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殷胥的手指尖剛剛抓到那笛子,猛然就感覺到手腕一痛。
崔季明一把抓住他手腕,反手一擰,直接把殷胥摁在了桌子上,咬牙切齒:「殷小九,你他媽是不是有病,你還敢動手動腳了!是你能摸的地方麼!」
殷胥剛抓到的笛子被她反手擰掉,落在地上,滾了出去,崔季明聽見動靜回頭往地上看去。
殷胥被她一下子爆發的怒火弄懵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拿笛子。」
崔季明咬牙:「你是不是腦子不好使。」
殷胥道:「啊?」
崔季明這回才感覺出來不對勁兒了,就殷胥這種薄臉皮,若是知道她是女子,怎麼可能朝她胸口衣領裡來拿東西?!他是不是根本不知道她是女子……
那他那天說的所謂的「知道了的秘密」到底是什麼?
崔季明滿腹懷疑的鬆開了殷胥。殷胥從來沒見崔季明反應這麼暴躁過,一下子驚嚇後,心裡頭才回過味來。
明明該火大的是他啊!殷胥走過去,撿起了那桿笛子。
上頭凹凸不平的刻滿了許多字,有些還很生疏難以辨識,有些就已經刻得很清晰了,上頭三個字。
殷胥以為他會看到的是那個人的原名,卻並不是,上頭刻滿了的是另外三個字:
王八蛋。
她彷彿最早捏著刀刻字的時候,氣的手都在哆嗦,彷彿能將笛子剁成兩瓣。往後就逐漸冷靜下來了,彷彿閒來無事,陽光燦爛的午後喝著茶,哼著小曲也能在笛子上刻著「王八蛋」三個字。
他知道崔季明很難依賴一個人的,言玉對她曾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她笑著回來了,渾不在意的自稱是個瞎子,可曾經的怒與恨,茫然與痛苦都在這桿笛子上留下了痕跡。殷胥當時深夜去見到她時的心疼,也比不過此刻。
有個人,居然有個人敢剝開她那層自保的殼,將她刺的鮮血直流。
殷胥手緊緊捏著那桿笛子,冷聲道:「是他的笛子。」
崔季明撐著胳膊坐在桌案邊,並不否認,也不承認:「你要是喜歡,拿去啊。」
殷胥:「送我?」
崔季明轉回頭去,留給他一個後背:「嗯。」
殷胥:「好。」
他說罷,腿一頂兩手一掰,哢嚓將那笛子掰斷兩截,走到窗邊,毫不猶豫的扔進藏書閣外的池中。
兩截千瘡百孔的笛子砸出一片漣漪,落入水中又再度浮起來。
崔季明懵了,騰地一下起身衝到窗邊,驚道:「你在幹什麼!你瘋了麼!我隨口說的!」
殷胥:「我沒當你開玩笑。」
崔季明氣的幾乎要打人,轉身就要下樓梯去池子裡撈,殷胥也冒起火來,一把拽住她:「你要它何用!是誰說過要取他性命的!是誰刻下王八蛋三個字的!你是真的想殺他?!你下次再見他能真的親手割下他的腦袋?!」
崔季明被殷胥一把拽回來,幾乎一個趔趄。
殷胥惱怒道:「別這麼猶豫不決!別老是唸著一點別人根本不放在心上的情分!你會害死更多人的!你敢說賀拔慶元遭人陷害一事,跟他沒有半點關係?!」
崔季明一句話也說不出。她望著殷胥彷彿能刺穿她偽裝的目光,甚至算得上有些不知所措。她雙眼垂下去,有幾分脫力的靠在牆上,半天沒能去用她的利嘴反擊殷胥。殷胥知道他話說的直白,卻不得不要繼續說下去。
「你應該早在遇見他的時候就殺了他的。既然你猶豫過,付出過代價,錯過那次機會,就給自己創造下一次機會吧。他不死,死的會是賀拔慶元,甚至可能是崔式、你的妹妹們。」
「其實你想問我的吧,前世他在做什麼。前世他成了突厥的軍師,受到新任可汗的重用,你二十四歲那年,從馬上跌下來摔斷了腿,重傷不治幾乎殘廢,被送回了建康的老家。我如今幾乎想,他都對你做得出這種事,會不會當年是他害得你殘廢!」
