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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王之友 - 第217章字體大小: A+
     
    卷七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第二百十三章

      耐冬也不知道自己該是什麼表情。

      女扮男裝到這種地步……

      先是平康坊浪子之名流傳,到現在還有崔家三郎十幾歲夜御七女的偉大傳說。

      如今去鄉野裡當叛軍了,還能混到迎娶世家女的份上?

      耐冬感覺到一陣冷漠。

      崔季明這活法都能羨煞天底下多少男人了啊。

      殷胥臉上不知道是生氣還是想笑,半天道:「裴家的六娘是哪個?怎麼有點耳熟……」

      耐冬這才想起來:「是永王妃!不過當年兆差點被殺,流落民間再逃回來,不就是拜這位六娘所賜麼?」

      王祿看著聖人居然沒有掀桌而起,頓時心中一陣哀痛:天吶,聖人愛的多麼卑微啊,當年觀雲殿中也是……如今姓崔的都要再娶,他居然還能端坐在這裡。啊……多麼悲傷的愛情啊……

      耐冬看著一直感情豐沛腦子缺根弦的王祿,竟然兩眼濕潤的望著聖人的背影,心頭一驚:這傢伙腦子裡又在想什麼了?!當年讓他去送個藥膏給聖人,回來後他三天都精神恍惚——

      耐冬連忙對王祿招招手讓他退下,王祿吸了吸鼻子,袖子抹了抹眼角離開了。

      殷胥背對他並不知曉這些,他皺了皺眉道:「我要寄信給她!」

      耐冬:「是要提醒她這裴家女的本質麼?三郎或許對女子會不設防……」

      殷胥:「嗯,不過我倒是不會覺得有什麼人能坑到她。主要是不想讓她成婚,女子也不行。」他都沒跟她成婚,憑什麼先冒出來一個人要跟三郎成婚啊!女人也不行!

      耐冬:「……」很好很坦率。

      殷胥一會兒又轉過頭來:「我這樣寫信會不會顯得很小氣。」

      耐冬:……我什麼時候變成知心大哥感情顧問的。

      不過耐冬也真算是看這倆人這麼多年了,殷胥心裡總是沒譜,猶豫來去,耐冬只得道:「我覺得不會。三郎只會覺得聖人在乎她。聖人的話有時候對她來說很重要啊。再說這麼久聖人都沒有寄過信給她,或許三郎收到也會很高興。」

      殷胥讓他這話說的渾身舒坦,面上帶笑:「嗯對,再說她也有小氣的時候,我這樣的想法也沒什麼錯。」

      耐冬道:「讓王祿去送?」

      殷胥:「如今是不是太危險了?」

      耐冬道:「以如今魏軍佔據的位置來說,只要過了滑州,就都是她的地盤,順水而去,若是給件看起來金貴的信物,路上就算被魏軍抓住了,也可說是送給主將的急信,大抵不會有事的。」

      殷胥點頭走下樓台,耐冬拎著燈,身後兩隊黃門跟著回到殿內。

      陣勢浩浩蕩蕩在書房裡攤紙,磨墨,點燈,連聖人都有些緊張,在書桌後捲了捲袖子,挑了半天的筆,最終還是從桌案上的盒裡拿出了連水都沒沾過的「所謂伊人」筆,兩手搓了搓,看著十幾個宮人忙活完了退下去,對耐冬道:「一般要如何些第一句才好?」

      耐冬笑了笑:「聖人都寫過幾次信了,與她說話最多的人是您,這還能來問奴麼?」他說罷,退出去輕輕合上了門。

      殷胥也不知道自己在緊張什麼,他一面怕崔季明覺得他語氣不好,心裡難受;一面也怕自己說話太和氣,崔季明又不當回事。

      他猶豫再三,第一行就寫道:

      「不許與任何人成婚!」

      「假的也不成。女的也不成。不可以跟別人拜堂,你要是敢跟她成婚了,就不要回來找我了!」

      殷胥:……是不是口氣有點太強硬?

