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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王之友 - 第182章字體大小: A+
     
    第一百七十八章

      殷胥也是在命人清理萬春殿的時候,才聽聞了修醒過來一事。

      萬春殿被燒燬過半,後頭的暗室了露了出來。對於這場大火,殷胥最在乎的便是萬春殿,然而天不從人願,暗室中的書架書頁極容易被點燃,幾乎一點火星過去就燒成一片,能夠留下來勉強辨認的,不足十分之一。

      如同前世宮變時一場大火一樣,殷胥心心唸唸妄圖從高祖手中得到些救國之道,然而希望卻再度破滅。他命人將內裡還能看的捲軸書頁全部整理出來,摞在一邊也不足半人高了。只是此時嘆氣也沒有用,他命弘文館的先生重新整理編纂後,這才去了修那裡。

      東宮幾乎被焚燬,修住在了後宮。

      實際上殷胥沒有想過修能挺過來,他雖對外言說修性命無虞,但那是為了謹防有人以修的名義叛亂。

      修的燒傷不輕,他能挺過來,跟如今冬季不容易潰爛的天氣、林憐貼身的照顧,或許都離不開關係。

      當殷胥邁入後宮見修時,修的頭髮已經被剃掉,他身上裹著些軟紗,艱難的斜坐在床上被林憐餵著喝藥湯,他抬起眼來,殷胥心中沉了沉。

      他左側小半張臉被燒傷,雖然從剩餘的完好面容中依然能辨認出還是修來,但連同眼神到神情,都使殷胥覺得陌生。

      殷胥從前世到今生,都算是瞭解修。

      他雖然實在是天真容易輕信旁人,甚至心性也在連接的打擊中變得多疑起來。但前世修是在弘文館和東宮中照料過他的兄長,這一世他是閒來無事就翻牆來串門的朋友……在殷胥心中,修是那個呼朋喚友與誰都能玩的好的少年。

      修抬起睫毛,看見了殷胥身上的皇帝燕服,似乎腦袋半天沒有反應過來,他被濃煙熏燎的嘶啞的嗓音道:「我……睡了多久了?」

      殷胥走進來,他沒有故作親暱的坐到床邊,而是站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道:「不過六七日。聖人已經安葬,廟號肅宗,長安附近已經平定,大興宮被燒燬的地方正在修復。」

      修睫毛動了動,看向他:「當皇帝,難不難?」

      殷胥:「你說呢?」

      修:「我是憋了一口氣才想當皇帝,那你又為了什麼?是因為薛……太后的意思?」

      殷胥這才走過來,他本來不想多說什麼,但仍是希望能和修有些交流:「出事前一天你應該知曉的,兆已經帶兵反了,他已經打到曹州和宋州了。南方的流民已經發展的超過了預想,明明快要入春了,卻有大量荒田被拋下,流民已經聚集到和州附近了。本來澤和刁氏都暫住在和州附近,顯然和州也是不安全了,我命人將他們接過來了。」

      修聽見澤的名字,眼睛亮了亮:「阿兄,可還好……」

      殷胥伸手撫過膝頭微微發皺的衣料:「刁氏有孕,再過幾個月大概澤就要做阿耶了。但是現在沒有多少地方是安全的,他們回到長安,或許還能放心一些。天下要大變了,若這兩地鎮壓失敗,或許大鄴該改名叫西鄴也有可能……我只是想說,我自然也有野心,但權力當真不是我最想要的事物。」

      修往後仰了仰,他艱難的動了動胳膊:「阿兄有次與我說起一個花剌子模國王的故事,他說當初在萬花山上,聽你與崔季明說來的。他那時就又恨又不甘心,為何明明他才是大鄴的太子,是被選中的人,卻……才能不如旁人。」

      殷胥沒有說話,修抬著眼睛似乎又想起了澤,想起了很多事情,殷胥沒有回答他,他自顧自道:「早在崔季明做我伴讀之前,她就與你關係很好了罷。我聽聞她如今終於得了官職,要去打仗了啊。我總是將她和崔家分不開,總把對她的印象,套到崔家身上,好似她一個人可信,便是整個崔家可信了。」

      他偏過頭來:「你打算什麼時候殺我?」

      殷胥:「你想的太多了,你死不死對我來說並無意義。」

      修:「此罪當誅。我知道我幹了什麼。」

      殷胥:「你已經被貶為庶人。被圈禁在長安城內也罷,出去流蕩也罷,你可隨意。你對我來說從來不是威脅。」

      修努力扯了扯嘴角:「我知道,是我不想活。人總要有個盼頭,我沒什麼想活著的由頭了。」

      殷胥看著一旁沒有說話的林憐手抖了抖,他開口道:「人早晚都要死,你何必急於一時,不如走出去看看也罷,或許做了庶民,你連洛陽都走不到,就死在了半道,到時候就當是天命了吧。」