崔季明嘴唇微微顫抖起來:「……這像是他會做出來的事。」
她說著,用力的苦笑了一下。
殷胥再難忍住,他一把擁住了她,力道幾乎想把她肋骨都給擠碎。崔季明就像他當初那個穿過大興宮的夢一樣,幾乎撐不住的垮掉肩膀依靠在他身上,髮頂搔癢了他的臉頰。崔季明低聲道:「我以為我會好的,我以為我會慢慢平靜下來的。可是,我真的好恨啊……」
崔季明兩手沒有力氣似的攀在了他肩上,細小的顫聲隱匿在低微的呼吸裡,她彷彿在費力的將全部的懦弱嚥下去:「……我要殺了他……」
殷胥的手從她脊樑上撫下去,彷彿看她還會露出笑以外的表情,也鬆了一口氣:「好,咱們殺了他。」
關於殺昭王,他腦中已經能羅列出種種可實施的方法與理智的緣由,可他此刻更多的想法卻跟理智無關。
若崔季明前世喜歡他,是因為將他當作言玉的替代品……
那他就與她攜手,一起親手殺了言玉,和她站在一起看言玉死前的樣子。
他難以說清心中的感受,卻有一種報復的衝動。彷彿是若真能如此,崔季明的心也會永遠都站在他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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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院裡,甚少這樣拔劍弩張過。
午後,棋院的先生們大多不在了,獨留棋院生徒獨自練習。生徒們年紀都不大,也沒有那麼聽話,自然玩鬧的也不在少數。
此刻崔妙儀正兩手緊握著一把笤帚,站在櫃子前,橫眉道:「是誰拿的鑰匙!」
她面前是一群年紀比她大幾歲的少年,崔妙儀縱然是崔家嫡女,可少年們還不如成年人那般功利,對一個小丫頭的高出身,反而有幾分挑釁的不服:「怎麼?崔七娘不是熊先生的門徒,怎麼連我們院的事也要管?」
崔妙儀氣的小臉通紅:「你們這是欺人太甚!快點把鑰匙拿出來,他是熊先生的孫子,你們怎麼敢把他鎖在櫃子裡!」
少年笑了:「是他自己喜歡櫃子的,我們幫他鎖上怎麼了?熊裕,你告訴我們你喜不喜歡櫃子?」
裡頭半晌才傳來悶悶的一聲:「嗯。」
妙儀手中的笤帚往前掄圓了一揮,又使出她一陣怪叫伸胳膊蹬腿的「崔家拳」,對面少年看不過她在這兒雜耍,一手奪過笤帚,扔到外頭去:「七娘,你不摻和這事兒,我們不想連你一起揍!熊裕那個喜歡小白兔的娘娘腔有什麼好護著的!」
妙儀被拽的摔倒在了地上,抬起頭來:「還不是因為他下棋贏了你們!你們瞧不慣他一個鄉野出身的,也沒有讓他祖父那樣的名師帶,還是短短幾個月都超過了你們!你們就是嫉妒!」
一個少年走到木櫃旁邊,狠狠踹了一腳:「就他這樣,指不定跟他祖父學過多久了,來了倒是會藏拙,一口一個不會下棋!」
木櫃眼見著被踹倒,裡頭的熊裕痛叫了一聲,崔妙儀衝過去,抱住那個少年的腰,使出牛勁兒,脖子都紅了,要將他推翻。
那少年猝不及防被推翻,崔妙儀簡直化身急眼了咬人的兔子,兩個垂下來的雙環髻都散了,又用牙又用指甲,橫衝直撞,潑婦大鬧菜市場都沒有她不講究形象。
幾個少年也讓五姓崔家這麼個不要命似的小丫頭嚇著了。
「她抓人怎麼這麼疼!」少年胳膊上一道血痕,罵道:「她是不是讓什麼給上了身!怎麼瘋成這樣!」
「簡直撞了邪!行了你趕緊把鑰匙給她吧,她咬我手指了啊!我拇指都要讓她咬掉了啊啊!快給她快給她!」
崔妙儀聽到鑰匙扔在地上的聲音,這才戀戀不捨的鬆了口,對著那疼的面部抽搐的少年呲牙咧嘴。
