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崔季明看著管家攔下的這封信,心情有那麼點複雜。
妙儀會給兆寫信一事,她是如何沒想到的。信上文字並不多,幾句話大抵都是詢問事態,她好似極為迫切的想從兆口中問出是否是叛軍一事,妄圖從兆那裡得到截然相反的事實。
並不是像崔季明想的那般,這封信上看不到什麼少女心意,卻有一種很忠誠的友情,好似不在乎流言,也想去站在對方立場上。
崔季明不由得為她這種天真的心態感慨。
幸而大鄴送信極為不便,平民只能看同城有沒有人順路可以給送消息,來回一等可能就是一兩年。貴族與皇家是有自己的奴僕送信,都是要彙總到管家那裡。這種事情都是崔季明或舒窈在管,也是她傻傻的,寫信就直接毫不遮掩的遞給管家。管家一看這封信要送往的地方,就驚出了一身冷汗,立刻來找崔季明。
她將這封信平攤在桌子上,朝桌對面的妙儀推過去。
崔季明嘆道:「你可知道昨日凌晨,我與阿耶、賀拔公一同進宮去,商議的便是征討叛軍一事,今日清晨,阿耶還從宮內得到消息,聖人將予我軍中從事中郎之位。若這封信要是真寄出去了,阿耶與我就要完蛋了。通叛軍是什麼罪,你應該也知道。」
妙儀好似被嚇到了,她兩手緊緊的扶著桌沿,不斷的說:「對不起,我沒想那麼多,對不起……」
崔季明:「兆早在幾年前就和裴家有聯繫,此次在山東集結叛軍,一是被別人利用,二也是他自己選錯了路。他成為叛軍一事,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妙儀抬起頭來,眼眶發紅,喃喃道:「他不是什麼壞人。」
崔季明:「也不是什麼好人。」
妙儀還想說,崔季明不必等她開口,就大抵猜到了她想說什麼。什麼他或許有苦衷,什麼他阿娘也不在了之類的話,年幼不懂事的時候,總喜歡給旁人種種自己不能理解的行為編排原因苦衷。
崔季明對她伸了伸手,妙儀好似得了原諒似的,從桌子旁邊繞過來,抽了兩下鼻子,撲進崔季明懷裡。
崔季明從懷裡捧出她的臉來,手指擦過她軟軟的臉頰,道:「天底下如兆這般的人何其多。一小部分相識的人,或成為咱們的敵人,或成為過客,我們怎能去瞭解每個人的想法、訴求。我們時間有限,沒空去瞭解,就像我要把時間留來給你擦眼淚,你該把時間留給自己的夢想,留給身邊關心你的人。他如何想,有過怎樣的痛苦或著……溫情,生活不在乎,歷史也不在乎,要打過去的幾萬兵力更不在乎。」
妙儀半晌道:「我只是覺得,若連我也不在乎,就不會有任何一個人在乎他想什麼了。」
崔季明心頭一顫,她想起許多人,都曾經或如今像兆這般,他的選擇、出身,都決定了沒有人會在乎他的悲痛歡喜。如苟延殘喘的殷邛,如遠在天邊的言玉。
崔季明:「這是沒辦法的事情。不是所有人都像我們一樣,有人關心。」
妙儀垂下眼去,崔季明想了想,又覺得這樣說實在殘酷,緩和口氣道:「你可以偷偷的在乎,縱然他不知曉也罷。這樣也不是天底下沒人在乎他了對吧。」 妙儀抬起臉來,用力地點了點頭。
幼時幾次見面的玩伴,還能心裡想著他是否痛苦掙扎著。崔季明不得不說,這該是兆的幸運。
她在崔季明懷裡膩歪了好一會兒,道:「阿兄今天身上味道不太一樣,有點香香的,但也不膩,好好聞。」
崔季明自然不會承認自己偷偷拿了點……舒窈舊妝奩盒內味道最清淡的香膏,就抹了一點點。她不要臉的道:「你阿兄如林中君子,呵氣如蘭,自帶體香沒辦法。」
妙儀歪了歪腦袋:「是嘛,那為什麼每次阿兄去練武回來,都有點臭臭的。阿姐都要躲著不讓你抱呢!」
