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十四章
伺犴:「若你成功,我將以帳下必赤長之位相與,這算得上大鄴的中書令——」
俱泰笑道:「別拿官職那種東西糊弄我,若我真的開口,那便是要手中有實實在在的權力,我要成為突厥十部中的一部之首,你應該拿俟斤的位置來邀請我。」
伺犴沒想到他有這樣的野心:「你要哪一部?」
俱泰笑:「我要現在仍未命名的那一部,隸屬以前大鄴隴右道的那一片土地。那裡部落情況複雜,小國分立,可用土地又少還夾在幾國之中,是最棘手的位置,怕是也沒人管得了吧。但你知道我的,那裡是我發家的地方,我可有這個信心。」
伺犴沉默,俱泰說得在理。他又笑了:「那如今是賀邏鶻的位置,我們如今討論也顯得很可笑。」
俱泰道:「若我說能讓你拿下那裡呢。特勒,你要做好一個準備,就是很可能有一段漫長的時間,你沒法回到王帳去,你需要一塊立足的可以養得起士兵的土地。」
伺犴緩緩起身:「你的意思是說……」
俱泰:「特勒,對賀邏鶻的戰場不會短暫就能解決,我希望您做好自立為可汗,劃定疆域長期戰役的準備。自東西突厥割裂百年後,東突厥再分裂的趨勢,很可能無法避免了。」
伺犴面上的神情僵硬住了,他不知是在沉思還是不肯面對,卻保持著那樣的面容,對俱泰揮了揮手:「我知道了。你去做事,晚上我為你準備馬匹補給。」
俱泰微微點頭,大步朝外走去。
站在外頭的阿繼一言不發的跟上他的步伐,等到他們二人快走到暫時居住的小營帳時,他才一把拽住了俱泰。
阿繼:「你在幹什麼,為何咱們又要去替伺犴跑腿,這跟之前的計劃不同!」
俱泰回頭,他有些疲憊,道:「知道了目的和原理,沒必要什麼事情都照著計畫去做,主上讓我接管這件事,我便照著最終目標去做,僅此而已。」
阿繼:「那也要送一封信去——」
俱泰顯然有些不耐煩了:「不是說過我來負責?!一封信多久才能到!如今我們在封鎖圈裡,要送信必須要向西繞,來回要十天?十天都夠一個小國遭遇滅頂之災了!按著計劃——計劃裡有賀邏鶻用漢人陣法這件事麼?!老天爺沒有計劃,命運和世事是毫無邏輯隨地發瘋的狗,我們必須不斷改變!」
阿繼也怒了:「你以為我沒在帳外麼!主上再怎麼信任你,但讓你這個陌生人來接管這樣大一個攤子,就必定會有人要來監督你。俱泰,你回答我,你是為了伺犴許諾的權力麼?是啊,突厥的伺犴,諸侯才比得上這樣的權力吧,以你的頭腦,再獨立成小國也不是不可能!你不是跟我說過,要向上爬麼?」
俱泰對天翻了個白眼,搖了搖頭,盡力軟下口氣道:「阿繼,你不要肆意猜測我的想法。你如今送信只可能暴露我們的來源,我們要達成目的,讓這場戰爭以我們想要的樣子結束,這才是最主要的。如果我有那樣的野心,也不是現在的你能攔得住的。」
阿繼沉默,半晌道:「那咱們接下來要去聯繫哪一部最沒有風險,我們不能讓言玉發現我們的目的,否則將前功盡棄。需要我去蒐集各部首領的消息來研究一下麼?」
俱泰笑著對他伸出了手指:「你要真想去拉,那些各部十有八九是要是有想反叛的意思。」
阿繼也做足了調查的功夫,道:「賀邏鶻的手段在突厥狠得出名,他最慣常笑著禮遇、寬容大度,轉臉就是一刀捅到旁人心窩裡。因反抗他而被屠戮的姓氏,在突厥也要數不勝數了。不過現在賀邏鶻重心不在這邊,可能對各部的牽制也削弱,我們不若同時對多個部落出手,爭取多拉攏幾個,他們互相成為盟友或許底氣會足一些。」
俱泰笑著低聲道:「看鬥蛐,要是一弱一強懸殊,轉瞬間強的就把弱的咬的咋也不剩,也就沒意思了。鬥蛐,看的就是個鬥字。兩方要是都聞著血味瘋了頭腦、勢力旗鼓相當才有意思。你咬我我一塊皮,我咬你滿口血,鬥得差不多看膩了便直接兩刀。這才是咱們要的解決方式。」
阿繼猛然後背一涼,他心中也明白俱泰若是有野心計謀,不是他這個愣頭青送幾封信就能攔得住的,他弓下腰側耳在俱泰身邊道:「你的意思是……?」
俱泰仰頭觀望著穹頂閃亮的歷代星辰,輕聲道:「你只要堅決策反咱們之前聯繫過的那一部即可。要想策反,不是咱們能給他什麼,而是要讓他無路可退。將沙缽略俟斤與伺犴密臣會面的消息傳出去,鬧大。言玉與阿史那燕羅似乎去了西部,趕在他們回來之前,我們與沙缽略見面,必要的時候用到恐嚇,然後讓伺犴出面,將這一部的陣營定下來。」
阿繼手指捏著炭條在草紙冊子上狂草般記著:「那其餘各部?我們要順勢對他們表示邀請麼?」
俱泰坐在了帳外的矮凳上,拍了拍膝蓋,頗有些恨鐵不成鋼:「你這個傻孩子啊。其他各部要是看見了甜頭,自然也想來沾,到時候伺犴這裡怕是少不了各部的信件,屆時統統打回去,甩到言玉的臉前,我到坐在這兒看他和阿史那燕羅治各部的手段。到時候會有幾個人的腦袋掛在欄杆上、幾家的老小被屠戮乾淨呢。」