幾個少年要不是不敢揍她,怎麼會吃這樣的悶虧,罵罵咧咧的踢翻了棋盤離開了。崔妙儀吹了吹眼前的頭髮,對於胳膊上被捏紅的指痕渾不在意,拿著鑰匙連忙打開櫃門。
熊裕幾乎是被疊起來塞進狹小的櫃子裡,他被擠得喘不動氣,半天不願從櫃子中爬出來。
「你這麼大個,一個人能打翻他們所有人!幹嘛要這樣!別跟我說你真喜歡鑽在櫃子裡!」妙儀氣的直捶他:「你要是憋死了,我把你的兔子全都串起來烤著吃!」
熊裕睫毛抖了抖:「不用你管我。」
崔妙儀:「我可是救了你的大英雄,你還不謝謝我!」
熊裕拔高了音量:「我說了不需要!他們也都是圍棋世家出身的!你姓崔自然不怕,可我祖父在棋院這個高不成低不就的位置上停了多少年了!我——我不能得罪他們!」
他面前的小英雄妙儀愣了一下:「就因為這個?」
熊裕瞪眼:「這還不夠?!」
崔妙儀:「我從來不覺得先生在乎這些。先生只是很喜歡下棋的。」
熊裕從櫃子中爬出來,悶悶的坐到迴廊下:「你知道什麼。下棋到這個年紀的,誰不會有點野心!他都在棋院做了多少年的二把手了。」
迴廊矮矮的,他垂下來的腳放在了草地上,草地上如同糰子般的兔子湊過來,圍著他又嗅又蹭,崔妙儀順手撈起來一隻,放在膝蓋上:「你祖父也沒無能到要你為了他受氣的地步,而且他不親自教你一定是有原因的。不過,你學棋都算很晚了啊……」
熊裕比妙儀大了整一圈,他粗糙的手指撫過毛茸茸的耳朵:「我家是種地的出身,我祖父是曾在鄉間跟路過的棋士對弈過,才走入這一行的。雖然我們家裡有了點田產,但是棋士根本得不了什麼錢,我家裡好多親戚還都在種地。我一直想到長安城來找祖父,但祖父不讓我來。他根本不想讓我來學棋,我是偷偷跟別人學,才考入棋院的。」
妙儀沒想到這點,偏頭看他。
熊裕有點嘴笨:「他或許根本不想認我這樣的孫子,他連教我都不願意。所以我來了棋院,一點都不想耽誤他。」
妙儀年紀還小,不知道如何去安慰別人,道:「你不用想那麼多,你是熊先生的孫子,在棋院裡任人欺負,豈不是讓人覺得熊先生也無能麼!再說了,他喜歡不喜歡你學棋是另一碼事,他也沒有攔你啊,你自己喜歡下棋就好!」
熊裕過了半晌才搖搖頭:「我並沒有那麼喜歡下棋。」
妙儀愣了:「哎?」
熊裕:「我只是想通過下棋,進棋院,能離……」家族裡唯一出頭的祖父更近一點。
妙儀沒有說話。
熊裕有些勉強的笑了:「總之還是謝謝你,我已經不是第一次被關在櫃子裡了,只有你來幫我了。說實在話,你敢跟他們打起來,的確是個英雄。」
妙儀又笑了起來:「你知道我哥哥嘛!他也是個大英雄,之前他去西域,帶了個匪首的人頭回來,肯定是萬人之上取人首級!他武功可厲害了!可惜我是女孩子,也不會武術,否則我也要做個他那樣的英雄!」
妙儀後退一步,將手裡的白兔肉腿當作那千人圍住的匪首,以掌為刀,劈在兔頭上,口中叫囂道:「咿呀呀還不快快受死!」
肉腿白了她一眼,淡定的挑開,妙儀瀟灑的扭了一個身:「叛賊哪裡逃!呀,你難道就是他的左護法熊老大?你難道想攔我的去路!」
她這會兒,右手已經對準了熊裕。
這個年紀,沒有幾個不中二病的,熊裕早兩年也是將笤帚當作紅纓槍,可以跟一棵風燭殘年的香椿樹大戰三百回合,此刻也跳了起來,將地上的笤帚撿起來,玩心大盛:「哼,你想殺它,還要過我這一關。」
「咿呀——」
「吃我一劍!」
兩個半大孩子在棋院的長廊裡鬧的雞飛狗跳,長廊的那一頭,熊茂站了許久。
妙儀蹦的後背汗濕,坐在地上喘著笑,揮著手道:「哪有你這樣的,你就該裝死吐一下舌頭,然後下台了!左護法只是配角,不該活那麼久的。」