崔季明直磨牙:「你才臭!要你衣服汗透幾遍,能好聞就怪了。」
她揉了揉妙儀的後背,看了看天色打算起身往外走去。崔妙儀抬起頭來,這才發現今兒崔季明穿了一套繡朱鷺的玄袍,外頭披風也是一年穿不了幾次的赤狐毛領那件,耳垂上帶的也不是金佛,而是一套幾個細圈環套的金耳環。連前額平日裡扎不住才垂下來的兩縷髮,今日都留的很刻意。
妙儀感覺出來一點不對勁:「阿兄今天是要去辦什麼事麼?是因為馬上就要當官了麼?」
崔季明自然不會說自己是去約會,點了點頭道:「正事。」
她走出兩步,回頭道:「阿兄今天好看不?」
崔季明的萬年小迷妹毫不吝嗇僅知的幾個成語:「好看好看!風流倜儻!氣宇軒昂!還有——高大威猛!」
妙儀就看著她阿兄的表情更愁苦了,她嘆了一口氣,兩肩都塌了下來,念叨著:「老子這麼帥,這可怎麼辦啊……」
崔季明哀愁著就往外走去,妙儀還以為自己說的不夠全面,連忙提裙追出去:「阿兄是我少說了幾個啊,還有好多詞可以形容啊!什麼儀表不凡,頂天立地,血性男兒,義薄雲天,彪形大漢——阿兄,不要跑啊!等你回來,我給你默寫三張紙的溢美之詞!」
崔季明逃也似的離開了不停往她心口插刀的小妹。
明明萬貴妃畏罪自殺、兆統領叛軍的消息傳遍了長安城,或許只要再過一兩日便是大朝會,長安城陷入了暴風雨之前的平靜,她卻沒有在家為即將變動的風雲而備戰。
當她策馬到之前的練武堂,推開門院內是一片平整的薄薄積雪,一行足印延伸到不遠處,殷胥坐在一條長凳的右側,凳中間擺了一套茶具,他正在給自己的杯子斟滿。
崔季明探頭探腦,喚道:「哎。」
殷胥抬起臉看她,手上卻沒停,道:「躲在門後作甚麼,過來。」
崔季明踩著他的腳印走過去,搓了搓手:「非這個節骨眼上叫我出來,有什麼事麼?」
殷胥端著茶壺的手擺平,轉臉道:「無事我就不能見你了麼。」
崔季明笑:「你是個大忙人,除非想我想的睡不著了,否則哪有空來見我。」
她坐在長凳的另一端,殷胥一低頭就看著二人之間隔著那套茶具,心裡暗自後悔自己將茶具放錯了位置。
崔季明:「要去哪兒?」
殷胥搖了搖頭:「我沒想好,如今長安城內去哪兒都覺得惹眼。」
崔季明:「你就打算在這兒跟我乾坐著啊。」
殷胥:「你就沒想過要去哪兒?」
崔季明:媽的你說要出來約會,還要我想地方。
她想了片刻道:「我許久沒見過賀拔羅了,他如今在機樞院做事,搞出很多有趣玩意兒,我們不如去他府上拜見。他應當沒見過你,你就說是我朋友也罷。」
殷胥想的可是去些沒旁人的地方,但崔季明既然說了,他又不好反駁,只得道:「也成。」
崔季明起身:「那走吧?」
殷胥卻跟黏在椅子上似的:「咱們再坐會兒。」
崔季明頗為無語的又回到長凳上坐著,這大冬天在露天院內坐著是要吸收日月精華麼?倆人前兩天一直在路上同行,顯然也沒什麼新奇事兒可說,談政局又太沒趣,她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就在凳子上乾坐著。
一轉頭,就看到殷胥也沒抱著暖爐,更沒帶手套,兩隻手凍的指節微紅,掌心縮在衣袖裡交握著。
她也沒想太多:「你怎麼又沒帶手套,長安的風颳起來要人命的。冷不冷?」
殷胥終於等到她說這句話了,他朝她身出兩隻手:「冷。」
他自然不會說自己一路戴著的手套,就讓他故意扔在了後巷的馬車裡,畢竟戴著手套,她就不會來暖他的手了。
崔季明伸手握住,等到捏住那冰涼纖長的手指,終於能隱約的猜到某人的心思了。
就殷胥那仔細到強迫症的性子,會忘了手套?
