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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王之友 - 第201章字體大小: A+
     
    第一百九十七章

      那封信遞到他手裡,殷胥竟然開始怕了。

      他只捏在手裡,問陸雙:「如今在哪兒?她受傷了麼?我命人去接她——還在鄆州附近麼?如今山東實在是不安定!」

      陸雙望了他一眼,好似望見了那些天帶著人瘋狂在各個村落間找人的自己。半晌道:「她受傷不輕,只是柳娘在,應該是無大礙,沒有大動筋骨,所以以後行動應該也不要緊。她也很理智,很清醒。」

      殷胥道:「她知道賀拔公出事了麼?她哭了麼……她下一步打算怎麼辦?」

      陸雙心中嘆了一口氣,所謂的二人早早傾慕已久,便是此事吧。陸雙道:「她知道,但是沒有哭,跟往日一樣。下一步,她沒有打算回長安,或許聖人也不必派人去接她。」

      殷胥愣了一下:「不打算回長安是什麼意思……?」

      陸雙道:「聖人已經為崔家三郎追封職位,她也已經下葬,天底下都知道崔三死了。她打算將計就計,聽聞李治平已經知曉了她的女子身份……聖人,崔季明的身份已經死了,她不可能再頂著那個名字再回來了。」

      殷胥半晌無言。

      他本來想說就算天下知道又如何,他可以保護她。但不過是一時的想法,他不是神仙,若是世間知道她的女子身份,就算是她能有幸去像蕭煙清那樣撿個末流官職,也不可能再去打仗了。

      陸雙將斗笠按在胸口,頷首道:「聖人還是看信吧,她應該有寫了很多。」

      殷胥開口:「你今日就打算離開?可否幫我給她帶個口信!」

      陸雙原計劃是今日便走的,卻改了口道:「我明日再走,可幫聖人帶封信去。」

      殷胥點頭,稱了一聲謝,道:「陸雙你是何時知曉她的——」

      陸雙本來也想說他知曉此事也已經很久了,想說當年與她一同離開西域時,他便……最後卻只化作一句話:「這已經不重要了。我只是個來送信的。她一醒來,便想到了聖人。」

      他偏了偏頭,看著殷胥明顯幾乎憔悴的面色,忍不住補充道:「她也很擔心聖人。若聖人出了什麼事,她或許真的會哭。還望聖人保重。」

      殷胥心頭一顫,還想在說什麼,就看著陸雙扣上斗笠,跨過門檻,從乾燥溫暖的屋內,走向了漫天大雨中。

      殷胥癱坐回遠處,耐冬連忙將各處的燈燭都搬過來放在桌上,悄悄的合上門退出書房。

      信封顯然是後來裝的,裡頭的紙質是民間才用的那種薄薄透光的草紙,裡頭似乎還有些被雨沾濕的觸感,只是連信封都沒有濕,或許是他的錯覺。

      殷胥只覺得自己手都在發抖,如今的他,還在想這信會不會是假的,會不會是玩笑?

      而他如今已經經不起這樣的玩笑了。

      幸而老天爺沒有對他……太過殘忍。

      信是某人彆扭無比的橫寫,但也因此,炭條的筆跡沒有被抹開。

      簡直如同狗爬,歪歪扭扭寫了四個倉頡都能氣死的字:

      「九妹親啟:」

      「往常我寫字沒那麼難看,只是胳膊受傷,實在是沒有辦法,你就忍忍吧。可不許將此信收起來,回頭再來嘲笑我。我命你閱後即焚。」

      「我很好。沒有傷到筋骨,胳膊腿都在,腦袋也還靈光。真的很好,不許胡思亂想,不許瞎聽傳言。我不會騙你的。」

      殷胥艱難的辨認著字跡,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一時間只感覺到面上一片濡濕。

      他就跟小孩擦眼淚似的,生怕指尖沾上水弄壞了信紙,拿手背潦草的揉了揉眼眶,吸了吸鼻子繼續讀。

      「或許我的死訊已經傳到了長安城,你便放任吧,我回不去了。崔季明這個名字,很難立足朝堂了。我會想些辦法,在內境立足,不必擔心,也不必幫我,我自己能做好。」

      「只是,我總覺得你這種悶葫蘆又要虐待自己了。你要是真的那麼想自虐,我自然攔不住,最好儘量早通知我一聲,我就不想著你這個病秧子了,趁早找個人高馬大身材魁梧的去逍遙!」

      殷胥破涕為笑,他明明面上掛著淚,卻磨了磨牙道:「真是個……混賬。」

      「如今我對於外頭局勢瞭解也不多,但還是不放心,想要與你多說幾句。我認為你不該出全力剿滅河朔山東地區的節度使。且不說你剛剛登基兵源不足,又失南地財政受損,未必能夠打得贏。就算是打贏了,你做的也不過是殺死首領。這些兵怎麼辦?」

