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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王之友 - 第222章字體大小: A+
     
    第二百十八章

      崔季明入譜牒的時候並沒有來本家,這是她第一次踏入本家,看著他們對外的態度,崔季明忽然覺得崔式明知她是女兒身,還甚至讓她上了族譜,這行為多麼大膽啊。

      清河本家住的人太多了,不比建康的崔府富貴宏偉,大多數東西都是半舊的,院落內的廊柱很多地方都掉了漆,只在形制上還看得出當年的富麗堂皇。

      崔季明一身暗紅色的側翻領長衣,外頭披著黑色外衣,背著手,就在趾高氣昂的下人的帶領下進了院子。他們還總覺得她是劉姥姥進大觀園,四處的房屋、影壁都有過不少前朝前代清河崔姓名士寫下的詩句。崔季明掃過去,不單有像崔浩、崔鴻這種顯赫一時的名人,還有長安房的祖上崔挺、以及她的祖父崔翕……

      她背著手,慢悠悠的繞過影壁,忽然開口道:「聽聞翕公死在了桐廬。」

      那下人說是下人,看起來更像是建康老宅的管家那種位置,他回過頭來,昏暗中怒目而視:「如今亂世,翕公被奸人所害。」

      崔季明背著手笑道:「我倒是聽聞翕公曾經在『河朔藩鎮』之中頗有勢力,他與鄭家又交好,我以為清河本家好歹也跟我們算在一條船上。」

      下人聽她說這些,不敢回言,將崔季明領了進去。

      崔季明穿過了木製的長廊,在昏暗的燈光下從袖中拿出一塊軟巾,偷偷將衣領中小瓶內的液體倒進軟巾之中,擦了擦脖頸和耳後,看著刺青的深青色沾在了軟巾上,這才收回袖中。

      她想拉攏清河本家,畢竟清河在河朔地區的人脈很可怕。然而面對這樣一個龐大的家族,她在對方眼裡看起來不過是隨時可能會被別人滅了的地頭蛇,她能拿出什麼好談麼?

      崔季明如今只知道,季姓這個身份忽悠趙弘敬時不管用,對付崔家卻至少是個敲門磚。

      她穿過長廊,下人拉開橫隔紙門,幾個小童打起竹簾請她進入,崔季明往內走了幾步,一個錦衣老者坐在矮木桌後,對著崔季明,不過微微一頷首。

      崔季明叉手行了個禮,扒拉出她塵封多年的世家子那層皮穿戴在身上,微微一笑,用正音道:「魏軍主將季子介見過崔公,不知公是……」

      那老者抬了抬眼皮,道:「你不必知道。不讓你進府,你便要燒了這清河,若不是清河經歷這一兩年戰亂私兵不足,怎能讓你為所欲為。清河也換過三四位主將,恆冀也曾經打下過這裡,敢把火燒到西柵門外的,你是獨一個。」

      崔季明沒有答話,自顧自介紹道:「在下乃是趙煚後人改的季姓,出身河北。」

      老者冷笑:「什麼時候趙煚後人都是可以拿來在崔家面前現眼的身份了,莫不是娶了裴家女便覺得自個兒要登了天?裴家也是落魄,如今為求謀生,肯將女兒嫁予鄉野雜兵。」

      崔季明沒多說。

      在五姓眼中,裴家、薛家這樣看起來關中大族的世家,實際也不過是二流。甚至崔家都不屑與薛、裴這樣的家世通婚。

      只是她的正音實在是太字正腔圓,行禮又極為有度,那老者倒是態度緩和了不少,道:「進來喝杯酒,便走吧。崔家不與你們同謀,卻也不阻礙你們做事。」

      崔季明跪坐在桌前,拿著酒盞,自斟一杯,晃了晃道:「公既然出面來對付我,便不會是家中太重要的人物。話雖失禮,但我不會貿然來清河本家,還望崔公下去傳話,我要見清河小房的宗主。」

      那老者冷笑,崔季明往前探了探身子,輕聲道:「季某派人將文書遞向洛陽,以起義軍之名,向京師告捷。」

      老者冷笑凝在了面上,側頭驟驚,瞪向崔季明。

      崔季明這才退了退,笑道:「叛軍橫行,州府已無。去年制科聽聞清河上百士子無一能獲得制科名額。明年春闈,常科改制,可若是還困在清河,多年無人能入官場,單憑著在叛軍之地的個把官職,清河還能榮昌幾年?我只是聽說,如今在北的博陵崔家,因博陵被徵做滄定軍主城,幾次動亂再加上滄定軍的搜刮屠戮,已經毀得差不多了。」

      崔季明看著眼前的老者面色微變,抬袖扶案而起,道:「……你等會。」

      他轉身而去,從另一側門而出,一群下人擁上,他與旁人有些著急的說著什麼,幾個人點頭快步跑走。清河本宅很素也很大氣,離開地面兩尺的木廊下燃著燈籠,四周的樹木山石卻因為黑夜而看不清,映的樓閣迴廊好似黑色海面上的仙台。