她心中瞭然。然而殷胥已經不是當年那個還沒她高的少年了,她的手已經沒有他的手掌大,這樣握著很難去完全團住他的手指。
殷胥垂下睫毛去,道:「還是冷。」
崔季明瞪眼:「殷小九,別得寸進尺。那你還想怎樣,難道要放在我肚皮上暖麼?」
殷胥對於她這種隨時破壞氣氛的能力也是佩服不已,不得不抬起頭來怪無奈的瞥了她一眼,道:「你給我吹吹氣就不冷了。」
崔季明失笑。某人就惦記上了城牆上那一回了。
她抬起手來,朝合著的兩手內哈了一口氣,笑道:「早知道我晌午該吃了蔥拌羊肉再來,弄你一手大蔥羊羶味。」
殷胥一臉恨鐵不成鋼,道:「你這張嘴裡就不能吐出兩句像模像樣的話麼!」
崔季明嘿嘿一笑,低頭望著隔在二人之間的那茶具,道:「這玩意兒貴麼,我給碰壞了不要緊吧。」
殷胥連忙將那邢窯白瓷六瓣蓮茶盞說的一文不值,崔季明一聽果然寬心,隨手就給拂到地上,甭管摔沒摔碎,朝他靠坐過去。
他總算如願以償,崔季明道也沒多說什麼,就蹭著他指甲玩,好似得了什麼新奇玩具似的。
殷胥道:「你路上是不是躲著我。」
崔季明連忙道:「哪有!」她自是不敢承認被殷胥的……熱情如火蜜月期嚇得連忙遠離保平安。
這種事情只是殷胥自己的感覺,他找不到證據,也沒法去指責她。
他抽出兩隻手,轉過身來放在崔季明頸側一圈毛領內,貼著她的脖頸。崔季明涼得打了個寒顫,咬牙道:「要是別人,敢這麼幹,我早打死他了。」
殷胥隱隱面上帶上了點笑意:「要是別人敢這麼做,我先打死他。」
崔季明笑了笑,目光從他雙眼移到他唇上,稍微往前湊了湊腦袋。好似二人之間有什麼默契一般,殷胥也垂下眼睛,朝她靠過來。
二人唇舌還未碰在一處,殷胥忽然開口:「你身上怎麼有點香味,我以前沒聞過。」
崔季明自然不會把自己幹的丟人事說出來,扯謊道:「家裡換了新的熏香,衣服上頭髮上都留了味道,如何?」
殷胥中肯的評價道:「挺好聞的。」
崔季明道:「不該多嘴的時候多嘴。」
殷胥帶上幾分笑意,與她吻在一處。
他與她來回糾纏,好似能一直這樣下去。崔季明覺得二人這樣實在是太膩歪,不是她會做出的事情。但轉念一想,以平日殷胥的樣子,誰也不會想到他面紅耳赤的樣子,想到他會緊緊攬著她去求吻。
反正兩個人只對彼此露出這樣的傻樣子,何必再想太多。
只是漸漸她覺得自己唇都快被某人啃破皮了,某人痴纏的勁兒偶爾顯露真是有點嚇人,崔季明在他唇上咬了咬,殷胥不去理會。崔季明覺得再這樣下去,今天就別出這院子了,她實在無法,只得用虎牙,逮住某人的唇,狠狠咬了一口。
殷胥吃痛,他扯開了幾分,道:「為何咬我!」
崔季明起身:「我怕我被某人啃腫了。你好歹有點分寸,再這樣下去還用不用出去見人了。」
殷胥拿手指抹了抹唇,只看著指尖上一點血,某人當真心狠手辣。
