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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王之友 - 第212章字體大小: A+
     
    第二百零八章

      太行山橫亙之處,算是危地,給叛軍與朝廷之間劃了一道難以跨越的極限,而妙儀此刻就在這界線之上。

      她怎麼都未想到,進山竟是真的進深山,山路與馬車同寬,崖在手邊吸人低頭去看,車伕額上汗涔涔沁成一層鹽花,馬腿走起來,一鼓一繃血管遒起,似隨時都能爆血而亡。

      白日曝曬,卻只覺得山低風緊,不敢看遠山,使人渾身發冷。

      這已經是妙儀第三次拋下行李,如今僅剩兩輛車,來時冗長的車隊早被拋在幾道山門之外,他們剛剛經過一處棋院原先在的舊址,說是李先生聽外頭戰亂,不安心,又將棋院朝內挪了一次。

      兩邊車窗一邊緊貼著山壁,一邊使人不敢探頭,妙儀坐在車內,惴惴不安。

      她很少這樣自己離開家,以前舒窈還在長安的幾年更甚,舒窈幾乎連她去棋院也要同行接送。而如今隨著行李拋下的還有奴僕,在她身邊的只剩幾個一直伴著她的下人。

      昨日進山中村落,今日凌晨便從村中出發,如今已經下午,終於前頭騎驢領隊的小童道:「哎,到了到了——」

      妙儀連忙拉開車簾,眼前過去,右手邊斷崖消失,只剩一道濃綠的緩坡,一座深灰色的沉沉院落坐落其中,旁邊不遠處還有村落。一條單人行走的窄道從坡上蜿蜒下去。那童子跳下驢來,驢也會爬坡,利索的跟著他腳步,他回頭道:「哎,馬車可下不來,要拿的東西,讓人給你拿便是了。快點,再晚我就不等你們了。」

      當妙儀拽著旁邊的草才走下去,下人們抱著行李也終於走下長長的窄道時,終於到了院落面前,門大敞著,外頭餵著雞,院落卻像是被雨水漚了幾十年黑色的老廟,那童子聲音響亮,道:「崔老狗的小孫女來了!」

      妙儀瞪大了眼,活有一種讓人賣到山裡的感覺。

      進了院,裡頭有七八男子,大的估摸著五六十頭髮花白,小的也就跟妙儀年紀相仿,都穿著統一的灰褂子,看起來更像是生徒,拿著粗糙的木棋盤正在對弈。裡頭晦暗的高堂內,這才有個面容微圓鬚髮白的發亮的老頭子跑出來,說是跑……恨不得是急不可耐蹦出來。

      崔妙儀站在距離長安千里遠的深山詭異宅子內,有點驚慌的瞪著眼前的白鬚老人。

      那老頭看見妙儀,拍腿大叫,聲音洪亮:「你就是崔老狗的孫女?!」

      崔妙儀一臉呆滯:「姓崔的那麼多,您說的是哪個……」老狗?

      老頭都快蹦起來了:「崔翕!我說的是崔翕!那個恨不得把自己塑成千古聖人的崔翕——」

      妙儀連忙點頭:「我確實是二房的小孫女,阿耶說熊先生給您遞了帖,要我來拜師。」

      那老頭正是李信業,旁人這個年紀怕是早就兩腿亂顫,他就跟滿身心勁兒似的,眼睛泛光,兩腿不像是走路更像是跺在地上,道:「熊茂在那棋院內一直混個三流,脾氣死臭,如今來托我,怕是連整張臉都快磨沒了。怎麼著,你祖父退了位也是大忙人,還不肯教你?」

      妙儀知道既然有小童引他們來,李信業不可能不教。

      旁邊已經有奴僕在引著下人去放東西了,李信業還是沒有沒有往裡請她,而是站在前院說話。

      妙儀答:「祖父幾個月前去了……」

      李信業瞪眼。他腮幫子都鼓了起來,臉上漲紅,院內聖徒也都抬起頭來,他半天憋出了幾個字:「死了?!怎麼死的!」

      妙儀縱然不知事,也在長安聽說過不少關於祖父的傳言,此刻為難道:「有其他世家之人排擠……刺殺了祖父。」

      李信業也不知道是不甘心的惱怒,還是暢快的大笑,一時間嗓子眼裡兩個聲音擠出來,如同打嗝:「死了好!死了——乾淨!早當年揣著天下萬事的心思,為相也就罷了,棋藝一道也非要整個流芳千古不可,誰輸誰贏心裡有數!你跟他也學不著什麼——來,過來!」

      他兩眼瞪得跟要掉出來似的,臉圓個子又高大,妙儀戰戰兢兢往前靠了幾步,李信業蹲下來:「你幼時跟他學棋?如今幾年了?」

      崔妙儀搖搖頭:「我記不得了,幼時跟祖父住在一起,小時候便看棋譜,但也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李信業看她又道:「把手伸出來我看看。」

