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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王之友 - 第199章字體大小: A+
     
    第一百九十五章

      崔季明側過臉來看他,怔怔道:「啊……抱歉讓你們擔心了。」她隨即笑起來:「看我這命多硬,哪能隨便出事。」

      陸雙偏過頭去:「你真是心大啊。」

      崔季明問道:「你什麼時候知道的?關於我是女子一事。」

      陸雙瞥了她一眼,唇角掛起幾分笑意:「我可不是愣頭青,那時候你換上裙裝,給你化妝便知曉了。不過畢竟你沒露過什麼太大的破綻,我有時候看你那樣,也懷疑是不是只是皮膚細緻一點,骨架窄一點的男子。」

      崔季明笑道:「那看來我還是長得挺爺們的。」

      陸雙頓了頓:「你穿裙裝的樣子,聖人沒見過,我見過,算是幸運。」

      崔季明嗤笑:「哎喲,那難為你要多做幾次噩夢了。」

      陸雙:「我會記得很久的,那時候你十四?十三?若是什麼時候,你真能再穿回裙裝,我——」

      崔季明正艱難的寫著,忽然抬起頭來看他:「別說了。有些話其實說出來就不太好了不是麼?他當時就沒說錯,我與他相互傾慕多年。我本來還想托你做事,你要是說些什麼,我是沒法跟你共事的,你應該明白。」

      她目光澄澈,對於他的心意沒有覺得尷尬或者不好意思,坦坦蕩蕩。

      與她面對殷胥時,一會兒恐慌一會兒跳腳,急急忙忙去捂他嘴不許他亂說的樣子……實在相差太遠。

      陸雙只感覺有些事情,還沒說出口就結束了。

      他真不該這樣。總是怕崔季明發現他知道她身份後,二人會漸漸遠隔。明明崔季明在外這幾年,他也都有經常與她見面,卻總是在怕……

      不過好像他從一開始就晚了半步,若不是殷胥命人保護她,他或許也不會遇見她。

      陸雙垂下頭去,將草帽那扎手的邊緣往下壓了壓,道:「我只是覺得,你該自由一點。我怕他給不了你什麼。」

      崔季明笑:「我自由不來。阿公都去世了,我如何自由。若說一兩年前或許也想過,乾脆跑出去玩誰也別管罷了,如今不成。我也放不下他。」

      陸雙點了點頭:「我知曉了。你寫完……我親自去送信。」

      崔季明道:「這樣合適麼?我知曉你已經從北機中獨立出來了。」

      陸雙道:「為了讓他安心吧。」

      崔季明笑:「那你幫我疊一疊信紙吧,寫得跟狗爬一樣,他能不能認出來就當造化了。不過我有件事,一直想跟你提一下,不知道你有沒有意向。」

      陸雙抬眼瞧她。

      崔季明慢吞吞的癱回了床上:「日後打仗,我需要些人手,可能不是軍中之人,不知你或者陸行幫的人有沒有興趣。」

      陸雙看向她,笑道:「是探子?」

      崔季明道:「可能探子也不過幾人,更多的需要些知地利會周旋的人,我只是一提,看你可有興趣。」

      陸雙笑:「我以為你知道我這人散漫,不堪大用呢。罷,我考慮考慮此事,畢竟眼見著如今各地割據,陸行幫的日子也怕是要難過。」

      崔季明點頭。

      他抬手拿起床位的披衣,說道:「我出去叫柳娘來給你換藥。」

      陸雙來找她,沒有帶太多人,但是他有想到崔季明一定會受傷,特意帶上了柳娘。柳娘端著清水,進來給崔季明換藥的時候,伸手小心翼翼拆開了崔季明身上的繃帶,道:「這是附近因戰事空了的鎮子,借用了被人家拋下的房屋,雖然條件差,也只能稍稍忍耐了。」

      崔季明赤著上身躺在床上,並沒有害羞遮掩,她轉臉面向柳娘,笑道:「如今也回不了長安,出門在外也不能再做五姓兒郎,要吃的苦多得是也不差這一件。只是我奢侈生活過久了,貪圖富貴,要趕緊想個辦法讓自己富起來才行。」

      柳娘點了點頭:「崔中郎真的是和往常女子不一樣。只是……」

      她有些猶疑,望了一眼崔季明,或許是因為做慣了大夫,她習慣實話實說,道:「崔中郎是不是……很久沒有來過葵水了。」

      崔季明愣了一下,這才點了點頭:「是。這兩年實在太忙,各個州縣之間奔波。很多時候都是閉著眼睛在馬背上睡的,說實在的,我都快記不得上一回是什麼時候了。」

      柳娘遲疑道:「你本來就因為常年奔波於軍營之中,苦累些,本來在這件事情上就足夠吃苦頭了。再加上之前你說那樣的勞累,這又不是你第一次落水……恕我直言,崔中郎你……能生育的可能性,已經很低了。」