他顯然還有些氣喘吁吁,唇邊一點血色,他膚色白,反襯的那血鮮豔刺眼。
崔季明站著,弓腰安慰似的親了親他唇角:「咬你一口而已,別斤斤計較。你都咬了我多少口了。」
她將他從椅子上拖出來,二人朝後巷側門走出去,坐上崔季明一看就腿軟的馬車,朝賀拔羅在長安內的別府而去。
長安房價也不低,城北城東都是富人區,那裡的房價是幾乎當一輩子高級公務員的工資也買不起,像賀拔羅這樣的高級技工,拿的工資基本相當於底層編制公務員,只能住城南的坊內。
不要覺得長安的坊內就是大城市了,城南有二三十個坊內,就是有圍牆的大農村,裡頭養雞養牛,種地蓋房,簡直是原生態。長安城南因為地勢稍微低窪一點,如果夏季大雨總是被水淹,所以才如此房價便宜。
馬車載著二人去往城南一座大坊,一片田壟之間處小小院落,其中竟有幾座三層左右的房屋,崔季明跳下車,並沒有敲門,而是在落滿雪的石獅子面前,找準一個牙齒摁了下去,就聽到哢噠一聲,好似深灰色木門後頭的門閂掉在了地上。
殷胥如同跟崔季明展開一場奇異冒險般,驚愕的跟著崔季明推開門,踏過門檻而去。
崔季明在他身後關上門,將門閂搭回原位,道:「雖然賀拔羅面上是被賀拔公逐出家門,改單字賀為姓。但前兩年杏娘為他生了個閨女,不知道外頭怎麼就傳成了兒子,還說是是賀拔家最後的血脈。再加上他在機樞院發明了許多事物,位置更是引人矚目起來。」
她說罷,牽著殷胥往內院走了幾步,高聲道:「阿羅,杏娘,你們在麼?!」
院內塔上好似還擺著好幾個弓弩,崔季明知道他們二人生活沒什麼下人,還未來得及再往裡走走,殷胥就聽到了一陣踉踉蹌蹌的腳步聲。一個眼睛圓溜溜,帶著繡花帽子,不過兩歲多一點的女童如同打滾般跌跌撞撞的跑出來,咿咿呀呀的叫喚著什麼,就朝崔季明的褲腿撲來。
崔季明一把撈起她來,抱在懷裡,笑著捏了捏她臉頰:「呀,這不是小彤彤麼!見到表哥就這麼高興呀!」
賀拔彤轉過臉來,就看見了殷胥,她繼承了賀拔羅的一身白嫩肥軟,和杏娘的大眼睛,見到殷胥,簡直就像是三天沒吃過肉一樣,張著手吐著泡泡往他的方向撲。
崔季明笑道:「哎呀你也看見美人就走不動啦,來來九妹,你抱抱。這丫頭就是吃食太好,養得跟她爹一樣肥。」
殷胥也不知道怎麼抱才好,慌不迭的攬在手裡,活像是抱著一顆新鮮大白菜。
杏娘自來熟,這小姑娘常年只和爹媽生活,見了為數不多的外人,興奮得如同哈巴狗,一滴豆大的口水,就從她嘴角跌在了殷胥衣領上。
殷胥很想忽視,卻難以忽視。賀拔彤竟然還不算完,抱著殷胥的脖子,似乎覺得涼涼的特別好玩,就拿他臉頰當擦口水的布巾一樣,吧唧一口就親上去,還來回亂蹭。
這回輪到崔季明炸了:「你丫鬆口!這是你能親的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