      崔季明等了好一會兒,才見著一群隨從從遠處連接著竹橋的長廊而來,其中好似擁著一個年輕男子。待人繞過幾道門廊,進入屋內,崔季明才看清。

      說是年輕,其實也三十多歲,或許比她阿耶小幾歲,但年輕的是氣度和神態。

      那男子拱手行士子禮:「某乃是清河小房宗主崔鵬昉。」

      崔季明愣了一下,她以為宗主都會是崔夜用那樣的老頭子——

      崔鵬昉的氣度與崔南邦的散漫隨意、崔式的圓滑不露都不太像,他好似是崔家清河養出的樣本,謙遜內斂,溫和善聽,穿著單色的布裳,拱手道:「宗主一向都是管家中雜事的,只有能人兼任宗主,卻無宗主能成名臣。還望季將軍海涵,只是從未想過那位半年不到佔下河朔的季將軍,如此年輕。您有……弱冠?」

      崔季明已十九,此時腆著臉道:「弱冠一年有餘。」

      崔鵬昉點頭,坐在了對面,叫人撤下酒煮茶湯來,兩手交握,看向崔季明,輕聲道:「季將軍是想歸順朝廷?」

      崔季明這會兒繞開話了:「當年山東、河朔大亂起,是為了什麼,您也很清楚。我也算是讀過書,扯上過某些關係,公與我心知肚明,當年跟隨永王起兵的目的。如今朝廷控淮水附近,山東一直不能與南方連通,不太可能成了。就算成大業也不是我們成,而是如今膽大包天的恆冀、滄定兩軍成。」

      她這會兒顯然是在隱喻當年行歸於周的行動,崔鵬昉垂了垂眼。行歸於周並沒有扯上過季家,眼前的少年連當初的事兒都知曉,顯然絕不是一般人。

      崔季明道:「公顯然清楚,崔家長安房是為何倒。清河作為本家,一直是立在中央不願與任何一方合流同污。但是如今的境況,可還容得下清河這樣緊閉大門屹立不倒。今日我用千人能敲開崔家的大門,來日若恆冀勢強,就能用萬人踏平清河的庭院。」

      「這局已經亂成如此,自立不成,除了歸順朝廷還有得選麼?」崔季明看著茶湯上繚繞的白煙道:「顯然不是我一個人會考慮歸順朝廷。只是今天起,六鎮成了五鎮,滑州衛州已在我手。北邊兩軍野心勃勃要打,他們不到頭破血流不會歸順朝廷;南邊兩姓是當年永王之亂主謀,朝廷不會輕易饒了他們,他們不會主動選擇歸順。而既然除了被滅、就只有歸順一條路可走,我作為第一個邁出這一步的人,可是會要讓我自己的利益最大。」

      崔鵬昉這才抬眼,眼中微微掠過一絲光:「你要如今就配合朝廷?」

      崔季明笑:「您應該能想到若是能成,我能得到什麼?」

      崔鵬昉眯眼:「若山東河朔幾藩鎮消失,朝廷必定不會再立節度使,你不會比現在權力更大。」

      崔季明飲茶大笑:「當個朝廷眼中釘的節度使,以朝廷如此強硬的態度,我能獨活多少年?而入朝,最少是個金吾大將軍,再兼任個管內觀察處置?我的兵不會少太多,還能高枕無憂,前程坦蕩,名聲好聽,當不成個衛青,也好歹能做半個冉閔吧。」

      崔鵬昉正襟危坐:「你直接與朝堂通信即可,何須來找清河崔家。」

      崔季明輕笑,扯淡扯得風輕雲淡:「一、我覺得我出身不夠,往後上了朝堂進路未必好。娶裴家女不夠,做清河小房的合作者,往後能好走很多。二、我要對恆冀、滄定出手,但勢力仍然薄弱,清河在河朔附近根基有多深,我不必說您也清楚。如今需繕甲兵,耕且戰,我手中只有武將而無能臣,盼公能也出一份力。」

      崔鵬昉:「冒這種險不是清河本家的作風。更何況你若與朝廷翻臉,我等便跟著受了連累,往後多少年未必再能有人入仕。」

      崔季明笑:「萬事都有風險,我出的是身家性命,您賭得是家族興旺。不過咱們也都算是無路可走,不上這道,我身家性命遲早不保,您的家族興旺就要到頭。送往朝廷的信,分三路而行,如今至洛陽不遠,再晚不過幾日便能送到建元皇帝手裡。只是我勢力不足,不可過早暴露,成為五鎮中的眾矢之的。」

      崔鵬昉想了想,忽然轉頭對身邊人道:「拿地圖來。」

      旁邊幾個下人快步跑開,崔季明已經有幾年沒聽過這種快速而幾乎無聲的腳步了,這都是世家下人的必修活。旁邊又有童子換了新茶湯,茶湯不算太燙,剛可入口,崔季明抿了一口,看向了崔鵬昉攤開的地圖。

