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這次她好好看到了他的字體,沒有再被黑墨塗上。
崔季明不知道怎麼的,拈著那紙就笑了起來,手指撫過唇角,越看他留下寥寥幾個字越覺得有意思。她摸出了星星點點的規律,覺得他的心思似乎也不是那麼難猜。
她連練武也忘了,磨了墨,拎起筆來。崔季明的字總算是在練無名指這段時間,有點刀鋒劍痕的樣子,洋洋灑灑寫了幾個字。
「如若思念,何必只留寥寥幾筆字,本人接收各類情詩、情書。」
她想了想,又加上一筆:「也不拒絕各類珍饈美食。」
崔季明放了筆,對著那幾個大到可以拿去做牌匾的字兀自欣賞一番,這才走到中間去練拳。一會兒老秦來了,對她稍作指點後,崔季明問:「一般他什麼時候會來?」
老秦硬邦邦道:「我是來教你學拳的,不是來給問話的。」
崔季明嬉皮笑臉:「那行,就讓他死等唄,我反正無所謂。」
老秦:「……」
她無所謂,可老秦一點也不想面對殷胥那張四十年後也未必改變的冷臉。
崔季明笑:「咱們繼續練拳?」
老秦:「五日一休沐,三日後他會來。」
崔季明本是打算三日後來見他的,可三日後,她卻沒能來。
賀拔慶元被押解進了長安。
崔式一句都沒跟她說,崔季明也沒見到陸雙問不來消息,她是早晨來找老秦的路上,才發現的。街上也就只有社日、元月才會有這麼多的人,崔季明最近也是有點在風頭浪尖上的意味,不好再走過來,坐在了崔家烏篷的馬車裡。她也是個愛湊熱鬧的,便叫車伕止步,用她那隔著十層毛玻璃似的眼睛也往街上瞅。
馬車邊擠來擠去的人群中,總有些喜歡昭告天下興奮不已的大嬸,將賀拔慶元被押解進長安的消息傳進了她耳朵裡。
崔季明心頭一驚,正要掀開車簾,忽然車簾被一隻手按住。
「三郎,雙爺有消息來。」說話人像一隻貓般鑽進了車裡,崔季明挑了挑眉:「阿穿,有車門不走,非要鑽窗,怎麼怕別人看見影響不好。」
崔季明也是看不見,阿穿被她一句話說的臉紅到了脖子,羞赧的情緒卻容易激起一個姑娘渾身的大膽,她笑出滿口白牙往前湊:「三郎想不想我?」
崔季明對九妹那種逗完不用負責任的少年可以隨便亂說,面前是個小姑娘,她就不好太混帳,笑道:「又賣乖。陸雙來遞什麼消息?」
她側耳聽著外頭響起了人群的喧譁聲,兩道眉舒展開:「跟賀拔公有關?」
阿穿湊到崔季明耳邊:「皇帝不單想只拿賀拔公,他怕賀拔公當年帶出來的兵將有反意,又是在府兵制改動的節骨眼。所以他還捉了尉遲將軍,來做先給猴看的那隻雞。」
「尉遲將軍?!」崔季明陡然一驚:「這件事跟尉遲將軍又有什麼關係!更何況尉遲家不是與皇后交好麼?他長子不就是修的伴讀麼?!就是因為他算是阿公的心腹?」
阿穿搖了搖頭:「或許也有皇后派的原因,再加上涼州大營三位將軍裡,只有他一個鮮卑姓。這些事或許雙爺才能跟您講清楚。」
崔季明微微掀開了車簾:「外頭是什麼情況,你能跟我說一下麼。」
阿穿望了她的眼睛一眼,看向窗外,半晌才道:「賀拔主帥換了布衣,坐在馬上,旁邊有中軍的衛兵,尉遲將軍坐在囚車裡,穿的是白色中衣,挺狼狽的,他似乎在閉眼休息。」
崔季明身子顫抖了一下:「他們敢叫尉遲將軍坐囚車!這是就定了他的罪,上街遊行麼?!他好歹是兩三萬精兵的主將!大理寺的人都死了麼,什麼事因都不查,皇帝一句話,就把人定罪了?!呵,我倒是忘了大理寺卿是皇帝的狗了!」
阿穿道:「當年裁軍的名單經過了尉遲將軍的手,他又多年似乎也有照顧裁軍後無業的老兵,在此事中牽扯也很深。」
崔季明冷笑了一下。
或許從殷邛的角度來看,他這麼防,很有他的道理,或許很多人在他的位置上,都會這麼做。但皇帝不是很多人能坐上的位置,也不該做「很多人」會做的決定。
崔季明覺得,令有能有才之人不得志,令有德有心之人蒙冤屈,就是殷邛的無能!他若是忌諱就該早分權,他若是提心吊膽就該早控制,而不是一直無能縱容,如今眼見著不管不行了,再破罐破摔單用殺人一招!