      修這才微微點頭:「也是,我長到這個年紀,還沒出過京畿,死在一個不知道的地方,也比還在這座城內好。」

      殷胥起身,掃了一眼旁邊低著頭,似乎眼淚跌進碗中的林憐,沒有說什麼。

      他走到門口時,忽然回頭對修道:「我身邊有一能人,他是第一劍客聶末的師父,正巧要告老還鄉,可能他要去尋如今雲游四海的聶末。你若能好得快一些,或許能跟著一路。」

      修抬起頭來,他有些震驚。

      事到如今幾年過去,殷胥還記得他曾幼稚的細數天下劍客英豪。修拉著幾個根本不感興趣的兄弟,講起聶末擲劍入雲,以鞘接劍的故事。那時候澤還在溫柔的強裝出感興趣的樣子,他還拉著殷胥的衣袖逼他放下書來聽,而一旁的兆還對此沒少挖苦諷刺。

      修當時說,死前若能見這如今無影無蹤的第一劍客一面,也就無悔了,還因此被澤一頓臭罵。

      殷胥卻記得此事。

      殷胥也沒多說什麼,他微微點頭,似乎還要有許多事情要忙,轉身便離開了。

      修在床上坐了許久,道:「阿娘,太醫說我多久能下地?」

      林憐抬起臉來,兩手連忙將面上淚痕抹去,激動道:「說再歇四五日便可下地了。」

      修點了點頭,在旁邊奴婢的攙扶下,又躺了下去,半晌道:「我想見見。不知道那些劍客英豪,都是怎麼樣的活法呢。」

      **

      兆的叛軍攻打到曹州宋州的消息已經傳入長安,而終於在殷胥的強壓下,關於調兵的詔令得以通行,這算是殷胥手中第一個頒佈下去立刻實行的詔令,來參加登基大典的幾位河南、山東的地方高官與朔方主將、兵部尚書侍郎都參與了關於這次行兵的討論。

      崔季明也難免要幾次出席這兩三日的討論。

      但這幾日的討論並不是真實的出兵結果,考慮到無處不在的行歸於周,這次具體的商議的更像是個幌子,實際的出兵計劃已經有了個雛形,賀拔公作為主帥還在和殷胥私下商議中。

      崔季明真是懶得跟這些人虛與委蛇,恨不得早早出兵,每次去都要當個乖巧的看著地圖發呆的擺設。

      當然對於這逢場作戲,殷胥也感覺到了無聊,他總期望崔季明能在十幾個大臣共同商議的時候,遞給他一個眼神,做個小表情也罷。

      準確來說,就是跟偷情似的,巴不得有點小暗示能刺激他一下。

      然而崔季明她有一年多沒進軍營,臨著出征被賀拔公拉著去訓練。她也要承認人一懶,想警戒起來就有點難,以她最近的狀態進軍營根本就是耽誤事,因此幾日的訓練也逼得她累的爬不起來。

      她一發呆就是望著桌沿一兩個時辰,根本未能感覺到殷胥在冷靜的議事時,偶爾投來的……火辣眼神。

      殷胥盯了她幾回,她都沒有半點反應,他頓時有種被騙了甩了的憤怒。

      怎麼提上褲子就不認人呢!

      前兩天登基的時候還做鬼臉的人明明就是她!

      說是不生氣,果然還是生氣了!

      崔季明忙,她想著殷胥怕也是差不多同樣的忙,誰能料到他能見縫插針的不滿糾結起來。

      看著兩天半的商議終於出了個結果,崔季明也鬆了一口氣,明日便能離開長安,各地調兵也能彙集,這事兒再拖下去非要完蛋不可。

      卻不料最後一日議事後,眼見著天都快黑了,殷胥卻要她留步,商議些事情。

      崔季明覺得這種境況下留宿宮內,估摸百官都能知曉,還不知道流言要怎麼飛呢。但考慮著應當明日就離開長安,這場仗或許幾個月都結束不了,也想著至少該留下來在書房好好跟他告別。

      她看著耐冬將書房的門合上,這才轉身癱在矮榻上,對殷胥伸手,要他來抱:「你這幾日睡好了麼,甘露殿已經修好了吧,你回甘露殿了。」

      殷胥捏住她的手,拽她起來,道:「你那日倒是走的俐落。」

      崔季明胳膊掛在他脖子上,渾不在意道:「那你還想讓我怎樣啊,現在你都快成供在大興宮裡的大佛了,也不是隨便都能出門上街的。我官職又不是該常進宮的那種,老是來來往往的難道不引人注目麼?」

      殷胥總覺得那日對他而言,改變了太多,然而崔季明卻感覺不是多大的事兒。他兩隻手攬過崔季明的後腰,將她佩刀扔到榻上去,道:「讓我摸摸。」

      崔季明朝兩邊張開手臂:「摸啊,你要摸哪兒啊。」

      殷胥伸手竟然去解她衣鈕,她穿了個外頭翻領的寶藍色朝服,裡頭一件小立領的上衣,見著殷胥現在居然膽子大到敢來解她衣裳了,瞪眼道:「你這才多大,就開始要白日宣淫了?!」