      柳娘之前跟她去西域一趟過,看看往常士兵的日子,都知道是怎麼過的。

      乾餅掰碎了倒點冷水,就能當頓飯湊活了。長夜漫漫經常連毯子也沒有,只能在篝火邊蜷著睡。在馬背上整夜整夜的前行,下了馬幾乎兩條腿都沒法走路。

      這樣的日子,崔季明顯然過了很多次。

      往常貴家女子,連不用涼水洗手這種事情都小心著,冬日抱著暖爐坐在閣內,吃著溫好的飯食,她哪裡有機會去過這種生活。

      崔季明道:「我知道,但是我沒時間去養身子。真的沒有。」

      柳娘道:「這兩年你還算年輕,若能好好養一養,還可以養回來。怕的就是再這樣受傷、勞苦,就養不回來了。」

      崔季明半晌道:「其實我本來就不喜歡小孩。對我來說,小孩實在是煩人。這話就當閒聊了。可是他特別喜歡小孩啊,那樣子,估摸是因為他打小跟一群弟弟長大,又沒有阿娘照顧,我知曉他特別想要一家人生活在一起的日子。可是我也……只能日後與他說一聲抱歉,畢竟他身為皇帝,他真需要孩子,我也不可能容忍他去跟別人造人吧,只能說我離開便罷了,不在一塊兒就沒必要糾結這種問題。」

      柳娘道:「你只要歇一歇,就半年也行好好養一養。我給你開藥,或許會好的。」

      崔季明笑:「且不說外頭的混亂,就算我真得養半年,以後要打仗不還是一樣的結果麼。嘛,權衡半天,喜歡他總要留點東西吧。要不然給他生倆娃,要不然替他打勝仗。能給他生娃的,哪兒哪兒都是,只要他不嫌醜,一個村裡都能找出三打;能幫他打仗的人,估摸著不多了。」

      柳娘呆住了,半晌才道:「可是、可是要真是這麼多年,最後因為什麼孩子的事兒,你們二人沒在一處,他要是最後跟別人在一起了,那豈不是……」

      崔季明笑:「誰也沒虧什麼啊,又不是光我給他嘔心瀝血去了。真要有那麼一天,我叫三十個美少年在曲水江濱宴上玩,他也管不著我,我比他更得意!」

      柳娘垂頭忍不住笑:「聽起來還是你得意。」

      崔季明笑:「順其自然罷,雖然這話說起來像個被感情沖昏頭腦的人,但我覺得我在他心裡還是蠻重要的。比很多很多東西重要了。」

      柳娘看著她面上的笑意,面上也柔和起來應了一聲。

      柳娘替她換好了傷口,才剛剛說了一聲:「好了。」

      就不知道是不是某人在外頭耳朵貼著門一直聽,聽見這兩個字,立刻推開門跳了進來:「有粥!三郎有粥你喝不喝呀!」

      崔季明忍不住嘆了一口氣:「考蘭……」

      他好似覺得崔季明一旦臥病在床,自己就派上用場了,端著一碗清湯清水的菜粥,模樣好似是捧著觀音菩薩的玉瓶般小心翼翼,湊到床前來。

      柳娘站在一旁,道:「我記得約莫有兩年沒見過考蘭了吧,怎麼還沒有長高?需不需要我給看看——」

      考蘭擺手:「不要不要。你能不能別打擾我們呀!」

      崔季明其實知曉他為什麼長不高。她聽聞過很多人喜歡孌童,又不希望養的孌童逐漸長高長大,或是長出鬍鬚之類的,就會在十一二歲的時候,給餵些藥物。很可能多少年過去,還會保持著沒長大的樣子,只是……卻也極其損害性命。

      她猜測是阿哈扎當年給雙胞胎二人餵了什麼。她幾次也想提過要考蘭養一養身子,看看還能不能再長高一點,他卻對此很抗拒,甚至不願聽她扯一句當年西域的事兒。

      當年在西域的時候,他就跟蝨子多了不怕癢一樣,也不怕別人瞧不起他,跟誰滾上床他都無所謂似的。到了如今,他卻想洗掉那一段時間,好像是在她身邊待了許多年,一直都只跟著她似的。

