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殷胥轉過頭去,卻看到賀拔慶元揮手讓他幾位副將親信也離開,他點了點頭,對崔季明道:「去外頭等我。」
崔季明好奇的不得了,但她卻感受道賀拔慶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頓時有些心虛。耐冬知道她看不清,先走一步,讓她跟在他背後。
兩人站在門外,涼州的夏,夜晚來的很晚,天是灰藍色,三州一線的諸位將軍還未散去,拎著燈籠各自相談,有的是敘舊,有的是在探討,唯有兩位的聲音傳入崔季明耳中,讓她忍不住偏頭。
那聲音一聽便知是腿毛如鋼針的康迦衛和好脾氣的腹黑中年型男夏將軍。
此刻老夏又擺出他那雷打不動的軟綿綿笑容,道:「哎,老康,你說你在這兒跟我吼什麼,當初可是你非要把那小子要走的,如今又想塞回來給我可不行。」
康迦衛壓低聲音,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當時可就只是讓他給我耍了一套刀法,我哪裡知道他是那麼個缺心少肺的,後來我才聽說是徐錄那老頭的孫子,他孫子我又不好往死裡揍,但他簡直就是腦子缺根弦!我不信你不知道!你早就煩得慌了,又是崔三帶來的,怕他哪次來涼州再來問,所以才千方百計塞給我吧!」
夏辰是從三郎第一天將徐策那小子塞過來就頭疼,他位置雖高,可崔三就像是老大的孫子似的,她塞過來的人夏辰總不能給弄去做火長。他可不是王將軍那樣的五姓出身,一直長袖善舞誰也不得罪才有如今的位置。
而康迦衛又是個極其喜好劍客刀俠之人,之前肅州來了一隊夜路幫的老油子,一個個武功高強又對西域熟悉,王將軍大喜,正要重用那幾人,康迦衛卻不知從哪兒得了消息,又帶大宛馬又帶美酒,到了王將軍面前軟磨硬泡,再扯上之前王將軍欠他的人情,強將幾個夜路幫的人要過來。
那夜路幫中,為首的頭子姓朱名榆林,早些年還是個在北道上的屯防兵,後來北道輸了戰役,他撿回命後一直在南道上做了十幾年的夜路幫。
朱榆林到了康迦衛手下,不過短短半年時間,便憑著一身武功和多年帶人的經驗,在軍中得幾次大獲,已是安武校尉。
王將軍才知自己糊塗,氣的直拍大腿,便將此事一股腦倒給了夏辰。夏辰正巧手裡有個徐策支不出去,乾脆使計塞給了康迦衛,膈應他去。
然而就在遠處康迦衛正和夏辰理論著的時候,那個燙手山芋卻在周圍戳戳弄弄的來到了崔季明面前。
徐策看著她的打扮,大為感興趣:「你是那個端王請來的高手?!他不是從長安來的麼,怎麼找來的一個西域高手。」
崔季明簡直就是感覺被蒼蠅盯上了,生怕暴露,垂眼不去理他。
徐策卻非要去看她的刀:「你是慣用彎刀的啊,還是雙手皆可用,是從波斯來的?不過說是雙刀,但不論是誰慣用手都會力氣大一些,破綻也太容易找了。你要不要來跟我比劃比劃,我好多年沒跟用彎刀的人打過了!來嘛來嘛!」
崔季明內心真想罵人。
耐冬上來攔道:「這位軍哥兒,還是別來招惹。你說你是涼州大營的兵,我們是端王殿下的人,這要是兩方打起來,豈不是鬧大了事兒。再說這位爺是端王殿下從西域請來的高手,武功高強,不會鄴語,您何必找這沒趣兒。」
崔季明心中大叫不好,徐策是個典型武痴,打仗未必會多少,打架鬥毆這種事兒總少不了他,他一聽「武功高強」,臉上立刻扯出一個興奮的傻笑,抬手一掌就朝崔季明面上擊去,反手拔刀——
在這主帳前頭,徐策一拔刀,雁翎刀出鞘,全場一靜,衛兵直接抬起了長槍滿面戒備朝他指來。
崔季明好想扶額……
她就想低調,卻有人偏生不想讓她低調。
康迦衛一回頭,看著徐策抬刀對準端王帶來的護衛,而那胡帽護衛雙手扶在刀柄上,似乎也想動手,他幾乎要叫一聲祖宗,氣的連忙跑過來,一拳打在徐策頭頂,罵道:「徐大頭,你能不能少給我添點亂子!你再這樣,我把你綁起來送到晉州去!」