阿繼:「這樣雖然可以讓賀邏鶻那一方內部矛盾更甚,但只有這一部,伺犴的力量顯然不足以對抗……」
俱泰雙手十指相錯,他摸索著之前戴扳指磨嫩的那塊指節,道:「我喜歡看逼到死處滿身傷痕的餓狼反殺的故事。讓他太舒坦了,他就沒有狠勁與殺意了,真要兩方完全平衡,接下來就要拍拍手過家家了。總要有個人先渴血,我們要讓局勢不可轉化。否則以賀邏鶻那人精看出我們的計劃,必定會用盡方式來求和。」
阿繼點頭:「那賀拔國公那邊,可是主上早就已經安排好了?」
俱泰笑:「他若是沒安排好,我會拎著這顆腦袋四處來送死?鬥蛐蛐的局,從一開始賀拔慶元來,就要定下了。阿繼,你現在可在局勢風雲的中心呢,咱們每個人單拿出來都不能當事,連伺犴、賀拔慶元但揪出來都不可能決定邊關局勢,但今日之後,若主上這精心撒了些調味的局能成,或許這邊關可十年不見戰爭。十年……或許更久,或許天下大勢真的將改。」
阿繼看他沉思的表情道:「怎麼?你忽然有種責任感了?」
俱泰半晌面上才扯出一個笑容:「我只是感覺到一種將變天的恐慌。」他想得更是,若那位能料中局勢朝這個方向發展,甚至能聯合賀拔慶元,那他或許已經連各方的做法都在心中預演過。
這其中或許也包括俱泰。
他承認他對於所謂的主上,沒有太多的忠心。畢竟忠心不是交易換來的,是忠心本身換來的。他對於對方肯重用他一事表示感激,以對方的謹慎,不可能完全不瞭解俱泰就用他。
既然瞭解他,必定也瞭解他此刻心裡蓬勃生長的野心。
但主上似乎並不在乎。
俱泰只見過他去瞭解過每個人,卻未曾見過他用任何手段箝制手下之人。從陸雙到俱泰,他手下似乎充滿了這類「各有野心」「難以控制」的人。
那位主上卻好似習慣了,他不去否定每個人自有的想法,他不為這各有目的而感到恐慌。好似他本身要做的便是來「協調」「牽制」「保持距離」。他已經成熟到意識到「可以掌控別人」「皆是忠我信我」的想法本來就是幼稚可笑的。
到俱泰這個年紀,心裡明白了許多道理,仍然想要去控制手下人,去努力塗抹修改旁人的想法。
對方卻好似過了這個拚命抓住什麼的階段,好似人一成年,便對曾經的掙扎不甘一笑付之,學會了如何做個大人。
阿繼還要開口,俱泰卻抬手道:「暫時就到這裡吧,我要休息了。」
他掀開帳簾,走入帳內。
阿繼望著來回搖盪的窗簾,低頭望了一眼手中亂七八糟卻充滿陰謀的草紙,轉身朝黑暗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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兆穿著白襪,雙手並在身後,穿過長廊,裴祁仍然好似沒骨頭似的,擺著腰走來走去,抬袖道:「永王殿下很喜歡這處院子,就是因為一牆之隔便是棋院麼?」
兆瞥了他一眼:「跟棋院有什麼關係。」
裴祁唇天生就紅的像是塗了胭脂似的,他一笑更是讓兆難受。裴祁道:「永王這個月就到棋院門口逛游三四趟了吧。可惜了,崔家那位小娘子備戰下月的棋戰,崔家來了婆子丫鬟,她如今常駐棋院別院。這崔家可真有本事,跟哪一家都非要扯點關係不可,崔三和端王關係不淺,這會兒兆殿下難不成還對個半大丫頭有意?」
兆對著這人,慣常石頭般巍然不動的一張臉,道:「她才多大,想的也太多。只是有些事情需要解釋兩句。」
裴祁笑:「殿下沒必要跟我解釋,不打緊。崔家並不算什麼……敵人。」
兆:「崔家畢竟支持皇后一支。」
裴祁笑:「站對了位置,這些也就無所謂。」
兆不知自己的表情算不算得上吃驚:「崔家也——」
裴祁對他的那點小演技不甚在意,笑道:「我來,只是來傳個話。下次小朝會,舒州運河一案牽扯到池州潛山附近一大批官員,新稅比與作物推廣不利,麻煩事兒一大堆,舒州官員又是以黃姓為主的家族,強得很,怕是不好解決。聖人還是想派位王爺去壓,但縱然是王爺的名頭,想輕鬆解決這事兒幾乎也是不可能——」
兆垂眼:「你是想讓我避開這事兒?若聖人有意派我們幾個人當中的出去,也只會有我。修如今還不頂事,聖人寵溺他,這塊硬骨頭不會捨得讓修去啃掉牙。嘉樹就別說了,連話都說不清楚;柘城表現平平,只有外表像個大人可以糊弄。澤如今正在聖人的縱容下拉結黨派,他如今在吏部學習,今年各家推選的新任官員正要遞摺子入吏部的時候,這等拉攏人心的好時機,他絕不會走的。」
裴祁笑道:「那頭的意思就是讓殿下親自跑一趟。這硬骨頭不用您親自動手,自有別人幫您敲碎了,這南行一趟歸來的功績絕對能夠使得聖人刮目相看。而且有幾位也想跟殿下親自見個面聊聊,畢竟殿下如今也封王,不能萬事都從萬貴妃手裡過。」
兆抬了抬眼皮:「要我做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