熊裕也笑:「明明是你技不如人,幹嘛說,啊——祖父!」他看到熊茂,嚇得立刻起身。
熊茂走過來,沒看他,對崔妙儀道:「玩夠了?」
妙儀一點都不怕熊茂,躺在地上笑嘻嘻的抬頭:「嗯!先生怎麼才回來,要去繼續昨天那一局麼?我昨天想了好幾個法子呢,今天肯定不會輸給你了!」
熊茂背著手,面上嚴肅卻並不訓斥她,點了點頭:「我也想了很多解法,今天你就要輸了。」
妙儀一下子蹦起來:「我才不會輸呢!走走走,我們快去!」她撫了一把汗濕的額頭,把碎碎的劉海全都給擼到腦袋後,比剛剛和熊裕打鬧還興奮。
熊茂面上露了幾分笑意:「走吧。」
熊裕難得幾次見到了熊茂,有些緊張的將掌心的汗蹭在衣服上:「祖父……我、我能不能也去看看。這次棋院內比賽,我得了前三,我……我懂棋的。」
熊茂站定,過了一會兒回過頭來:「你不是不喜歡下棋麼?」
熊裕臉色白了白:「我也不是……」
熊裕:「你在學東西最好的年紀,別把時間浪費給不喜歡的東西。你少年最該肆意的時候就去盲目追逐別人的東西,以後也不會過的好的。」
熊裕沒有反應過來。對於他的年紀來說,這話還太難理解。
他只是看到妙儀露出比剛剛打鬧時開心的表情,蹦蹦跳跳的跟上了熊茂的步子。他這些天也在棋院裡聽到過不少關於祖父的話題,說到他不再像以前那樣嚴肅的動不動打人手板,經常和妙儀下棋到午食也忘記,拿一本棋譜能在燈下看到半夜。
熊裕忽然想起來,他之前問過妙儀:
「聽說你又去跟棋院內的三段生比了呀,贏了?」
妙儀笑:「嗯,這次是三段生,下次要比四段五段!我都會贏的。」
熊裕有些豔羨:「你好厲害啊。」
崔妙儀笑出了她漏風的白牙:「我是天下無敵的啊。」
如今獨留熊裕一個人,提著笤帚站在長廊下,望著早已人去樓空的長廊,默默把自己跌回了櫃子裡,他從裡面費力的拉住門。
從貧苦的家庭出身,他前幾年的記憶還雙腳泡在泥裡。打遍了那些輸了就耍賴的村中孩童,他迫切的渴望著田埂便路過一個進長安靠棋院的棋手,渴望誰的背後背著十九道縱橫的棋盤。彷彿那些身影,是他能得到的脫力如今生活僅存的希望。
他一次次聽著祖父在長安城內的棋院內做官的故事,聽著他打過六弈的消息。他還年少,甚至不明白自己渴盼的究竟是棋藝本身,是不同於別人的生活,還是想成為下一個村人口中的祖父。
熊裕忽然感覺到了羞恥,他將祖父一聲努力的東西,當作往上爬的工具,或許是因為看出來他並不喜歡,所以才對他置之不理。
果然還是應該回家裡,養一養小貓小狗,跟著阿耶去給新麥澆水。這裡根本就沒有他存在的地方。
「咚咚。」外頭響起了敲門的聲音。
熊裕嚇了一跳,將自己往角落裡塞了塞,可實在是塞不動了。
「咚咚。」
「呀,是武藝高強的左護法大人麼?」外頭響起了一個帶笑的聲音。
她又道:「跟我們一起玩吧。我跟熊先生說了,他說可以帶你玩的!這一局已經很關鍵了,我們下棋都沒人圍觀的,我要一個人來見證我贏!」
熊裕:「……我不去了。」
崔妙儀:「來嘛!我知道你不那麼喜歡圍棋,但是總比櫃子好啊!來玩吧,我們一起,我也可以教你!以後熊先生給我的棋譜,我都偷偷抄一份給你。」
他剛要開口,櫃門一下子就被打開,陽光從女孩子亂蓬蓬的髮絲中漏到他眼裡,她彷彿展示門牙的空缺般笑了起來:
「走吧!我們一起玩吧!」
「圍棋很好玩的!」
熊裕一瞬間甚至覺得,有些人就是太陽本身。
有溫暖的光亮,有熾熱的天真,是令人嫉妒的無法觸及。
比什麼都單純、快樂、閃閃發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