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崔季明側頭看了一眼舒窈,她單薄的肩膀裹著披風,兩隻白皙的手緊緊攥在一起。
崔季明:「你應該回去的,本來就說我一人來見阿公的。」
舒窈搖了搖頭,抓住她衣袖:「沒事。我也應該來見阿公的。」
他們面前大牢的大門緩緩打開,這處在大興宮外宮的天牢,監牢護衛的密集程度簡直能在天牢外小空地上湊齊四十桌麻將。幾層不同鑰匙的大鎖卸開,前頭的護衛對崔季明行了一禮,道:「崔家三郎,請。」
崔季明輕輕點了點頭,帶著舒窈走進了天牢。賀拔慶元關在下層,裡頭空氣不新鮮,連火把都燃的半死不活,下層更是昏暗的幾乎令人窒息。舒窈是個嬌寵大的姑娘,顯然也被嚇到了,護衛手中火把很昏暗,她偷偷的牽住崔季明的手,崔季明捏住她的指尖,往前走去。
天牢縱然關押的大多是重案涉及人員,又地處大興宮內,但條件顯然不是大牢中的五星級酒店,崔季明看著前頭的護衛停在一處牢門口,她抬起火把往裡看去。
一人臉埋在火把找不到的黑暗裡,沒有帶枷鎖,也沒有換囚服,他坐在稻草上,兩手交疊,彷彿是澆了銅的雕像。
崔季明喉頭一哽,喚道:「阿公。」
護衛退了出去。
賀拔慶元這才動了一下,露出他面容來,目光因火把的光亮而瑟縮,皺緊眉頭:「你怎麼來了。」
光線太昏暗,崔季明幾乎是湊到牢門的縫隙裡,才看得清賀拔慶元的樣子。他彷彿一下子就老了,兩鬢的斑白簡直就像是萬惡的手,將他拽入狼狽疲勞的深淵,崔季明一瞬間以為看到的不是那個三軍主帥,而是一個為了生計奔波的老人。
賀拔慶元知道她看不清,伸手碰了碰她的額頭:「這倒是聖人對老夫的一點優待了。」
崔季明道:「阿公,尉遲毅家門抄斬。」
賀拔慶元手一僵,他顯然曾想到過,聽到消息卻又是另一番心境。
賀拔慶元:「連孩子也……」
崔季明:「嗯。」
他吸了一口氣,卻沒嘆出去:「老夫這種不識趣的,死在牢中也就罷了,尉遲毅是個純粹的武將,他直的都得罪過老夏和老蔡,最後卻落得這麼一個結果。」
崔季明抓住了賀拔慶元的手:「阿公,聖人不會動你的。頡利可汗病危,牙帳下幾位皇子勢均力敵,他們——」
賀拔慶元拍了拍她的手:「你阿公也不是瞎子,也有自己的耳目。這些狀況我瞭解,我只是想問你,你確定是蔣經?」
崔季明點了點頭。
賀拔慶元:「言玉從未接觸過大營的事務,他雖幾次出入,但涼州的兵大多很瞧不起他這個外人,很難想像他有能力能支使這麼多人。更何況蔣經的忠心我從不懷疑……」
崔季明:「阿公可聽過北機南千?」
賀拔慶元震了一下。
崔季明:「我曾聽言玉提起北機南千已分家,我猜測這北機南千是個什麼組織,如今分別在兩個人手中。」
賀拔慶元:「北機南千的話,不適合在這裡說。我只能告訴你,這是高祖曾留下來的東西,這話你不如去問你阿耶。我與你祖父皆是中宗在時的老人了,北機如何我不清楚,但南千……」
崔季明:「南千如何?」
賀拔慶元半晌才道:「你是個孩子,有些渾水你不該去趟。」
崔季明急道:「阿公!不讓我出入軍營,不讓我進賀拔家的門,就真的能保護我麼!我如今是修殿下的伴讀,聖人又點了名讓我來見你。有些做法只是欲蓋彌彰,我是您外孫的事實並不能改變!您難道不該讓我變得更強大,更能保護自己麼!」
賀拔慶元收回了手去,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崔季明:「阿公!」
賀拔慶元:「你該去站在崔家那一邊。」
崔季明心中驚了一下,這言下之意難道是說崔家與賀拔家並不是在同一邊麼?