      妙儀伸出手來,這個年紀的小姑娘,若是嬌生慣養必定手細膩無比,她右手中指指腹側邊有常年捻棋子留下的老繭,還不知道都玩過什麼,居然好幾處劃傷,指甲短短的,看起來實在不像是世家門內的貴女。

      李信業道:「你覺得這裡如何?」

      妙儀:「有點嚇人,但是我看門口有雞,你們養雞麼?還有養別的麼?我想看看!」

      她明明都十二三歲了,說話仍如稚子,毫無抱怨。

      是,若是真受不了,怕是路上一半就哭著要回去了。能到了這裡,總不會是待不住的。

      李信業道:「修棋,沒幾年出不去的,到時候你都是老姑娘了,也不想著嫁人?」

      妙儀從沒把自己和嫁人兩個字連上過,看著站直身子的李信業道:「我不嫁人不行麼?要是不嫁人,阿耶會不會來這裡,抓我出去嫁人!我可不想,嫁人就不能讓我好好下棋了。」

      李信業大笑:「是!嫁人後相夫教子,哪裡還可能一天六七個時辰望著棋盤不抬頭。你來了就不能後悔要走,想走你也走不出去,過兩日有你哭的時候。留三五個下人,叫其他的都走,會有人照顧你。」

      妙儀看著他往後院走,連忙提裙小跑跟上:「這裡也有女弈者麼?長安棋院裡只有我一個,他們都拿我當異類呢!我到這裡,也要一個人住,避開他們一個人練棋麼?」

      李信業走進後院,院內坐著幾個女人,手頭上正在忙活著,裡頭有個矮矮胖胖近四十的女人,還圍著圍裙,笑的熱絡走出來。妙儀還以為是宅內的廚娘,卻聽李信業笑:「這是我女兒,也是這座棋院的另一個女弈者。」

      胖女人走出來,看著妙儀就捏著她胳膊,道:「哎呀,今日可以做鍋燜雞,來了個這麼瘦的小丫頭,要好好補一補。」

      妙儀已經呆了,她以為的棋院,焚香靜室,遠離塵囂,時間如流水一般淌過棋子,如今卻是深山農家院內,誰人都可能修得,棋絕不高高在上……

      妙儀呆了一下,笑道:「你要去捉雞麼?我要看我要看!」

      那胖女人也未曾料到崔家二房的嫡孫女,居然是這麼個性子,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拽著她走出去:「走,我們一起。」

      妙儀對著李信業拜了兩下,就小跑著跟著那胖女人走了出去。

      而就在太行山外的西側,不過幾百里距離,朝廷的部隊駐紮在了潞州。朝廷來的聖旨一到,康迦衛升成了去往太原這一支的行軍主將,眼見著再行幾日就要逼到太原。

      此刻康迦衛正在往一處矮小的帳篷裡去,掀開帳簾,昏暗低垂的篷布下,一個灰袍青年正盤腿坐在地上看書,他有些風塵僕僕,抬起頭來道:「康將軍,有何事?」

      康迦衛在這樣的帳篷裡根本站不直,只得也坐到鋪著皮毛的地上:「朝廷那頭來了消息,說你既被廢,就只能是庶民。說要不然你就回長安,聖人考慮要見你……要不然你想去哪裡都隨意,就當你沒來過這裡,但天底下不再會有永王這一名號。」

      兆偏過頭來:「就當從來沒來過?我能去哪裡啊。胥是怕我覺得回了長安會被殺,還給了我多一條路啊。」

      康迦衛嘆氣道:「哪裡都能去,天底下很多人都是失了根也能活下去的。只是如今河朔山東與南方都在戰亂,你只能往關中或西域走。如此還不若回長安,如今聖人已經坐穩了位置,或許不會為難你,你也能下半輩子享著清閒。」

      兆已經隨軍許久,他手指捲著書頁,道:「前幾日,我提的關於潞州刺史和城牆結構一事,可對行軍有幫助?」

      康迦衛點頭:「算是有些用。畢竟如今軍中沒有太多瞭解山東的人。」

      兆:「那我能從軍麼?」

      康迦衛笑:「你若是想要功成名就,建議你別選從軍。你如今已是庶民,要想從軍只能從小兵做起。你知道普通步兵每年要死幾成麼?你住過他們的通鋪大帳篷麼?衣服裡各種蝨子,吃著半個乾硬的餅子喝著菜粥就要上戰場的日子,你能過得了麼?不要想的太美好,你或許活不到往上爬的那天,就死在了軍中。」

      兆在軍中這段時間也漸漸明白普通士兵的生活有多麼殘酷,他抬頭:「我想駐紮在這裡,我想要那些人付出代價,我也不想讓大鄴分裂。就算是普通士兵,我讀過書,騎射都不錯,怎麼也不可能一直留在底層。我想試試。」