      他又思忖片刻,又不肯換紙或抹掉:「我日子過的也很苦,長安荒災,不得不搬到洛陽來了。也很忙很累。」

      這話怎麼又像是訴苦賣可憐了?他雖然也知道她日子未必輕鬆,可是既然能給她寫信,就恨不得把所有苦楚都寫進去,最好能抱著她大哭一場才好似的。

      對待除崔季明以外的人,殷胥大抵是不肯露一點可憐樣子。

      要是對著她,好像忽然就能把所有的苦楚都放大了,雖不是大丈夫所為,但殷胥就想讓她安慰他。

      這樣單方面疑似撒嬌的行為,實在是不太好,可他越寫越多。他沒法對崔季明報喜不報憂,他恨不得賣十倍的可憐,最想得到的就是某人的心疼。

      殷胥掃了紙上,大半都寫了他的訴苦,忍不住老臉一紅,在後頭寫道:「我只是沒人說,忍不住想說,你也不要在意。不知道你現在在魏州如何?可有給自己修套大宅子,你心心唸唸的不就是想過些舒坦日子麼?如今我們都近一年半未見了,你有沒有再受傷?山東境況如何?下一步你打算如何?」

      「現在洛陽離魏州只有七百里地了,不遠,我真想哪天一置氣順著黃河直接坐船去找你罷了,洛陽的一堆爛攤子,誰願意管誰去管。」

      「我就只是想見你。」

      「不許成婚。你不許跟別人成婚。」

      他就是心中一腔的委屈,滿心貓抓似的。這封信寫的顛三倒四,他也不想再改了,折起來封進信筒裡,他呆了一會兒,又拿出來寫道:

      「日日思君不見君,形容憔悴非昔悅。」

      這話太恥了,算了還是劃掉吧。

      寫什麼閨怨的詩啊!

      不過……崔季明也沒讀過,不知道出處罷……

      她應該不會拿來嘲笑吧。

      哎呀管她的!就這麼寫了,嘲笑就嘲笑吧!他被笑話夠多了,不差這個了。

      殷胥咬著嘴唇也不知道是傻笑還是覺得肉麻,將那信又小心折好塞進信筒了。

      他這才將信放進去,就聽著耐冬進來報:「聖人,戶部侍郎錢俱泰求見。」

      殷胥點了點頭:「這麼晚了,他居然會進宮來。叫他進來罷。這信,拿去給王祿。」

      耐冬接過信退出去,不一會兒就見著宮人引俱泰走進書房來,雖然大鄴規矩鬆,但他進宮居然穿著平日裡隨意的圓領長袍,殷胥也是愣了愣:「俱泰,深夜進宮有何事?」

      俱泰如今一頭黑色黃色夾雜的頭髮早已長長,他不蓄鬚,束著髮髻,進來躬身對殷胥行禮,這才笑著抬起頭來:「臣想來請聖人去洛陽城中喝酒。」

      殷胥沒反應過來:「如今不在洛陽城中麼?你是說——」

      俱泰笑道:「如今這是在上陽宮,可不是洛陽城。聖人或許不知道如今天下的變化,何不微服巡訪一次,就當是休憩一下,整日困在案前奮筆疾書,眼見著聖人才十幾歲就要少白頭了,再這樣折騰下去可不行。」

      耐冬聽著俱泰這跟朋友一樣的口氣,忍不住斜眼,殷胥倒並不生氣,他似乎也頗有興趣,抬臉道:「你打算去哪裡?」

      俱泰笑道:「如今大鄴境內最興盛的城,莫過於洛陽、汴州和揚州。街坊上有趣的事兒多得是,您叫著護衛隨著或內宮高手隨著也罷,咱們就去走街串巷如何?」

      殷胥眼睛亮了亮,耐冬想要開口阻止,卻眼見著是不可能攔得住,殷胥興趣盎然,道:「叫乞伏備人,拿套燕服來,即刻出宮。不知洛陽的兩市開至何時?」

      俱泰大笑:「聖人不用怕玩不順心,夜市開至黎明。」

      半個時辰後,在宮內折騰了車馬、護衛之後,殷胥身穿深藍色圓領長袍,腰間如往常人家少年那般佩了兩把橫刀,有些拘束的走下車,和俱泰走在了洛陽南市。

      百年前立國時,重建了前朝的洛陽城後,設立了城內河兩側南市、北市各有其一,大小相當於長安的大坊,然而如今,由於洛陽沒有坊禁,連接南市北市的兩條平行的長長道路,以及十字交叉的整整一條河岸,幾乎全都成了徹夜不休的坊市。各家各戶甚至推倒了坊牆,京兆尹甚至幾次整頓,想重建坊牆而不成。

      畢竟法不責眾,推倒坊牆這事兒,街坊鄰居成百上千人參與,難道都要抓進牢裡去麼?

