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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王之友 - 第116章字體大小: A+
     
    第一百十六章

      蘭姑姑跪在皇后身後,她挽著高髻,細白的肩上披著金色菱格的紅紗,頭上彷彿千斤重的金銀髮飾反襯的她脖頸纖細筆直。蘭姑姑掌心裡全是汗,她竟然兩三下未能將耳墜的針扎進耳洞,林皇后在鏡中似指責的望了她一眼。

      殷邛站在她身後不遠處:「別戴這個,形制太鈍不好看。」

      皇后在鏡中笑了笑:「那之前那個鏤金的會不會好些。」她說著拿起來在耳邊比了比,殷邛有些敷衍的點了點頭,彷彿對她的妝容打扮做句評價就可當作開場前的客套,道:「你可知澤與刁家那個女兒來往很密。」

      林皇后輕輕抿唇笑了:「我聽聞了。但刁家的長女也在遞進宮的名單裡頭,雖這樣不太好……但妾見澤那麼高興,便沒有多說。」

      殷邛皺眉:「怕的是此事有刁宿白的安排。」

      林皇后笑:「他都是聖人一手提拔上來的,壓下去不也是輕鬆的事情。我倒覺得刁家的女兒,家門雖不高但畢竟她阿耶的品行放在那裡,比一般寒門自然要好上許多。難道聖人想讓澤迎娶世家女……我之前還怕他去參加遊船時,對哪家娘子有意。」

      殷邛眉頭鬆開幾分:「自然不會讓他娶世家女,這不合規矩。」

      林皇后笑容不變,接過耳墜偏著頭給自己戴上,心道這話由他說出來也不覺得臉上疼。

      她在看過厚厚一沓名單後,也挑了幾個殷邛心中可能贊同的人選,不外乎是些地方高官或京城寒門家中女兒。而刁琢符合她的期許,也有許多原因。

      刁宿白如今在聖人面前得信任,耳目又尖。刁琢年紀雖有些大了,但勝在飽讀詩書,性情穩重,她又拜師於蕭煙清,看起來似乎胸有大志,再能不被家族姓氏所牽制,的確是個很符合林皇后期許的選擇。她看了些蕭煙清的文章,文思驚奇但觀點平和包容,殷邛這樣難伺候的性子怕也挑不出毛病來,她便讓澤以求學為名拜訪蕭煙清。

      修與崔五娘的事情是不可能的,但至少期許澤能歡喜她心中的人選才好……

      她或許是因為從內心深處羨慕薛菱與殷邛的相處,她打心眼裡期望若有一天澤登上皇位,也有個見識學識和他在同一水平的妻子可以商量事情。

      林皇后笑道:「如今薛妃出入萬春殿,輔佐著聖人,聽聞群臣之中,對於薛妃的才識和聖人的開明相當讚許,或許中書也習慣了這種方式。既然這點是好的,我也希望澤能像他父皇那樣善用賢人,開明且寬容。」

      她說話永遠都能最合殷邛的心意,殷邛對她連平時暴躁的脾氣也發不出幾分。他本這些日子就跟薛菱關係和睦起來,這話由她口中說出來雖然不那麼合適,卻使得殷邛心中很舒坦。

      殷邛道:「那你是想這麼定了?」

      皇后戴好了耳墜,她正跪坐在矮矮木台上的地毯上,朝殷邛膝行過去,溫順的抬眼笑看殷邛:「這麼大的事,我哪能定。澤是聖人教大的,這些事情都要由聖人做主。」

      她兩個鏤金耳墜前後微微搖擺,紅紗裹著她圓潤的肩頭,殷邛凝了凝目光道:「那刁姓女可有些文章詩作?回頭叫人拿來給我掃一眼。」

      皇后笑道:「是。」

      殷邛:「若是有才,應當往外頭先把名頭拋出去,捧出個才女來,連年紀的事情也可以無所謂。」

      皇后笑著贊同。

      殷邛這些日子裡一向很忙,他偶爾來皇后這裡幾趟,也大多是幾句話就走。他這次甩手就走,林皇后也沒有吃驚,她保持著後宮女人演到骨子裡的期許又愛慕的目光,目送殷邛離開。殷邛卻停了腳步,未轉身,道:「今夜我來你這裡。」