      雖然這張簡單的捲軸地圖上還是六鎮,但已經是半個月前的更新度。清河本家看著大門合攏,卻不是在這裡等死。

      崔鵬昉:「這一段都在魏軍手中?只是我聽聞你的水軍,不過十幾艘搶來的大船可作戰,更多的都是小船?」

      崔季明手指劃過黃河經過洛陽後向東的這一段上游,道:「對,五鎮境內黃河三分之二的流段都捏在我手裡。滄定軍在我下游,我就是在這兒撒尿他都要無奈接著。鄭家在對岸,但靠近黃河的大城只有濮州一座。裴軍靠近的是濟水,濟水源頭都在山東境內,這條河對他們來說根本沒法通向外部。正是因為有這樣的位置,我才敢謀此大業。」

      崔鵬昉沉思了片刻:「聽聞朝廷在太原、幽州各有駐兵,實力不弱。若恆冀、滄定攻打這兩座城,你認為他們多久能打下?」

      崔季明道:「我認為他們打不下。本來太原與幽州都是城池極為堅固的幾百年重鎮,年年修復城牆,三十萬兵全押上能吞下一個城。然而,恆冀滄定沒有這種勇氣。他們糧草軍餉不足,攻城是為了補給,他們不敢太豁出命去,怕沒攻下城來先耗空自己。」

      崔鵬昉點頭:「我也是這麼認為的。但他們還是會打周邊的州縣,打完了,估計就要朝你來了。」

      崔季明笑:「我知曉,所以我這不是來清河修城了麼。此刻就讓我稱您為先生罷。先生顯然心裡也有想法,而我也有計謀。只是消息不夠細,形勢還不夠準。我幾日還不會離開清河,您也別再讓我火燒連營似的來敲門。此事可商議,後頭有更多事要商議。」

      桌對面,崔鵬昉兩手撐在地圖上,緩緩道:「你來的太巧了。當然剛弱冠能有如此才能,是你如今佔領河朔的主要理由。但你攻下的城池、出現的時間等等,都顯然是經過深思熟慮長久謀劃的。歸順朝廷的事情,你絕不是最近才考慮。你是何人之子或之徒出世的麼?有高人指點你?還是你背後有人早早揣著一統的心思?」

      崔季明看著話已經說的差不多,清河小房顯然是不會再坐以待斃了,她輕笑道:「指點我的高人早已不在。想繼承那人幾十年的忠魂,回過頭來才發現我不過是學了些皮毛。您不必多想,路是我一人走出來的。」

      她說罷,點頭行禮,朝外走去。

      崔鵬昉看著地圖上崔季明所擁有的藩鎮疆域,越想越覺得心驚。

      為何幾鎮共同爭奪的地方,短短半年,就讓他這個名不見經傳的野將打下來了?單他不打濮州,不吞鄆州、德州,而非要北上打相州、貝州,就足夠看出她行事的計劃性。

      不是那種打仗如何並軍突襲的計劃性,而是對於自己每一步怎麼走,怎麼養兵,如何不跨黃河而保障不被鄭裴兩家圍攻,又如何保證自己藩鎮的疆域不會因為貪婪而過於狹長,如何才能將每一步都走穩——她都有仔細考慮。

      她步步為營,河朔一帶的形勢,不是因為哪裡好打容易打她才打下哪裡的。而是因為哪裡要打,哪裡必須打,她才出手。

      崔鵬昉猛地抬起頭來,那位年輕的季將軍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影壁之後。

      身邊小童撤掉崔季明剛用過的杯盞,剛剛的錦衣老者和其他幾個崔家男子都從側間走了出來,沉默地站在兩邊。

      崔鵬昉鬆手,頓坐於地,嘆:「……清河自詡天下名流,這一代,為何沒能出過像他這樣的少年郎。若是能有這樣一個崔家子,清河或許也不至於是今天。」

      崔季明走出大門,她的近千士兵在門外沉默有序的等待著她的歸來,崔季明翻身上馬。

      縱然當年救助她的崔家旁支後來反咬一口,縱然長房與二房選擇不同落得如此差別,她也想過世家內「團結」二字。不論旁人如何,如今也算是她盡力能給清河本家指一條路。

      兩百年前祖上崔挺年幼居喪,清河小房撫育他長大,又推舉他為秀才,使他官路亨通,一時顯赫。

      兩百年後,她雖有私心,也算是還了這個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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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劇場︰

      殷胥︰桶爺說咱倆很快就能見面了!

      崔三︰她說那屁話你也信?她的很快,指不定就是文中一年。

      殷胥︰我不信!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在魏州左擁右抱的日子過得很爽,不願意見我!現在一個手還能數得過來?當年就是,臨走的時候你都對我一點都不熱情。

      崔三︰我還不熱情?你想讓我怎麼熱情啊,每天爬床麼?

      殷胥︰你根本就不懂——要是沒見過沒嘗過也就罷了,吃到一半,吊我幾年,太過分了。

      崔三︰……你這不能怪我,只怪桶爺人太渣。

      捅爺︰我這不是想給你幾年時間讓你變的鬼畜強大起來麼,最好冷面無情,霸道無愛,見到崔某人直接撕了衣服摁到台階上強了,再來一句「女人你讓我等的好苦」。結果誰能料到你會變成深閨怨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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