      上陽宮在洛陽城一角,洛陽城中河有一段是經過上陽宮正門外,那一段自然是不許開市的,然而其他的河段兩側,幾乎是鋪市林立。

      護衛緊緊擁著殷胥,他知曉估計還有不少北機的高手隱在人群中,俱泰待他如同老友一般,一路和他說笑。

      俱泰這一年入朝以來,在朝堂上的事情倒也公事公辦,時不時來私下找他,就閒聊一些雜事。不得不說,他這個人言辭很具有魅力,他知道如何和別人相談且讓別人放下戒備,說話也很有趣,殷胥雖然還記得前世俱泰做下的事,但仍然和俱泰漸漸熟悉了起來。

      他看著鋪市林立,將道路擠得更窄,這裡不同於夜間靜悄悄的長安街市,明明都已經深夜,居然還四處燃著燈籠,來往人群絡繹不絕。鋪市中出現得最多的便是足有三層的小樓,裡頭似乎有深院,熙熙攘攘,他指著道:「那是什麼?」

      俱泰笑道:「邸店。之前長安和建康聽說過也有不少邸店。不過還是不太一樣,洛陽如今有好幾處大客邸,亭台樓閣都有,一宿甚至要以金支付。小的話,在保康坊內密密麻麻都是,裡頭不知道能塞多少人。」

      殷胥被人流擠著往前,道:「為何會忽然有這麼多邸店?」

      俱泰:「洛陽城可不比長安大,如今各地進洛陽的商賈官兵,哪能各個置辦的起房子,來往頻繁,只得暫租邸店。有的是租院、有的是租屋。不過保康坊內,那種一般都是汴州、懷州來做小本生意的,來洛陽國子監投行狀的,進洛陽來報官的,種種皆有。」

      他說罷,殷胥好似頭一次聽說般點了點頭。

      也是,他如此繁忙,下頭匯報自然也不會將這種事情與他說。

      這位聖人,完全不知道大鄴如今發生了何等變化。

      以前這麼熱鬧,只有在特殊時節的廟內,講故事的、賣東西的,大多都是在寺內的空場上進行,如今卻全都搬到了大街上。殷胥甚至還在街坊上,看到了澡堂和刮臉修鬢角的店。或許是因為識字之人還並不是很多,這些鋪子門口不但寫著字牌,也畫著標記。

      澡堂子外還有個踩高蹺的年輕男子,脖子上掛著巾子帶著笑在吆喝,好似說什麼沐浴洗頭只要幾個子。他那高蹺都快比人還高,人在空中晃來晃去的喊,一群像殷胥這樣剛來洛陽城的人,抬著頭圍觀他。

      俱泰笑:「不比以前,都是家中下人給做這些事情。比如這兩年多出來的那些寒門官員,窮的養不起那麼多下人,但手裡有些閒錢,又需要體面,大抵都到這種地方來了。」

      殷胥就像是個活在村內十幾年,頭一次進城的土包子一樣,張著嘴看一老頭子還撐著個牌子寫著什麼「刮臉世家」,撐了個木板兒似的攤子,給那些看起來更像是附近村鎮農戶一樣的人在刮臉。

      他這倒是明白,兩稅法已經實行了幾十年了,許多附近的農戶手裡都有些散錢,或許不夠過上怎麼樣的好日子,但洛陽城內這刮臉的也是貧戶,收兩三個子就夠「享受」一把。

      不同於長安城內大多是男女騎馬,洛陽城最繁華的地方卻是不許馬進入的。崔季明都說長安清晨坊市門口的攤子上可以不下馬,讓店家把吃食遞過來,進宮的路上潦草解決早食。而由於洛陽城不大,坊市如今擴充了七八倍不止,卻仍抵不上如今爆炸式發展的小商賈,鋪市被分割的很小,街道也變得行人很多,愈發狹窄。