      皇后愣了一下,殷邛看她沒回應,轉頭看了她一眼。

      林皇后立刻高興的提裙起身,還帶著少女般的激動,滿臉驚喜,道:「那我叫人備下晚食,上次聖人說很喜歡湖州來的新茶,還有熏香也要換掉——」

      殷邛看她興奮的樣子,這才心頭滿意,轉身離去。

      蘭姑姑扶著她,道:「聖人要來過夜,咱們要準備的事兒要好多呢。」

      林皇后目送著殷邛的身影走出那道宮門,面上的笑容如被抹去般瞬間消失,她將肩上的紅紗一扯,隨意鬆手任憑它掉在地上,面上有幾分不耐。

      蘭姑姑嘆了一口氣:「娘娘,這不是前幾次聖人例行來的時候。他那時候也只不過是為了敷衍,您幾句身體不適見不得面,聖人不在意便也就過去了。這會子再拿這理由搪塞,就太明顯了。」

      林皇后的肩膀微微沉了下去,她摸著榻沿,坐在榻上,半晌才輕輕冷笑:「我只是覺得噁心。我原本以為他是真心愛著薛菱,年輕時候的不懂事,十年之後該會懂得了。原來在他身上言愛,本身就是個笑話。」

      蘭姑姑沉聲道:「帝王家本就是……」

      林皇后搖頭:「都是男子,他也沒比旁人多出些什麼。外頭的世家也有不少權勢滔天的,也未見得如此。所謂帝王家,不過是濫情起來多了塊遮羞布。」

      蘭姑姑聽她這話,愣了愣。或許是這宮裡十年如一日的死氣沉沉,女人們也變的如同土中佈滿綠鏽的前朝銅器,薛菱的歸來是鬥爭的開始,也好似使得皇后沾染了幾分她的做派,至少在口頭上也有了那麼幾分輕狂。

      而薛妃娘娘當年是如何的鋒芒畢露,口頭不肯服輸一句,如今怕是也學會了用偽裝的溫順與情感達到自己的目的,用自導自演的深情編織陷阱。

      **

      言玉站在帳內,他頭戴青灰色軟冠,正抬手看著信件。

      突厥人高大的帳篷內也不算十分悶熱,光透過打薄的皮帳,帳內是一片昏暗的淡黃色,言玉聽著朝著而來的腳步聲,朝門口看去,卻沒見到柳先生,而是一柄橫刀黑色的刀鞘先挑開了簾。

      一個帶著胡帽細長眼睛的中年男子站在帳外,眼睛往帳內掃了一圈,沒進來,道:「如今五少主好大的排場。」

      言玉神色不變,卻將手中信件一合,也並不邀請,只道:「黃璟,沒人遞消息說你要來。」

      黃璟走進帳內,他將橫刀插入腰帶內,身後三柄長短不一的橫刀交錯,摘了胡帽隨意扔到桌上。他兩頰凹陷,眼型細長,短眉好似隔著楚河般分開一段距離,嘴角向下壓著,彷彿笑一下要他太勉強,滿面是抵抗世事的尖銳強硬。

      黃璟按在桌沿拿起桌案上牛角杯,便一飲而盡,道:「你也沒儘早匯報突厥牙帳失火一事。」

      言玉斜看了一眼牛角杯,走出兩步,也未行什麼禮,道:「賀邏鶻封鎖了消息,我得到也晚了一步。從牙帳到建康隔著幾千里,一封信過去也要時間。」

      黃璟道:「你已然知道了是誰在做這些了?」

      言玉一直將俱泰劃作崔三的人,他沒有提,只道:「端王殿下早在去年的時候就已經得到了北機。他如今在朝堂上風頭正盛,不可不正視。」

      黃璟皺了皺眉:「他似乎是比永王還小了幾個月。在薛菱回宮前,不是默默無聞麼?」

      他本想說這麼大的少年別太看高,但言玉當年不也是十四五歲被他們帶走的。言玉也在驚惶絕望之後迅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如今在行歸於周內,言玉也算得是一號能說的話的人物,黃璟一直懷疑柳先生表面監視他,實際早已跟言玉站在了一方。

      只是在行歸於周內能混得上號的,好歹都是世家,言玉什麼也沒有,如今他的權勢也怕是極限了。

      崔翕與言玉關係一直似近似遠,如同他與崔家血脈的關係。有深厚的牽絆卻又厭惡他身上那不該有的成分,再加上言玉受到暗指毒瞎了崔三,崔翕怕是對言玉更多惡意了。

      只是當年言玉是他不小心掉了的把柄,握在其他幾家手裡,各家若是將言玉的事情捅到朝廷面前,才是兩敗俱傷,崔翕也暫時不好動作。

      黃璟道:「聽聞康迦衛派三萬兵力往西側而來,已經和阿史那燕羅打過了照面?」

      言玉垂眼,只當是有什麼答什麼:「絞殺了一半多的人,康迦衛卻逃了。突厥人一上戰場都是瘋狗,對於砍人腦袋有種痴迷,都說了要俘虜一些,全都不聽,各個在馬屁股後頭掛滿了腦袋才肯歸營。不過目前有一支隊伍一直在西側騷擾,已經快有半個多月了,至今人數還未能確定。」