徐策一下子摀住腦袋:「將軍,聽說這人是個高手,我就想與他比劃比劃。要是這裡不合適,那我拉他去射場?」
康迦衛也真是又氣又想笑,徐策要不是太痴,就那份耿和真倒是很符合他脾氣,他氣的拎著他耳朵就拽走:「你這樣我敢帶你去打仗?!你難道就真想做一輩子衛兵?!能不能穩重一點啊徐大頭!」
徐策疼的直嗷嚎:「我倒是想上戰場啊,我都說了想給李將軍報仇,您怎麼就不讓我去——」
康迦衛罵道:「還有臉說,你是不是打起仗來要一個人衝到前頭去,不管你的兵了?!」
這倆人跟父子倆似的鬥著嘴就走了,崔季明瞥了一眼,卻遠遠聽著腳步,有人朝他走來。
崔季明脊背一緊,還未開口,眼前的帳簾陡然被掀開,殷胥走出來,先掃了她一眼似乎怕她走遠。
殷胥剛要開口與崔季明講話,身後便傳來了聲音:「端王殿下倒是不放心涼州大營,還帶了護衛來。」
崔季明暗自一激靈,最怕的就是夏辰,他四十多歲,肚子裡裝了四百多年的壞水,面上比誰都溫柔好說話,卻一雙毒眼一肚子心眼。
殷胥回過頭去,神色不變:「畢竟我不是您這樣身懷武藝的將軍,或許連弓也拉不動,這兵荒馬亂的,宮內的護衛又是多少年沒離開長安的貴家子,管得什麼用。」
夏辰笑:「不過是好奇,端王殿下如今風口浪尖上,也是神通廣大,什麼人都能請來。」他深深看了崔季明一眼,崔季明縱然接不到這眼神,也是後背緊繃。
夏辰若是知曉了,會不會覺得她是想主動站在端王這邊。
崔季明也不得不承認,她享受著崔家待遇的同時,也代表了她作為二房「長孫」,待她長大,日後所有的行為都會在別人眼裡成為可以暗示和揣測的行動。
殷胥卻不置可否,夏辰點頭一笑便離開。
他轉身往自己的帳內走去,泥濘時被踩出的馬蹄印已經被日頭曬乾,凹凸不平,若是不小心必定會將人絆倒,他抓住崔季明的手臂,領她往回走,小聲道:「怎麼沒問我?」
崔季明胡帽下的雙眼略顯複雜,夏將軍在提醒她什麼,她心裡也清楚。崔季明甩去那些想法,開口笑道:「瞧你那樣,我不問你你又多想,我問你你又未必肯說。到底想怎樣。」
殷胥動了動唇角,似笑非笑:「以後告訴你。」
崔季明一直以為這次會議後,殷胥會做出什麼安排,她或許不必無所事事的待在悶熱的營帳內,然而其餘幾支隊伍已經出動,賀拔慶元已經率先帶軍離開涼州大營,殷胥和崔季明還留在營內。
當然與他們一起留下的也還有幾位將軍,每日在烈日下發了瘋似的練兵,崔季明遠遠聽見他們在營場上的罵,跟著皮緊。
只是那頭訓練著,崔季明在這邊也當了一回教官。
烈日下,殷胥一身騎裝,額頭曬得發紅,卻仍然道:「再來試試。」
崔季明無奈:「你要真願意學,叫老秦教你便是。我這都是跟人搏鬥的把式,你好歹也算個王爺了,也真沒必要學這些。這都練了幾天了,我知道你一直都有在習武,但畢竟還是底子差,何必勉強。」
殷胥倔起來,不比她差多少,堅持道:「你這樣的他都教的不願意,我體質又不好,他傲氣的很,怎可能來教。你若是不教我,我便直接去找賀拔慶元,讓他把你踹回家去。」
崔季明氣的頭上青筋都想鼓出來:「真厲害啊殷小九,好不容易抓住我一個把柄,各種拿來威脅我了。」
殷胥卻動了動眉毛:「還教不教?」
崔季明直接衝過去,抬手抓住殷胥硌手的肩,反手一擰,將他摁到在沙地上。殷胥早知道他會來這一招,崔季明力氣太大,她打一拳出去,兩百多斤的壯漢也能讓她打到吐血。殷胥抬手就去戳她肋下,崔季明這個渾身癢癢肉的果然一縮,他抬手就一掌劈向她頸側。
崔季明未想到殷胥也學的這麼不要臉了,被這一掌劈的差點斷氣。
殷胥一把推開她,站起身來,顯得很自滿,道:「是誰教我的,要當所有人都想胖揍你一頓。」
崔季明猛地衝上去,貼的極近,沖殷胥咧了個大大的微笑。殷胥一愣,還沒來得及反應,就感覺某人的一拳打在了他肚子上,絲毫不知道什麼叫手軟,他差點退一軟跪在地上。