      崔季明瞧了他一眼,他偏過頭去。

      她只得再他腿上一掐:「你能不能別這麼沒禮貌!」

      考蘭扁著嘴道:「謝謝柳大夫,真不用。」

      柳娘點點頭倒也沒說什麼,離開了這件屋。

      考蘭拿著個木頭削的勺子來餵她,她都懷疑那勺子是不是新作的,還有點刮嘴。

      崔季明也是餓壞了,吃了兩口,忽地道:「你這個小黃鼠狼,閒著沒事兒獻什麼慇勤?按理說崔家三郎對外都已經死透了,你倒是不用賄賂我了,反正考風似乎也在涼州站住腳了。」

      考蘭瞥了她一眼,收回勺子來:「你真這麼想啊!」

      崔季明笑:「我可記著某人說要把我拋屍的。」

      考蘭頓頓道:「我沒說要走!你趕我走,我就在外邊餓死了!」

      崔季明:「我自己都快沒飯吃了,指不定哪天把你賣了換米麵。」

      考蘭惡狠狠道:「你要真敢那麼幹,我就殺了你!」

      崔季明樂意去逗他,往後倚靠著笑了兩聲。

      考蘭拿勺子攪著陶碗裡稀粥,忽然嘟嘟囔囔道:「就算是不能有小孩,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他要是真因為這事兒跟你不和,你就不要他了!反正——」

      崔季明挑眉:「反正白撿你這麼大一個兒子?」

      考蘭想說的話,讓她這句調笑卡在嘴裡,憋得臉上發紅,氣的撂下碗:「崔季明!你死了算了!我乾脆把你掐死在這兒算了——」

      崔季明被他抓住脖子亂晃,立刻裝作特別疼的悽慘叫出聲,考蘭讓她的動靜嚇到,連忙鬆開手來,咬牙道:「鬼才是你兒子!」

      崔季明倚在床頭笑的胸口發疼:「我也生不出你這種妖豔賤貨哈哈!主要是往後你就算跟著我,真也撿不到什麼好日子過了,新衣裳好吃食更是想也別想了。就這樣你也願意?」

      考蘭呆了呆:「因為這個,你才要我走的麼?」

      崔季明吃力的抬手撫著胸口:「怎麼,原來你還是個不貪圖富貴,三月菜裡沒油水也能忍的人?」

      考蘭湊到床邊來:「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你把我帶到大鄴來的,不能撒手不管。」

      崔季明眯眼,他將臉垂下來:「你不會不管我的對吧。」

      崔季明看他實在是很小心翼翼詢問的態度,覺得自己不該在這個問題上逗他的,點頭認真道:「不會。」

      考蘭這才鬆了一口氣,復笑道:「那你下一步要去哪裡?」

      崔季明吃力的抬手,揉了揉他頭髮,有些疲憊的躺回床上:「等到我能下地了,再看看形勢。不過我猜測行歸於周經歷如此變故,顯然內部也要四分五裂,李治平必定不甘心,估摸想要在建康再聯合各家投籌決策一次,定些平衡各姓的規矩來。那我便去建康,看看一張網,能兜住多少肥蟲。」

      「你要去建康?!」考蘭嚇了一跳:「建康可都是行歸於周的人!」

      「聽聞建康因為外頭肆意的傷寒已經封城,只有極少部分的達官貴人才能出入,它就像是包圍在一群流民貧民之中的孤島。不知道若是有流民衝入那座城又該如何?」她聲音緩緩道。

      考蘭眼睛瞪圓:「你現在手中根本沒有兵,要如何才能進入建康?你這是去找死麼?」

      崔季明將他不安分的腦袋按回了肩膀上:「這不叫找死,這叫復仇。人不用多,就算只有我一個都足夠。」

      崔季明心裡早早做了這個決定,她理智知道,自己應該老老實實的在山東境地先謀兵,但她幾乎可以確定行歸於周在這動盪之後,必定要有一次往後可能再不會有的集會。

      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雖有風險,但她一個人出入,反而更容易逃脫。

      但當她漸漸能下地時,這處山東境內無人的荒村,卻趕來了一批特殊的人,帶來了一個令她憤怒到麻木的消息。

      曾經並肩作戰的大同軍與橫野軍的主將叛亂,如今在山東各佔地盤自立為節度使。

      而部分南方的部隊竟然裝配有賀拔刀,在戰場上一時無人可擋,卻將此刀名改為南矛刀。顯然是南方已經琢磨出了夾鋼技術,開始大批製造此刀。

      當她被蔣深扶著,聽著院落中站的三四十個當年從涼州大營裁下的老兵說出此事時,她幾乎渾身要發抖。

      老兵道:「三郎,縱然勳國公府已空,或許賀拔姓在無後人能上戰場。但此刀是賀拔公給軍中留下的最後一件寶物,刀刃是指向蠻夷外敵的,刀背是護著西北邊疆的,絕不能讓南地隨意編排上名字,偷走後用於屠殺大鄴百姓!」

      崔季明望著他們。她知道這段時間蔣深不但調查過行歸於周,也聯繫了不少當年被裁下的舊部,或許是他通知這些人來的,或許是這些如今在山東河北生活的人,聽聞了賀拔公身死的消息,不約而同趕到了鄆州。

      崔季明垂眼道:「賀拔家的血就淌在這刀中,無論如何,都要為刀正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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