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2 章

　　從天空到地面， 還有地面上的建築， 到處都是白茫茫的。

　　來來往往的弟子脚步匆匆， 幷沒有太多的表情， 遇見旁人都只是微微點頭或者行禮， 然後繼續前進，很少聽見有人說話。

　　這裡靜謐，沉悶， 了無生氣。

　　正初真人穿著一身素白的衣服坐在窗邊，將手中盛著靈茶的杯子放在桌子上， 呼出一口濁氣。

　　他踏上修真之途後，一直以爲所有的修真宗門都是這樣，嚴肅、競爭激烈、不講情面。

　　在梵天宮待了幾百年後， 正初真人對這些都已習慣了。

　　以前出宗歷練，他基本都是去深山老林尋找藥材，或者在宗門附近的凡人城鎮體驗民情， 也有去修真城市採購宗門所需的材料，從來沒有去過其他宗門。

　　以至於這次正初真人第一次去其他宗門做客，三觀受到了嚴重衝擊。

　　他以爲自己出自梵天宮， 很牛逼，其他宗門，特別是那些不屬四大宗門的真人，應該對他畢恭畢敬。

　　但沒有。

　　大家幷沒有多麽重視他，對待所有宗門代表，基本都以道友相稱， 甚至跟冰蝶仙子關係看上去更好一點。

　　在兩儀仙島的迎賓船上，他挑釁飛雲真人，導致成益一招就被一個小姑娘打敗。

　　他以爲這下把宗門的臉丟盡了，其他人可能會上來踩他面子。

　　其他人却幷沒有多說什麽，冰蝶真人非但沒笑話他自打臉，反而馬上幫他挽尊。

　　後來他爲了掙回面子，在大家都遺忘了這件事時又提出切磋，再次被柳思行那小丫頭打臉了。

　　這是正初真人感覺最最耻辱的時候。

　　但也沒人嘲笑他。

　　正初真人終於發現，自己太把自己當回事了，其實他，乃至梵天宮，對於其他修士而言都沒有多麽重要。

　　還好後面那麽長的時間，幷沒有人因爲這幾件事情對他另眼相看，和之前對他的態度沒什麽兩樣，他才放下心來。

　　但回到宗門，正初真人發現宗門內部的真人們，其實跟他離開時差不多，對待其他宗門依舊是那個態度。

　　正初真人回到宗門第一件事，當然是帶著他買的那些靈腦跟宮主彙報工作。

　　他本有點擔心自己沒能爲宗門取得新秀賽的主辦權，會被宮主懲罰，然而沒有。

　　宮主坐在那冰雕的椅子上，撫了撫銀髮，很冷漠地哦了一聲：「無妨，不過就是個主辦權罷了。你下去吧。」

　　正初真人站著沒動，繼續開口：「關於其他宗門的近况，我認爲有必要跟您彙報說明。」

　　「哦？是嗎？那就說吧。」

　　正初真人儘量簡潔地描述了這次出去的見聞，然而還沒說到一半兒，就被宮主打斷了。

　　「說重點。」

　　「無定宗最近在煉器方面有了新的進展，他們現在在大批量地製造一種叫做靈腦的法器……」

　　宮主皺眉：「靈腦？還是法器，聽起來就不是什麽有用的東西。」

　　「這個靈腦不是用來戰鬥的，所以法器……」

　　「那它的用途是什麽？戒子儲物？」宮主再一次打斷了正初真人的話。

　　「不是。」

　　「它對提升修爲有幫助？或者能够幫助渡劫？」

　　「確切地說都不行，但是……」

　　「那就不用告訴我了，不過是無用的東西。其他宗門出現了特別厲害的苗子嗎？」

　　什麽都沒說出來，正初真人真的被宮主弄得憋屈壞了。

　　但若是再說宮主不想聽的話題，宮主發怒的可能性會增加許多。

　　宮主的確不是什麽有耐心的性子。

　　因此他努力沉下心來回答宮主問題：「無定宗有個小丫頭，短短兩年突破了三層，我離開的時候已經突破到煉氣六層。」

　　「這個倒是有點厲害，不過還是比不上我宗門的核心弟子。你徒兒成益有沒有跟她比過？」

　　「……有，成益輸了。」

　　「連同是六層的人都打不過，還談什麽越級挑戰？他若還想參加新秀賽，接下來兩個月的修煉任務就要加重了。」宮主輕描淡寫地下達了懲罰指令。

　　於是正初真人乾脆就沒說，成益輸的時候柳思行還不是煉氣六層。

　　不然他也得挨罰。

　　從宮主那裡出來，正初真人還沒能平復心情。

　　他深深覺得，無定宗和他們製造的靈腦，會讓修真界産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這樣下去不行。