      殷胥想反駁她這個刺耳的詞,卻半天想不出來能反駁的地方,拽著她擠到書房的牆邊,耳朵紅通通的道:「要不然你今天不要離宮了。當了聖人真不方便,我就不能隨便出去找你了。」

      崔季明無奈:「九爺放過小的吧,明兒一大早就離開長安,我這一路上有的折騰,你想讓我騎不了馬麼?」

      殷胥讓她說的臉更紅:「可我要幾個月見不著你怎麼辦。」

      崔季明向下斜眼:「用手辦。」

      殷胥反正就是不打算放過他,明明自家書房內,還偷偷摸摸找在了書架後頭,道:「我不管……」

      殷胥知曉崔季明明日走的時候,他恰有朝會,這又不是從長安帶兵的出征,他怕是不會大張旗鼓的去送,可能再見不著面。於是他更覺得當了皇帝,實在是被太多人注目,連偷偷摸摸去送她都做不到了。

      崔季明覺得他是間歇性老夫子和痴漢交替上身,他穿著如此板正的交領燕服,卻湊在她耳邊說了一句什麼。

      崔季明瞪他:「什麼?你那天夜裡到底摸了多少把!我不管,不行,那個皮甲脫了就不好穿了,勒不壞的,我都這麼勒了好多年了,謝絕關心!」

      書架後頭傳來兩個人的竊竊私語,崔季明一再掙扎:「這玩意兒長在我自己身上,你幹嘛這麼關心,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多麼不要臉,我明兒就把我幹的事兒寫成大字報貼到各個坊門口去!什麼書房內聖人逼臣子袒胸露乳,今上無恥書架間白日宣淫。」

      殷胥真恨不得摀住她那張嘴:「你真是……什麼渾話都能往外冒!」

      崔季明瞪眼:「我說錯了麼?!」

      殷胥轉頭:「你不願意就算了!我看你根本就不在乎我,你也對我——」沒一點激情!

      崔季明將某個還會欲擒故縱裝生氣的傢伙扯了回來:「你讓我也摸摸你才成,憑什麼要我一個人解扣子啊。」

      待到倆人好一會兒窸窸窣窣的折騰,崔季明抱怨著在他協助下將皮甲穿回去,對著立鏡好好將衣領都給弄齊整了,殷胥才慢吞吞的從書架後走出來。崔季明拿了桌案邊的軟巾擦了擦指縫,斜眼:「你確定不用回去換個衣裳?」

      殷胥赤著臉坐在一邊:「晚點就回去更衣。」

      崔季明淡定的簡直如同提上褲子來根煙的黑社會老大,道:「幸好我不身居要職,不會經常來宮內和你議事,否則你倆月之後怕是要虛到讓人抬著上朝。」

      殷胥沒臉瞧她,又看崔季明如常的臉色,忍不住抱怨道:「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以前還是會臉紅的,還是會有點不好意思的。」

      崔季明:「讓你這麼磨著,我臉皮早就厚如泰山挑夫的腳底板了,你還想讓我掐著蘭花指,喊『不要,好羞,不要摸奴家那裡』麼?」

      殷胥:「我就不喜歡你這麼無所謂,好像就我一個人幹了壞事似的。」

      崔季明攤了攤手:「哎喲剛剛是誰勾引我的。我頂多是從犯,被今上逼迫的屈辱從犯。」

      殷胥拿起旁邊的軟巾,朝她扔過去:「哪有你這種上下其手的從犯!」

      殷胥心裡有一種恨不得溺死在她身上的衝動,他根本捨不得她離開,哪天見不到都覺得不安心,反觀崔季明卻並不像他這樣耽溺其中。他想一想,雖然也知道是崔季明表面幼稚,但很多事情上比他成熟,但總覺得是她愛的不夠深。

      崔季明簡直是一抬眼就知道他想什麼,只得臨走時,膩在屋內又將他脖子上那塊玉珮扯出來,說了一大堆忽悠平康坊小娘子們才用的肉麻情話。又說自己會帶上他給的小弩,就算遇到了危險,小弩也會保她一命之類的話。

      現實證明,這些酸倒牙的話,對付殷胥還是有效的,他很吃「在你的心上自由地飛翔」這一套情話,還感動的不行,抱著她的手貼在心口半天不撒開。崔季明就怕唱到「遼遠的邊疆隨我去遠方」的時候,殷胥真能兩眼含淚,發誓有一天要跟她一起去打仗了。

      崔季明知道自己口頭上只擅長說葷話,這些情啊愛啊的實在是說不出口,她更寧願去做。

      想著以後這樣的經歷也不會少,她倒也釋然,希望殷胥也能夠習慣。

      然而就在崔季明往汴州而去,四處接到聖旨的調兵也開始往曹州宋州的方向紛紛湧去。身在兗州看似領幾萬大軍盤踞一方的兆,日子卻過得並不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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