      黃璟是軍武出身的,雖不是北地軍人卻也很懂打仗,皺眉道:「這裡沒什麼樹木山谷,難道不能追擊麼?」

      言玉道:「追擊過,最多抓到過十幾個人,年紀都很輕,有些人是熟面孔,應當是賀拔慶元手下最得力的親兵。他們打仗的法子,以前沒見賀拔慶元用過,三五成群忽聚忽散,衝出來咬幾口便撤,偏激怒突厥人帶著他們跑散。他們的馬匹都是最精良的,而賀邏鶻能有多少好馬,這來來回回咬了半個多月,西邊打贏康迦衛的那大隊人馬,半個月都快沒睡過一次好覺了。」

      黃璟皺眉:「阿史那燕羅就這點水平?」

      言玉道:「那倒不至於,他決定掃蕩那一片地區所有的水源地,畢竟這幫賀拔慶元的親兵就算是大羅神仙,馬也要飲水。不過綠洲很分散,一個個掃蕩過去,也不知能不能抓得到。但為了這種事情浪費時間精力,不在計劃之中啊。」

      黃璟頓覺不妙:「賀拔慶元派人到了西線去,這和他們之前在涼州大營內的計劃也有偏差。賀拔慶元已經知道了有人告密?」

      言玉點頭:「遲早的事。他向來有鷹一樣的敏銳,能到這一天已經不容易。」

      黃璟坐在了一旁的高椅上,皺眉道:「我們不能這麼被動,賀拔慶元早就想殺你,他西側出兵也藏得很深,陌生的敵人是最可怕的。抓到的那十幾人可有開口的?」

      言玉本不願意與他談這些,他是不可能忘記黃璟當年與他初遇的所作所為,然而黃璟卻好似很無所謂。但言玉也毫不懷疑,若如今有個像當年的自己那般無能的人在,黃璟估計也會一腳踏在那人臉上,說笑著渾話。

      也不知道他早已忘了當初怎麼對待言玉,或者是他豁達到對於底層爬上來的人也沒有多少芥蒂,他目前對於言玉的態度並不受往事影響,而是基於他現在的地位——提防卻也算平等。

      言玉也感覺到了他的平視,越是這些世家人平視他,他愈發覺得自己內心的許多憤恨太狹隘,恨這些人可以把加諸在旁人身上的苦難不當回事。這種對比,就更是提醒著他要作出淡然的大度,否則連僅存的面子都顯得難看。

      言玉道:「若是落到咱們手裡還可能開口,但人是阿史那燕羅抓到的,他就算跟了賀邏鶻也是個典型的突厥人。本就不喜歡留俘虜,那些親兵又是一心求死,便口出狂言刺激他。他一點就著,倒是一個不留的將好不容易抓住的全殺了。」

      黃璟:「這不成,咱們總要抓這個人知道賀拔慶元想幹什麼。我雖知你與阿史那燕羅有不合,但這事兒怕是要你親自往西邊去一趟。突厥人哪裡會審人。」

      言玉沒答話,這場你來我往的對話,忽然拋到他那裡戛然而止,言玉問道:「這是黃將軍的意見,還是那頭的命令?」

      黃璟被這話抵住了喉頭,半晌道:「權當是我的意見罷了。畢竟那頭對你也多是達到目的就成。現在這事兒從中作梗的人太多了,不顧那些單去責怪你顯然不夠。端王來了三州一線,此事若真是跟他有關係,在西域將他解決掉,是最不引人注目的。不過他往常隨大隊人馬而走,年輕體弱也不上戰場,除非能碾殺一個營,否則很難殺他。此事你再想些法子,畢竟端王外頭盛傳是薛妃親生,身份太敏感。」

      言玉沒有應下後頭,他已經有預感,殷胥絕不是能隨意對付得了的。他道:「黃將軍領兵多年,意見必定是一針見血,我若是不聽怕是要遭大虧,縱然和阿史那燕羅不合,也要往西邊去一趟。」

      黃璟點了點頭:「我此行來,一是要以侍衛身份隨你看一圈,將情況報回去。二是要來探考賀拔慶元營內的那些將士如今的兵器和陣法。賀拔慶元手下那些將士所用的兵器,有許多找過工匠來仿造,但成本卻高的離譜,這種成本是不可能普及的,一定還有其他的密處,只是這些工藝朝廷也沒有過任何記錄。」

      言玉點頭:「那還委屈黃將軍同我隨行一趟。」

      黃璟點頭,他拿起胡帽扣上,忽地道:「崔三的眼睛在恢復吧。」

      言玉心裡頭一咯噔,他皺眉:「怎麼可能?他找了什麼神醫來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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