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我的長官是腹黑心機少年天子14-1
按照宮中的規矩,被翻了牌子的妃嬪會在入夜之後梳洗完畢,□□由管事太監搜過身後,才裹著單衣被領入皇帝的寢宮里。
當年李元胤還是太子,不過十歲出頭的時候,曾經調皮地拉著剛入宮不久的周瀾滄, 潛伏在先帝寢宮之外偷看妃子侍寢。
龍床之上被帳幔屏風遮掩,他們當然沒有那個機會親眼目睹其中的風光。
但是當時數名內侍簇擁著身裹輕紗的宮嬪,沿遊廊迤邐而行的情景,一直停留在他的印象里。
‘你是太子,等到你登基以後也可以納妃,坐擁後宮千百個美人了。’
年幼的周瀾滄跟李元胤一起伏在花叢中,侍寢的宮嬪經過他們眼前時,帶來一陣不同於花香味的暗香。
周瀾滄鼻端嗅著香氣,不假思索說道。
他的呼吸因為緊張而變得略為急促。雖然入宮以來,太傅很少責打他,頂多罰他抄字背書,但夜闖寢宮的事情要是傳入父親耳中,絕對少不了一頓鞭子。
‘你懂什麽?後宮成千上百個美人,也並不都是由父皇親自挑選。’李元胤不屑地撇撇嘴,橫了他一眼。
‘那又如何,這麽多漂亮的妃子,總會有你喜歡的吧?’周瀾滄轉過頭,睜著黑亮的雙眼望著李元胤。夜色中他的眼瞳倒映出月光,長而卷翹的睫毛撲閃著。因為刻意壓低聲音說話,他跟李元胤的距離湊得非常近,字句間總能感覺到對方的吐息。
‘總之宮里的事情你不明白。’李元胤楞了楞,皺起眉頭,磨磨牙沒好氣地說。
‘我怎麽不明白了?’周瀾滄憋了口氣,兩頰鼓鼓的像包子似的。
李元胤不想跟他爭論,一把將他按進花樹叢里,帶著纖細絨毛的嫩葉和花瓣搖落在兩人身上。
‘哎,哎,怎麽啦?’被李元胤按在身下的周瀾滄一陣慌亂,還以為兩人的行蹤被發現了,扭頭左右張望,弄得枝葉簌簌作響。
‘噓--還不都是你說話太大聲了。’李元胤伸手捂住周瀾滄的嘴。‘要是我們倆被人發現,就都怪你。’
明明兩個人說話的聲量不相上下。
周瀾滄不服氣,豎起眉毛,張口就想咬對方的手。動作到一半想起對方的身分,只得打消了念頭,惡作劇地在對方掌心里舔了舔。
掌心傳來麻癢的觸感,感覺跟逗弄母妃養的小奶狗差不多。
李元胤驀然縮回手,詫異地望著周瀾滄。後者咧開嘴,眼里只有戲耍的笑意,沒有半分惡意和算計。
遠處遊廊盡頭,內侍手上的宮燈明明滅滅。天際一輪明月高懸,正是花好月圓。
周瀾滄從內侍手上拿到牌子的那天,夜里也正好是滿月。
他打從離開宮里,回到尚書府邸,就一直心不在焉,爹娘問話也答非所問。他爹只當他是因為得到聖上重賞厚愛,一下子高興壞了還沒緩過來,故而沒有深究。
周瀾滄不敢讓其他人見到那塊綠頭牌,小心翼翼收在袖中,直到獨自一人待在書房里才取出來。
木牌質地溫潤,上面的字體蒼勁大氣。
他握在掌心里翻來覆去地看,只覺得這是李元胤向他開的一個玩笑。
內廷妃嬪眾多,個個都是萬中選一的佳麗,其中不乏世家貴女,也有偏遠省縣送來的小家碧玉,環肥燕瘦各具風情。李元胤再怎麽血氣方剛,這麽多宮嬪總不會滿足不了他。又何至於召自己進宮侍寢呢?
即使李元胤種種表現都在向周瀾滄示好,他仍然下意識無法相信對方是真的與自己兩情相悅。
周瀾滄直覺地認為,李元胤對他的關註和縱容,一半是建立在兩人過往的情分之上,另一半是為了獎勵自己在肅清左丞亂黨的過程中出了一份力。
但是若說這塊牌子也是賞賜之一,未免太過了。
高官顯爵,金玉秘寶,李元胤能夠賞賜的東西太多了。周瀾滄的功勞也遠遠還沒有到賞無可賞的地步,所以綠頭牌肯定是李元胤心血來潮的惡作劇,就像他們年少時總是喜歡彼此捉弄一樣。
可是萬一不是惡作劇呢?
周瀾滄看著手中的木牌,心臟不由自主地飛快跳動。
他想起幼時看見的妃嬪侍寢的畫面,內侍手中宮燈閃爍如流螢,暗香浮動,月色旖旎,遊廊盡處的寢殿透出暖黃亮光。
李元胤也會像那樣在寢殿里等著他嗎?