崔季明洋洋得意:「那我再教你一句,在把對手打的無法還手之前,先別吹逼。」
殷胥垂著頭簡直就像是痛得受不了一樣,半天起不起身來。
崔季明心裡一跳,嘴硬道:「這套路太假,我都玩過不知道多少年了,對我沒用的。」
殷胥似乎費力的想抬手,卻又實在抬不動,他連脊背都抖了起來。崔季明慌了起來,她可是前一陣子看柳娘給殷胥煮藥,他個子雖比她高,可似乎全部的營養的用來長個,體質自然跟牛一般的崔季明沒法比。
她有點後悔自己太當真,殷胥哪裡是軍中那些大老爺們啊。
崔季明終是愧疚,蹲下去道:「就說讓你不要跟我學,我打人真的是沒輕沒重的啊——」
她還沒說完,殷胥一抬胳膊狠狠鎖住了她的脖頸,右手拇指頂在了她喉嚨上,隱隱帶上幾分笑意:「套路總是很管用的。你不要以為總是能贏得過我。」
崔季明剛想開口說話,卻看殷胥的目光望她頸上看來。
她心中一驚。
崔季明知道自己以後進軍營免不了要跟士兵對戰,她身為世家子,自然會特立獨行一點,在一群光膀子練武的兵中衣冠整齊,也不過是會被人說一句「瞎矯情」。她也不怕軍中的摔跤對打,雖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但崔季明幾乎把自己胸前的荷包蛋綁死了,真的就是順著脖子摸到肚臍眼,未必能摸出什麼起伏。
因此就算是殷胥來戳她肋下,崔季明也不會緊張,只是她沒有喉結這一點,太過明顯了。
雖可對外解釋她天生喉結不明顯,但殷胥跟她相處極多,他又心細如髮,若再多幾次這樣的事情,他只要一聯想,必定能猜出真相。
如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死線,崔季明絕不可能讓外人知道她女子身份,這是能讓她一切努力都打入塵埃的把柄,沒有人會交到別人手裡。
她感受到殷胥的目光似乎有些探究的看向她脖頸時,直接反手抓住他手腕狠狠一擰,用力到殷胥整個人一哆嗦,甩手將他推了出去。
殷胥本還自覺有些心虛的近距離看她頸上流下的汗珠,還沒來得及收回目光,就被這樣推了出去。
他一抬手,才發現自己手腕差點都被崔季明擰青了,有些回不過神來,對著大步朝空地外走去的崔季明道:「你……生氣了?」
崔季明回頭,面上沒有神色:「沒有。」
殷胥卻確信道:「你就是生氣了。我不是故意騙你的,我以為你不會上當的。」
崔季明沒見過這樣先去小心翼翼揣測別人心意,不管什麼先道歉的人,她走過來,伸出手:「沒什麼,你想多啦。我只是沒想到居然自己這麼弱。起來吧。」
殷胥抬手抓住,她掌心裡全是繭和汗,他小心攥緊她手指,剛要開口,便忽然聽到了耐冬快步走來,他似心虛般的鬆開了她的手,轉頭道:「何事?」
耐冬權當沒看見,道:「還請殿下快更衣,康將軍請您去帳內。」
崔季明皺眉:「他為何要請你過去。」
殷胥道:「我與賀拔公商定,康將軍拔營之時,我要一起前往。你也一起過來。」
崔季明驚道:「我聽說他這幾萬人是要等待指令、突襲後方的!你想上戰場?!刀劍無眼,你可別作這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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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劇場:
二人對練期間,殷胥一掌拍在崔季明胸口。
殷胥:(敬佩)你不愧是經常練武,身體如此結實。
崔季明:(瞪眼)結實你媽,你再拍一拍,難道拍不出其他感覺來?
殷胥還真拍了拍:(感慨)三郎這胸肌不知道多少年練出來的,真是硬邦邦的啊……
崔季明:……總有一天,你會為你這話後悔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