      「就算是全盛時期,這一帶的兵也是相對獨立於朝廷的。軍餉大多給了周邊大營,這些兵都是靠軍鎮的將領養的。你打贏了,也編排不成中央軍,如今的朝廷養不起他們。如果不養,再讓軍鎮的將領自養,無異於又回到了前頭的循環。」

      「更何況,山東河北的兵,與南方的割據完全不同。他們或許不是大鄴最強大的兵,卻是最冒進敢為且不聽指揮的兵。這就像是蠱蟲一樣,你不能收。我認為你完全可以借此次藩鎮割據,處理一下這些大鄴最難處理的兵。我這裡有建議,但畢竟是自己作為懂兵之人的看法,從全局來看,或許未必合適,但我怕你不懂打仗和各地兵的特點,做了錯誤的選擇。」

      紙張本來就不多,崔季明字寫的蠅頭小字,更難辨認。

      殷胥掃了一眼上頭不過幾行是她交代自己,其他全都是關於山東局勢的建議,心中五味陳雜。

      「我認為,你應該派遣朝廷的軍隊,率先佔下太原、汴州與或許可能在反叛的幽州,佔住此最重要的三地,將養馬的主要地區納入懷中,就可先不必再動手了。山東這幾地的將領各有異心,李治平領著他們被反捅一刀的事已經有了,不會再有人妄圖聯合他們了。而後朝廷再發諭旨,當真命幾位將領為朝廷承認的節度使——」

      崔季明心中已經在這幾個月各地聯兵的過程中,意識到了中原地區的部隊到底是怎樣的。

      說好聽的叫做驕兵。

      說不好聽的就是兵匪!

      就是在各軍主將和賀拔慶元不斷殺雞儆猴,警告他們的情況下,仍然有小部分地方軍溜出軍營搶糧食、女人!崔季明從小生活在在軍紀嚴格到變態的涼州大營,對於這種行為簡直是……目瞪口呆。

      她漸漸也從賀拔慶元口中知道了這些中原驕兵的更多事情。

      崔季明很明白,他們之所以能夠跟隨主將揭竿而起,割據一方,是以為自己能夠打到長安城去,能做個一時梟雄,搶了洛陽再橫掃長安。

      但不論是大鄴,還是這些節度使,都知道他們不可能有能力打到長安去的。

      聯合不了,馬場被佔,軍餉不滿。

      這樣是不可能推翻朝廷的。

      但是他們也貪心,他們就是想不斷的和朝廷軍衝突,得到自己應該得到的東西。

      比如曾經隨著家族衰落的郡望實權,比如能夠自治一方的兵權管理權。

      他們想得到的東西,大鄴先給便是了。

      朝廷可以以文書立了幾項舊規矩。

      比如這些割據的藩鎮所有徵收的賦稅,不用說估計也會自己截留。不過就算在此之前,也都是只向朝廷繳納一半,如此朝廷就不要。

      而朝廷不會給各節度使提供一分錢的軍餉,各州節度使有自行全權掌控內境生殺的大權。

      還有些,比如不許稱王稱帝,不許子嗣繼承節度使之位,不可隨意派兵出境。一旦被發現,朝廷會立刻還擊。

      這一條,就是表明大鄴沒有任何想用這些藩鎮的想法,打仗了也不用你們幫忙,你們只要出境了就把你當作敵人。想要靠幫朝廷撈軍功,成為受到朝廷倚重的地方重臣,更加一步步合理化?這是想也別想的事情。

      你只要混吃等死,什麼也別想多幹。

      佔據太原就有了馬場,佔據幽州避免它們和外敵勾連,佔據汴州掌握著河道,除了萊、密、棣三州是產鹽重地,大鄴有了山東河北地區最有價值的幾樣東西。

      而如今隴右道回歸後,有西北十幾地的產鹽州縣,少了這三州雖有損失,卻也不會影響根本。

      而當發現自己沒法攻向長安盡享富貴時,那些驕兵,自然會把這個火氣發到頂頭上司的那幾位節度使身上。聽賀拔公講過,自前朝,中原地區驕兵反殺將領,重新立主的事情就司空見慣。而崔季明記得直到歷史上的宋朝,中原的兵都以冒進膽大而著稱,顯然如今也不會安生的。

      「若能讓他們內順朝廷,封死幾處藩鎮的去路,就像是十幾條蠱蟲一時無法反噬原主,只得互相撕咬。一開始的就是會下士殺將,估摸著在頭一年,就有一半的節度使死在下頭人的手中。我認為,或許出士子也自詡高貴的中原幾大世家,都會因為藩鎮內和驕兵的鬥爭,而從雲端掉落。真正掌權的,逐漸會變成地方領兵的豪強和小部分殘留的世家。等到再過一段時間,他們可能會謀求合作,或可能會內鬥不止,畢竟朝廷封死了對外的出路,他們只有這兩種選擇。」