　　正初真人轉身又跑去找其他長老商量。

　　大多數的長老跟宮主的態度差不多，大多數都對這個新的煉器産品不以爲然，看都懶得看。

　　少數態度稍微好一點的，會讓他留下一個靈腦，說等自己有空會看看。

　　金丹真人的壽命能有八百年，就這麽一小會兒的時間那肯定是有的。

　　但過了好些天，居然也沒有人問他聯絡號，讓正初真人的心簡直沉到了谷底。

　　這些人怕是一個都沒真的使用靈腦，不然至少也得加他個好友什麽的。

　　跟正初真人關係最最好的鳳兆真人，倒是在正初真人第二次上門拜訪的時候，很有耐心地聽他講完了靈腦的功能。

　　聽完之後他是這麽說的：

　　「這個靈腦或許有點用處，但我梵天宮是天下第一宗門，有這麽多的金丹長老，那些弟子們有什麽不懂的可以來問，何必去看那些修爲幷不深厚的弟子打鬥？沒有必要。」

　　「你若說溝通方便，那也的確是。但這幷不能讓修士的修爲提升，只因爲信息繁雜，打擾到個人的修煉。這點就不如紙鶴了，紙鶴的確不能及時到達，不能穿墻，但也不會打擾到修煉。你若說閉關期間可以把它關掉……那何必買一個呢？去拿給那些弟子也不過是讓他們多花點錢，多浪費一點壽命罷了。」

　　「這些不過是旁門左道，只有修爲才是最最重要的。你不要被外面那些人騙了，還是回去好好想想吧。」

　　……

　　說得好有道理，正初真人幾乎要信了。

　　但是自己買了的靈腦幾乎一個都沒推銷出去，對比其他宗門那邊已經開始試圖建設公衆號——這情况只要打開修真動態欄目就能看到——正初真人真的是很鬱悶了。

　　所以他一個人坐在這裡喝悶茶。

　　明明離開宗門還不到兩年的時間，再回到宗門，正初真人居然感覺到了一絲不適應。

　　其實他知道，梵天宮就是這樣，通過內部競爭讓弟子們時時刻刻保持警惕性，强迫大家不斷進步，落後就要挨打。但他也經常回想起之前的經歷。

　　兩儀仙島的弟子們每日漂漂亮亮嘻嘻哈哈，跟誰都處得好。她們經常一起下海游玩，吃海鮮，修煉之外的生活過得很是逍遙。

　　太乙劍派雖然都是些木訥的劍修，競爭也很嚴重，但基本都是良性的，從來不會欺負實力低的人。而且他們居然還懂得聯合九鼎派，爲自己的弟子們謀取福利。

　　而無定宗，嗯……最近他們在狂賺靈石，宗門內到處都是蒸蒸日上的感覺。

　　梵天宮沒有兩儀仙島的熱情，沒有太乙劍派的專心，也沒有無定宗的熱鬧，只能令人感到壓抑。

　　正初真人思來想去，只能寄希望於到時候自己帶著弟子們前往無定宗參加新秀賽，一定要把現場的情况錄像帶回梵天宮。

　　加上那些弟子們的親眼見聞，或許能讓宗門內部的環境變化一下，讓他們意識到固步自封是不對的，這樣下午梵天宮根本無法維持當前修真界第一宗門的地位。

　　然而在準備出發的前兩天，正初真人突然得到了消息：他的帶隊真人職位被擼了。最新定下來的帶隊真人，將是之前幾十年一直閉關的易乙真人。

　　「易乙師兄出關了？」正初真人迅速趕去了易乙真人的住處。

　　「沒錯，我出關了。」易乙真人是一個看上去三四十歲的男子，由於閉關時間很久，他的鬍鬚已經快長到脚面那麽長了。

　　正初真人看到他的樣子，楞了楞：「你的修爲……」

　　「哈哈！想不到吧？我已經到了金丹期大圓滿，只要契機到了，隨時隨地都有可能突破到元嬰！」易乙真人摸了摸自己長長的鬍鬚，志得圓滿地說，「我聽宮主說，如今其他宗門不把我們放在眼裡，就討來了帶隊長老的職位。你放心，到時候我一定把我梵天宮的面子全部賺回來！」

　　「可是……」正初真人知道這位易乙師兄其實是個老古板，他要是帶隊出去，沒准會讓梵天宮和其他宗門的關係鬧得很僵。

　　「哪來的可是？沒有可是！哦！我知道了！你是惋惜自己看不到他們吃癟的樣子……沒關係！我去跟宮主說一下，讓你也跟著！這是小事情。」易乙真人邁著流行大步，使用縮地成寸之術，迅速消失在正初真人的視綫裡。

　　「易乙師兄！？」正初真人沒叫住人，只得安慰自己：沒事，如果有他跟著，到時候他想想辦法救救場吧。

　　嗯……或許可以跟擅長跟人打交道的冰蝶真人詢問一下，順便跟其他人提前打個招呼？

　　正初真人迅速掏出靈腦，給冰蝶真人發送求助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