她原先手下那些將領是拖不住了。他們到了趙弘敬手下,就算是從魏軍獨立出去,不能和朝廷沾上邊了。而且趙弘敬本身也就有毛病,容易引人不滿,那些將士立刻決定以趙弘敬想要投降為由,殺死他之後投靠魏軍,既可以沾光,也可以求季子介出兵解圍。

      眼下裴家幾乎已經吞了黃河南,北邊跟恆冀滄定還在焦灼著,戰線分成了兩邊。殷胥的意見是先打裴家,主力鎮壓裴家後和劉原陽的水軍連通。裴家也有錢有兵,俘虜後對於後期向北打都有好處。

      崔季明也同意,只是她覺得北邊不能就這麼放著,她想要帶魏軍向北和恆冀僵持。

      她手頭兵力並不算太多,一人對付恆冀和滄定,是相當耗費實力的事情。而且有傳言恆冀和突厥聯手,怕是更難打。殷胥有些不同意。

      可是他不同意崔季明涉險,也要說這樣更穩妥。

      若是不遏制北邊,很容易讓人突襲背後,置於險境。

      崔季明的意思是年前兩天就走,殷胥這才是真瞪眼了:「瘋了吧你!我就在這兒,你居然不跟我一起過年!我們幾乎就沒在一起過年過!」

      她笑:「軍中過年也怪無聊的,倒也是,算起來真的沒怎麼在一起過年過,也成吧,就不差這兩天了。裴六和考蘭也都來了,我有手下,你有近臣,算是過個年吧。」

      殷胥:「過年還要那麼多人?就咱倆過年不成嗎?」

      崔季明:「……就咱倆坐在一起扔爆竹吃餃子,你不寒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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