      若謀求合作,便從中破壞。

      若內鬥不止,便冷眼放任。

      「可能過了兩三年,甚至更長時間,山東河朔內部,蠱蟲互相吞噬,僅剩下最強大的一兩條,屆時你手中也該有能養兵的財力,有足夠的兵源,可以對他們出手了。由於藩鎮的治理能力加上連年混戰,實力很難再和朝廷相提並論,絞殺或釋兵權,只看你的手段了。」

      殷胥愣愣的望著信件。

      她幫他在最難處理的事情上想好了對策。

      陸雙說她醒來就問過他,此信也就是她醒來沒有多久就立刻寫出來的麼?

      殷胥手扶在胸口,只覺得裡頭沉甸甸的。他不知道是該敬佩她,亦或是心疼她……

      「至於南方的藩鎮。提前佔下蜀地絕對是最明智的做法。長江縱然是天險,卻並不是無法攻克的。只是如今的大鄴的水軍名存實亡,留有的船隻基本都是用於運送軍糧。就以現在水師之力,很難攻下江南。甚至連攻下江寧、建康、蘇州都是難事。」

      「我不建議打,準確來說。我認為大鄴如今的勢力,對內境的哪一個方向開戰,都是在內耗。甚少有一國只是因為戰敗而滅亡,根本原因都是財政無力,財政無力,再隨意加上一兩條變數,這才是絕大多數滅國的原因。我建議在巢湖、荊州兩地屯水軍,在長江沿岸設立大型的碼頭,扶持重鎮或州縣。」

      殷胥就算是透過這些潦草歪扭的自己,也能感受到遠在千里之外崔季明心中的冷靜。

      他若是將天下大小事務擺在心裡,她便是對於大鄴的各地兵力瞭如指掌。

      賀拔慶元的言傳身教,給了她旁人難及的開闊視野。

      「以北攻南,馬匹是最佔優勢的。我建議建造能夠運送馬匹的船隻,能在登陸後迅速攻破各地,也能加快收復的速度。而對方能屯水軍的位置,必定是太湖和鄱陽湖,不知道如今北機能夠滲透到哪裡,若如今開始安插細作至兩湖周邊,便可對對方水軍的實力瞭如指掌。」

      「我不知如今大鄴水軍的船隻具體能到什麼地步,若能夠有更好的大船,從鹽城渡海南下,繞行長江,攻取建康,兩側夾擊,也是個很好的策略。只是建康也位於一江入海之地,若是船力不夠,會無法逆水進入江口,就如同送命了,望三思。」

      她說的很謹慎,或許是覺得他已經是皇帝,她的一條建議牽扯的勢力太多,不敢妄言。

      殷胥只覺得她幾張紙,將四周看起來風聲鶴唳的困難局勢,說的實在透徹。天下一切都有機可乘,他也並非要硬磕,要賭上命重創他人。他不該過早的把自己放在拚死一搏的弱者位置,對方也有很多可以讓他抓住的破綻。

      她提供了幾乎讓他心頭豁然開朗的分析。

      殷胥心中忍不住感慨。就算是有一天崔季明說自己撒手不想管事,殷胥也不能放她去在家閒賦,他作為皇帝,缺不了崔季明這樣的重臣。

      他不能讓她每日這樣小心翼翼的,為了仕途甚至不得不假死,連姓氏都拋棄。

      他或許不是萬能的,但也能改變很多事情了。

      殷胥翻過信的反面看去。

      「其實我只想說,你不要在意外頭對你的評價。作為從軍中郎或者是臣子之一,我該提醒你什麼是對的,該規勸你的行為,也像他們一樣講一堆道理。但作為……崔三,不論天下道義如何,我都會站在你這邊。道義、規勸,有的是那些無關緊要的外人會說給你,而我只想不論對錯,甚至可以說盲目可笑的支持你。」

      殷胥只感覺眼眶再度發燙。

      「每個月,無論如何我都會給你送信去,你也帶個北機的信物給我,好讓我把信可以給你的人。但是怕是你的回信未必能收得到,畢竟未來一段時間,我要去很多地方。」

      她頓了一行空白。

      「阿九。如果能見你就好了,我真的很想你。」

      三四張信紙,絕大半說的都與他們二人無關。

      她只在最後,說了一兩句心意。

      她一向如此,不肯多說兩句。

      他也因這些話太少,恨不得將每個字裝進匣內收藏。

      殷胥的手指撫過那一行字,炭條的痕跡被抹在了他指尖,他好似能感受到上頭炭條被燒製時的滾燙溫度。

      忍不住喃喃道:「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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