      京兆尹也是想過好多法子。

      這時俱泰與殷胥正坐在沿街的一處酒樓上,俱泰說起這些。

      京兆尹之前上書戶部,去年與戶部一同決意將沿線的所有坊市民戶買下來,分割編號後,每年在南市與北市競拍鋪市一年的租權。後來發現有些富賈想要大肆購買,再高價轉賣給小商賈,京兆尹又制定律法,每家戶頭可擁有的坊市數量不可超過十間。

      而後情況便反過來,開始有小商賈拍下後,反賣給需要大量開舖的富賈。

      京兆尹並不是個容易的活,長安的京兆尹幾乎十年換了十四五人,而洛陽這位,竟足足做了四年多。從在河道入城處,設立極為嚴格的檢查與收稅處,到在各坊式內每隔一條街設立一處觀火高塔和消火隊,這位京兆尹在官場上還沒聽過有人替他說話,顯然人際上手段差了不少,但在管理的本事上,則是邏輯清晰,井井有條。

      官場一般不太能容這種人際關係不好的人,他能做四年,也是朝廷找不出能像他這樣的人才了吧。

      俱泰就像是整天走街竄巷之人一般,對著連串報菜名的小二,理直氣壯的說了幾個名菜,那小二笑著又給上新茶新酒,又笑著說是送了幾道小菜。殷胥簡直跟天方夜譚似的望了那小二一眼,對俱泰道:「如今都是這麼做生意的?」

      俱泰笑:「現在都想擠出頭啊。這家比人家都厲害的是,它附近有不少官員府邸,飯食可用漆木盒裝好,只要是下人來說一聲,一盞茶的時間就能給裝好送到府上去。你沒看著樓下還有崔南邦提的詩。就靠著這些當官的給宣傳,這家剛開了也就不到兩年,就已經四處揚名了。」

      殷胥已經在宮中用過晚飯了,他倒是沒有動筷,卻看著因為俱泰給的錢多,小二上的餐盤和筷子都是嶄新,估計就是怕貴人有講究。

      想著大概是四年前,長安城頭一次開了個幾層的酒樓,還讓崔季明在他面前提過好幾次。

      如今洛陽城卻已經這般繁榮了。

      俱泰隨意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也不客氣,不管對面是聖人,率先喝下,道:「不過聖人看著今年國庫的入賬,也知道如何發展的了。就這樣的人口聚集,長安附近的農田還真養不起。而洛陽也是因為附近有汝州、汴州、懷州,都比較繁華可以移居,才能用小小的這麼一座城,迎納如此來往人口。」

      殷胥從樓下,望著下頭賣葡萄酒的袒胸毛露乳的胡商,道:「怎麼,醞釀了這麼久,終於打算來找我邀功了?」

      俱泰挑眉:「這都是聖人的功績,我何能邀功。只是我覺得,只不過幾年,便可發展成這樣,若是聖人有意為之,大鄴能再富強幾倍!如今關於稅率、交引的事務太多,以如今的戶部,恐怕難以再處理。我倒是提議聖人將這一部分最能造福天下、充盈國庫的事務,單獨提出來,令建一司,自有管權。」

      殷胥把完了一會兒酒樓內用的杯盞,雖然價廉,看起來卻有那麼點情調,聽著俱泰在對面開口,沒有回答。

      俱泰又道:「如今朝廷收買民間的礦材、糧食、布帛已經不在少數了。戶部還有種種方面的事務,顯然已經處理不來。如今看起來國庫充盈,但聖人需整備水軍,難道不都是需要錢的地方麼?若能有一司單獨處理,直接受聖人管理,或能夠效率百倍。」

      殷胥放下酒杯,這才緩緩抬起眼。他好似不會受到任何事情的衝擊而改變想法,緩緩道:「此事,我不會同意。我沒有苛責你的野心,也不會認為你另有所圖,但此事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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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殷胥:不行不行,就是不許你跟別人穿喜服!穿男裝的也不成!

      崔季明:?怎麼你覺得咱倆成婚,我還會穿女裝的喜服?難道不是我騎著高頭大馬,把你從深宮中接出來麼?閨怨的詩都寫出來了,你也不差坐一回轎子進我崔家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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