舒窈和崔季明對視一眼,她就要開口再問,賀拔慶元轉身過去:「不必再說,你好好做修殿下的伴讀。」
「若是老夫還能活著出去,倒是要看看你的棍法有沒有生疏。」
崔季明勉力擠出幾絲笑意:「那我記著阿公的話。」
她拽起舒窈,走出了天牢。
外頭的天光刺眼到崔季明擋住眼睛,帶著舒窈快步走出中宮,將舒窈塞上了馬車。崔舒窈看著她不算好的面色,撲過來:「你是不是知道了些什麼?」
崔季明端起馬車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我能知道什麼,我只是有種……不太好的預感。你往常經常帶人去打掃阿耶的書房,在家中時間也最久,可有見到過什麼奇怪的東西。」
舒窈緊皺眉頭:「你是想說什麼!密信?消息?阿耶的書房中可沒有這種東西,他從來沒有禁止過我出入他的書房,所有的東西我都可以隨意翻看的!」
崔季明苦笑了一下:「你別一副要跟我吵架的樣子。我只是有時候覺得,或許我們也不是那麼瞭解自己的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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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季明入東宮住了也不是第一天了,她可算是見識到了修的不安分。
夜中,她裡頭穿著中衣,外頭披著新製的披風,一直在用手搧開燈籠周圍的小蟲子,站在圍牆下,無奈道:「殿下,走正門,沒人敢打你的。」
修騎在牆頭,崔季明身邊還圍著好幾個怕他摔下來的大黃門。修道:「要不然就沒意思了啊,半夜突襲就是要爬牆!」
崔季明指了指自己:「你讓一個瞎子陪你爬牆,是不是太強人所難了。」
修對她伸出手:「這樣,我拉你過來。我跟你講澤哥哥這邊的廚子煮的湯餅可好吃了,咱們進去就說餓了,轟那廚子起來開火。」
崔季明裹著披風,半天不願意動。
修正苦口婆心的勸她一起爬牆,就看著旁邊的正門,澤和崔元望走了出來。
澤轉頭看見了修,一臉無奈對他招了招手:「這牆都快被你磨禿了,快下來吧。我到了這時候才聽說今天是胥的生辰,卻只是薛妃娘娘給他送去了些東西,咱們這些兄弟,至少也該過去送碗麵。」
少年人的生日都不會很隆重,一般都是家中小聚一番就過了,崔季明也是吃幾個雞蛋,一碗麵條,兩個妹妹再送她一點小玩意兒。可薛妃似乎最近很忙,並沒有叫殷胥去山池院。
澤居然能想到,他也算是細心了。
崔季明道:「我總不能空著手去,等我去拿個禮,再過去。」
修這才著急忙慌的也道:「對對對,我也去準備點什麼東西。」
修作為嫡皇子,每次過生日自然是會請一群雜耍玩鬧的,他自然而然的想到是有熱鬧可以湊了,可等四人過去的時候,殷胥的側殿內幾乎空無一人,他正坐在臨窗的桌邊看書。
殷胥一抬眼,先看到了站在修與澤後頭的崔季明。
他捏了捏書:「怎麼了?」
澤接過黃門手中的托盤,放在了他桌子上:「今日是你生辰,我們過來看看。」
托盤上不過幾個煮熟的雞蛋和一些點心,殷胥也沒有想到,愣怔道:「……謝謝。」這的確是澤會做出的事情,前世殷胥雖然痴傻,但澤依然會記得他的生辰,叫皇后給他辦個家宴,送些書或文房四寶給他。
崔元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他送的是一塊上頭雕有春華秋實的墨錠。
修也蹦跶進屋:「喏,這個給你啦!這可是我最喜歡的寶劍。」
崔季明看著他遞出去的大寶劍,至少在他書房裡掛著七八把差不多的,他隨便拿了一把就帶過來了。
殷胥搖了搖頭:「既然你很喜歡,那我不能收。」
修噎了一下,道:「呃……比較喜歡,還不算最喜歡的。別磨嘰,你快收下吧!」
崔季明笑:「修殿下送這麼珍貴的東西,倒顯得我的禮拿不出手了。」
殷胥將目光落在她身上,顯然很期待。崔季明忽地想起那天藏書閣裡,殷胥擁住她,一直在低聲道「不會再有那種事發生了」「我們殺了他」,她心頭一緊,笑嘻嘻從懷裡掏出來,放在桌子上:「送你一本書。」
折頁本上書《孝經》兩個字。修笑道:「崔三你要不要這麼敷衍人,從書架上隨便拿一本就來送人,帶你出來簡直要丟了本王的臉了哈哈。」
崔季明笑:「抱歉,實在是沒有拿得出手的東西。」
殷胥就要去翻開,崔季明壓住了封皮,笑道:「不急。」
門外忽然有人走了進來,正是鄭翼和柘城,他們二人端著長壽麵,鄭翼先笑道:「太子殿下與修殿下也來了!那快坐下吧,我叫小廚房再去做幾碗湯餅大家一起吃!」
修:「有沒有丸子,給我加兩個!」
等到鄭翼再端著幾碗冒著熱氣的湯餅回到屋裡時,修已經和崔季明說笑起來,連著早就過來的嘉樹,一群少年圍坐在矮桌邊,吃的滿頭大汗。安靜幽深的側殿內因為他們的到來,四處點起了火燭,映照出一片片明亮。
殷胥本就不餓,象徵性的吃了兩口長壽麵。他膝頭擺著崔季明送的那本孝經,總覺得她肯定不會只送他一本舊書,會不會裡面夾了些什麼?是不是她給他寫了封信?
他手指一直搭在封皮上,終於是抑制不住,看著其他幾個人聊的熱火朝天,掀開了一條縫,往裡看去。
裡頭卻不是細密的小楷,幾筆潦草且不堪入目的赤條人影,雙腿盤的如蛇一般,偶爾露出線條勾勒的面容,那神情卻彷彿是衝擊進他眼裡。他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下一秒就幾乎是將正本書甩了出去,騰地站起來,咬牙切齒怒極道:「崔季明!」
修差點讓那書給砸到,驚道:「怎麼了啊?」
他說著就要去撿起來,殷胥斥道:「別撿!」
然而還是晚了一步,修已經撿起來展在面前,他本來就被燭光映紅的臉簡直是唰的又上了一遍紅漆,手都抖了眼睛還離不開那本書,結結巴巴道:「這,這是……」
其他幾人還不明所以,殷胥真想把桌案上的湯碗扣在崔季明笑嘻嘻的臉上:「崔季明!你簡直不知羞恥!」
崔季明笑的都快蹬腿打滾了:「哈哈哈哈你羞什麼呀,大家都是男人,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啊!」
殷胥無法反駁,怒道:「你居然敢把那種書裝進孝經裡!你這是在侮辱聖賢!」
崔季明挑眉笑:「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修這回總算是反應過來,啪一下合上,緊緊捏著冊子:「那、那啥,三郎,這書能借我呃……看看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