更何況對於澤那種生死不問的態度,崔季明可算是窺見了這位帝王從上位十幾年來一直沒變的狠辣無心。
就是他的無心,對兒子的不管不問,卻讓幾位皇子都有些或多或少的天真。
漸漸的,崔季明望著車隊遠去了,人群中種種議論讓她心中紛雜,有人說賀拔慶元功高蓋主活該,有人說尉遲毅作惡拖累了賀拔慶元,有人說太子一派不會放過賀拔家。
崔季明頭靠在了車窗框上,似乎有些脫力的往下滑了一寸。
阿穿去扶她:「郎君不要緊吧!」
崔季明睫毛垂下來:「他早猜到的,才非要讓我回崔家。」
阿穿不知該如何接話才好,崔季明揮手對車伕道:「回崔家吧,我有事要問阿耶,在家中等他回來吧。」
馬車扭頭,往崔家的路上而去。
崔季明卻沒有想到,殷胥的確是憋了許多話,想與她說。他以為他心中能藏下很多事了,可有的時候也真的有苦楚憋不住的時候。
想到崔季明上次縱然吃驚,也接受了他是重生的那件事,殷胥或許覺得有些話,也能跟她說。
可他坐了許久,也沒有等到崔季明。
風從中堂高高的廊柱間穿過去,他站在崔季明平日用的木人樁邊,手指撫過她手握匕首曾留下的刀痕。
前幾日太子遇刺一事發生後,殷胥回宮的確是遭到了許多盤問,甚至殷邛親自招他去殿內問話,顯然是北機新招的一批人做事不是太利索,總留下了一些痕跡,殷胥只裝作收到了驚嚇。
殷邛顯然在上一次在萬春殿關於「廢除奴婢制」的交鋒中,對自己這個兒子大抵算是瞭解那麼一點,殷胥裝的他未必看不出來,他也不去點明。
那日,殷胥從中宮離開後,第一件事便是直奔三清殿。
他要見到岑婆!
殷胥還裹著初春薄薄的披風,他離開三清殿快有一年後,身子抽長了很多,肩膀長寬能撐的起皇子朝服,三清殿外頭那些婆子甚至沒有認出那個表情冷冽的少年,是當年痴傻的胥。
耐冬則跟殷胥截然相反,到哪裡都端著一張不得罪人的溫和笑臉,在殷胥後頭,往三清殿的護衛手裡各塞了個油紙包,笑道:「郎君們整日守在這裡也是辛苦,東宮做了些入春的新果子,還請各位嘗嘗鮮。」
其中一個護衛打開紙包,往裡頭瞥了一眼。沉甸甸兩個做成點心形狀的金餅,他捏了一下,笑道:「是,九殿下出身這裡,回來常關心也是該得。若是裡頭有了消息,我們自然也要通知九殿下。」
耐冬笑了笑:「麻煩諸位了。」
他手中拿著些春季的衣物,隨著殷胥走進門裡去。
院裡依然很蕭索,聽說殷邛給三清殿的孩子們多找了幾位先生,殷胥遠遠的就聽見了一些磕磕絆絆的讀書聲,他兩手籠在袖中,走過三清殿那些讓他們折做柴火已經不成樣、卻又重新冒出綠芽的樹木,一拐角便看到了用清水擦洗門板的兩個宮人。
「胥,你怎麼來了!」兩個宮人激動的起身,手在衣裙上擦了擦,走過來想牽他又不敢,侷促的笑道:「這才幾個月不見,怎麼又長高了!氣色也好了許多啊!」
殷胥點了點頭:「幾位姑姑過得好麼?岑婆在麼?我想見她。」
「岑婆啊……」那兩個宮人看了對方一眼,其中一人抿了抿嘴唇道:「岑婆病了,跟我們過了個年,年後便去了。你也知道,三清殿內留著也是受苦,去了也未必是壞事。」
殷胥沒有反應過來:「您說……」
另一人笑了:「胥,不要這樣子,我們知道你是岑婆帶大的,很有感情。可她一直積勞成疾,幸而最後並不痛苦的走了,還一直要我們多關照你。你現在到了薛妃娘娘手下,哪裡還需要我們這些下人關照啊。」