周瀾滄魂不守舍在府內從白晝待到入夜,反覆在要不要入宮這件事情上糾結。
於情於理他覺得自己都不該進宮去,今晚並不是他負責戍夜輪值,沒有理由貿然入宮不只壞了規矩,說不定還會唐突了皇帝。
可是李元胤明知道他的心思,還開了這樣的玩笑,怎麽能期望他無動於衷呢。
他將木牌收入衣袋里,和衣上了床,閉上雙眼養起神,希望自己夠幸運,可以就此一覺睡過去,到了隔天天亮,什麽煩惱糾結都沒了。
但是一片黑暗中,與李元胤相處的種種場景變本加厲,一幕幕在眼前閃現。
府邸之外,更夫走街串巷打著梆子,悠長的節奏在夜里回蕩,傳入周瀾滄耳中。
仿佛被從夢中敲醒,他意識到自己絕對無法裝做什麽事也沒發生過,就這樣安然入睡。
周瀾滄一骨祿翻身下床,略微整了整衣冠,就直奔府中馬廄。
他的父親周炳德正準備就寢,聽到動靜出來查看,發現兒子身穿檢校袍服,火燒火燎地上了馬就往宮城的方向奔走,還以為周瀾滄又接了什麽緊急的差使。
周父初時還有些擔憂,接著便漸漸釋懷了。周瀾滄幼時不愛讀書,不知道讓他操了多少心,不想長大成人之後倒是建了不少武功,還受到聖上重用,擔任了內廷的重要職務。看來自己的兒子年齡漸長,終究成熟了不少,人也有出息了。
周炳德欣慰地笑了笑,轉身入了內室。
急促的馬蹄聲敲在行人寥落的巷道間。
不到一盞茶的時間,周瀾滄就駕馬從尚書府奔至宮城城墻之外。
他在下馬碑前堪堪勒住坐騎的韁繩,駿馬揚起前蹄,嘶鳴聲引來了內務府的值夜管事。
“哪里來的?膽敢在宮里縱馬疾行,是不是不懂規矩?”
管事太監拎著燈籠罵罵咧咧地出來,提燈一看,照見了周瀾滄的檢校服色,便把後半截話又吞回了肚子里。
“這不是指揮使大人嗎?您這麽晚入宮里來,是受了誰的傳召呀?”那名太監偷眼打量周瀾滄腰際的令牌,接過馬韁搓著手問道。他的態度雖恭謹,卻沒有要將周瀾滄放行入內的打算。
周瀾滄這才反應過來,按照規矩,夜里入宮覲見,必須要有傳召的文書為證。
當然,以他的身分,如果真遇上緊急情況,不得已必須破例,事後也不會遭到責罰。
但是他此番進宮,就連自己也說不清楚為的是什麽要緊的理由。總不能告訴值夜的管事,說我只不過顧念著聖上,所以深更半夜的想進宮來向他問個安吧。
管事太監還在等他回答,兩個人就這樣大眼瞪小眼,僵持在內務府之外。
這時內務府里迎出另一位內侍,無論是年齡、品階,都比周瀾滄面前的那位管事要高一個層級。
“這不是檢校司周指揮使周大人嗎?”他認出了周瀾滄的長相,轉頭將值夜管事給訓斥了一頓。“你莫非是不長眼睛,好端端的,將周大人攔在這里幹什麽?”
“按照規矩,夜里入宮需備有詔令,這不,正等著周大人取傳召的文書呢。”
“要什麽文書?聖上早有旨意,若是周大人入了宮來,逕行通傳上去,領大人去面見皇上就是。”年長的內侍狠狠瞪了那名管事一眼,向周瀾滄賠笑道,“底下的人太不經事,老不長紀性,如有得罪之處,還請大人海涵。”
那太監示意管事的替周瀾滄將坐騎安置妥當,自己則領著他走向天子寢殿的方向。
周瀾滄表面波瀾不驚,心中卻是七上八下。
聽那名太監的說法,李元胤早有預料他會入宮,還提前跟底下的人打了招呼。他擡頭望向前方,寢宮里模模糊糊透出昏黃的光線。
李元胤的意思,難道是認真打算讓他侍寢嗎?
他們還沒抵達寢宮,迎面就碰上兩個太監,看樣子是從寢殿的方向過來巡夜的。
替周瀾滄領路的內侍上前招呼,三個人碰在一起,交頭接耳了好半晌,那太監又折了回來,略帶歉意地說:“抱歉,先前給周大人指錯了方向,皇上安排見您的地點該往這里走。”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可以看見偏殿的建築群,重重飛檐在夜幕中堆疊出暗影。
周瀾滄跟在他身後拐了個彎,離開了寬闊的磚道,周圍的宮燈也從五步一盞變成十步一盞,再往後走下去,燈影更加稀疏,路徑也變得昏暗起來。
周瀾滄心中逐漸生出疑惑。都什麽時辰了,李元胤要見他,就算不在寢殿,也不該安排在這麽偏僻的地方。
“敢問公公,我們這是要往哪一處去?”
“這……周大人到了那里,自會見分曉。”
領路的太監不肯回答,周瀾滄只得想辦法自己辨別他們所走的路線。
他作為朝臣,平日不可能將深宮禁院當成自家花園閑逛,除了早朝議事的太和殿外,最常涉足的也就只有皇帝私下接見朝臣的文華殿。
但此時他略有些驚訝地發現,眼前的花草亭閣看起來都異常熟悉。
空曠卻華美巍峨的宮殿建築矗立在黑暗中,喚起了久遠的印象。
周瀾滄恍然想起來,這里是東宮,是當朝歷代太子起居之所。也是他作為侍讀生活了將近七個年頭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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