      康迦衛瞥了他一眼:「這沒法試,一旦受募入伍,你就不可能再做逃兵。到時候你違犯軍紀被殺,你在戰場上丟了命,我也不可能顧著你。你能活幾天,就看你自己了。」

      兆沉沉的點頭:「我了無牽掛,並不怕死。」

      康迦衛想說些什麼,卻又忍住,只道:「去找校尉報導吧,你的條件進了軍中,最少也能有甲。以後什麼路,真的要你拼了。只是名姓要暫改,你可想好了?」

      面對未來要迎來的生活,兆顯然也沒有多少期待,勉力笑道:「改姓萬。萬兆。」

      康迦衛點了點頭,走出了營帳。

      幾日後,一位識字讀書且騎射優異的青年,成為了騎兵小隊中的一員,罩上沉重的令人無法喘息的鎧甲,隨著浩浩蕩蕩的大隊往太原的方向而去。

      如同這一年,大鄴的大片土地上發生著種種變動,因此而改變的人並不在少數。

      蜀地成都府,關於允許民間報礦採礦的消息昭告天下,聖人提高了商稅,卻在成都率先開設了交引鋪與榷貨務。如此一來,商賈能插手的產業就更多了,舒窈是劍南道附近沸騰的不少人之一。

      離開江東到蜀地對於舒窈的產業雖然有不少損失,但她畢竟幾年來積累了不少人脈,隨著戰亂一起逃至蜀地的並不止她一人,她不過十五歲,獨自佔有成都府內大片府宅莊園,手下能替她對外行商的親信,已經有七八人。

      女子身份實在不適合當面與人談事,她隱在幕後,不論是怎樣的生意也絕不露面。

      府內,她此刻身上披著軟被,正在榻上休憩,喜玉悄聲走進屋內,秋初不算涼快,她居然還頗為奢侈的用著冰盆,股股水煙正在從屋內幾個冰盆上緩緩沁出。

      喜玉收拾著桌案,回頭看了一眼靜靜休憩的舒窈。

      本以為以家世與舒窈的相貌,她或許十三四歲就會早早嫁人,然而卻看著離她嫁人的日子還有很遠很遠。這樣容貌在長安都能數得上頂尖的姑娘,獨自到江東又來蜀地,一個人手中捏著價值難以估計的龐大產業,天底下還沒有哪個人配得上她。

      喜玉竟希望她永遠也別嫁人。

      她這幾年給舒窈做事,本就識字如今接手的事務也越來越多,望著舒窈折了的幾張紙和卷宗,她粗略掃了幾眼,心頭一驚。

      身後,似乎是舒窈醒過來,眯著眼睛,嬌懶的爬起來:「覺得如何?」

      「若是從官府的交引鋪收生礬,到蜀地來煉礬,看起來倒是能有的賺頭,打算收幾成的量?」喜玉問道。

      舒窈伸了個懶腰:「九成以上,蜀地漸漸商賈聚集,練礬絕對是穩賺不賠的產業,投出去七成家產也要把此事辦成。」

      喜玉:「全都捏在咱們手裡,是不是不太好,蜀地不知咱們一家,或許會在其他行路上排擠咱們。」

      舒窈笑:「就算是全籠在咱們手裡,也不能對外顯示如此。讓下頭人分開掛名經營,到時候再做出互相爭利,勢不兩立的樣子了。商賈之間互相不問產業,他們都會以為是對方開的。」

      喜玉笑:「五娘子倒是都想明白了。只是這件事——」她手中拿著那卷宗,猶豫道:「太冒險了罷,如今朝廷正要插手,怕是不會肯放給咱們。」

      舒窈扯著披帛爬起身來,撥了撥臉側的碎髮,道:「造船一事,一定要做。而且要做的比朝廷好,怎麼樣從普通商賈,能正式入到朝廷眼裡,就看此舉了。不過不著急,未來這一兩年,我都會主要忙這件事。有點涼,讓人把冰盆端出去吧,我打會兒扇子。」

      喜玉連忙叫外頭垂手等著的下人,看著舒窈打了個哈欠坐在桌案前,一隻玉手翻看卷宗,另一隻手打著一把嫩綠色的摺扇,扇子用過許久,邊緣有點陳舊的痕跡。

      喜玉是她貼身奴婢,自然知道這扇子來源,看她還在用,忍不住多望了一眼。

      五娘子消息一直準,她怕是早知道了睿王修逼宮失敗,被燒傷後貶為庶人,流放出宮一事……

      她什麼也沒說過,也沒感慨過,就好像是從不知道一樣。

      舒窈忽然道:「給我磨墨,這裡怎的有一處不太對。」

      她放下扇子,拿起筆,低頭看向賬目上幾行細小的字,喜玉連忙從檀木盒中捏出細墨條,添水小心磨墨。

      陽光透過來,扇面上兩隻憨態可掬的幼貓,一如從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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