殷胥面色如紙,後退了半步,兩耳轟鳴。
年後便去了……
他心裡費盡心思搜刮出的溫暖細節,不斷重複安慰自己的回憶,頃刻間枯盡了顏色。
在他知道岑婆是他生母的幾個月前,在他坐在暖閣裡有人磨墨鋪紙,年後坐在中宮團聚的家宴時,岑婆在三清殿內默默的去世了。
他簡直就像是命中注定的孤家寡人,得知消息後反覆湧起的幸福感,在瞬間幾乎被沖垮,殷胥茫然的半天不知道自己該做何反應,好一會兒才找到自己的聲音:「她、葬在了哪裡……?」
宮人看殷胥面色難堪,還是過來扶了他一把:「我們這些宮人本來都是有固定的地方,但當日不是掖庭宮的主管來帶走的,所以很可能葬在了別的地方,我們也不清楚。我們知道你想祭奠岑婆,但恐怕要大費周折。你如今在薛妃膝下,再怎麼樣我們也不希望你把這件事弄的大張旗鼓,或許薛妃娘娘會不高興……」
幾個宮人不想讓他去祭奠岑婆,還是因為怕他不受薛妃喜歡。
殷胥半晌道:「她臨去前可有提及什麼?」
宮人輕笑:「岑婆只說覺得最後這些年算是滿足了。」
滿足了麼。
……怎能就這樣滿足?!
她知道一直在照顧自己的兒子,殷胥卻從不曾知道有母親的照顧。
他承認自己是虛偽的,若是把岑婆當成下人,他心中的感激總是少了幾分,或許是做慣了主子,對她更有一種理所應當。
但知道了她是母親,彷彿所有的行為都飽含對他的愛護與真心。
殷胥身子搖晃,幾乎無法再在這滿是回憶的三清殿待下去,他轉身便走,那兩個宮人還沒來及的開口,就看到殷胥倉皇的離開了三清殿。
他當日立刻去了山池院,卻沒有遇上薛菱,崩塌的感覺終於在一瞬間的衝動後又被撿回,他也承認,若非耽擱幾日,他或許會衝動說出什麼話來。
後頭太子重傷一直不清醒,東宮甚至做好了後事的準備,矛盾立刻激化成了無法化解的地步,殷胥陷入此事,也不能從東宮離開,直到今日賀拔慶元被押解進長安,他也這些天第一次被放出東宮。
他坐在崔季明練武的堂內等到了午後,直到從後門走進一個垂頭的半大少年,在殷胥耳邊道:「崔三路上遇見了賀拔慶元入長安的隊伍,陸雙手下的阿穿入了她的馬車,她便折返回了崔府。」
殷胥垂眼:「嗯,下去吧。」
那少年走路悄無聲息,幾乎將自己融到陰影裡,快步離開,殷胥這才翻了翻桌案上的紙,看到了崔季明留下的幾行大字。
上頭的字堪稱滿溢她嬉皮笑臉的德行,可事情到了這種地步,她還會能再笑得出來麼?
殷胥手指撫過墨跡乾涸後,微凹的痕跡,走出院落的後門,登上馬車:「回宮。」
這一日朝堂上爭的怎一番腥風血雨,殷胥並不知道,他入宮直奔山池院,總算逮到了薛菱。薛菱正跪坐在一缸金魚邊,懶懶的拈了魚食擲入水中,看紅色的魚尾泛起層層水波。她這次倒是注意到了殷胥的臉色,抬頭望了他一下:「這回又怎麼了。」
殷胥站在了魚缸邊:「岑婆去世了。年後的時候。」
薛菱沉默了一下:「哦。」
殷胥:「我知道了。」
她手抖了一下,半袋子魚食倒進魚缸裡,引起一片即將屍橫遍野的瘋搶,薛菱想伸手去撈魚食,卻又作罷,收回手來。她沒有直視殷胥:「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