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我的長官是腹黑心機少年天子5
周瀾滄回到家中,待四下無人的時候,才將那紙金箋展開。
上面只有簡單的幾個字,他皺著眉反反覆覆看了幾遍,還是摸不清李元胤打的是什麽主意。
這是在變相地拒絕他嗎?果真如此,為什麽不當面向他說明?
況且如果真是在拐著彎子拒絕,李元胤大可以遣人送信,不用這麽大費周章。
當那張箋紙上的日期越來越近,周瀾滄還是琢磨不出李元胤的意思。
盡管懷著滿腹疑問,他還是照著紙上所寫的指示去做了。
廿月二十,京南運河畔。
時逢清明,京城里的人家,無分貧富,白日里都預備了果籃祭品,攜兒帶女去掃新墳。
上完了墳便順道在郊外遊玩,一時間遊人如織,坊市絡繹。沿途叫賣的販子有賣酒的, 也有賣些糕餅吃食,以及野外遊戲的玩具。
綴滿楊柳繁花的坐轎從京里到京郊,絡繹不絕。許多大戶人家的小姐平時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這一日都趁著過節到野外郊遊透氣。從白天到黃昏,一直到夜幕降臨了才捨得回去。
公子哥兒則另有去處。京城內的數百間酒樓妓館,都在大門前掛上了彩旗,鴇母站在門口招徠客人,陽臺雕窗間不時傳來軟語嬌聲。
隨著夜色漸深,酒肆檐上懸掛的燈籠一一點亮,遊人不減反增。
城南的運河畔,更有另一番旖旎情景。
沿岸數十艘精工築建的畫舫,隱約傳來絲竹弦歌之聲。燈燭熒熒,映照在波光粼粼的河面,隨水波晃耀,如夢似幻。
周瀾滄孤身走在運河沿岸。
街上的行人成群結隊,偶爾也有雙雙對對的青年男女相攜而過,不住打量河中畫舫,以及沿街叫賣的攤販。
周瀾滄行走在人群之中,臉上卻渾然沒有過節遊玩的歡快,反倒像是出門辦差似的,目不斜視,逕直往河面上最華美的舫船走去。
那架舫船上前後有一主一副兩座樓閣,各有三層之高,錯落層疊,中有飛橋欄檻相互串聯。
主樓閣正中央,掛有一幅牌匾,上書‘天水舫’三字,墨跡瀟灑酣暢。
周瀾滄順著岸上的棧道走上船,立刻便有跑堂的相迎出來。
天水舫是京師最負盛名的煙花之地之一,與城內的會仙樓遙相映對。
周瀾滄平日極少涉足這類場所,不熟悉此中門路,跑堂的也見他臉生。但是他身上所穿戴的冠帽衣飾,雖不張揚奢華,卻都是上等質材。跑堂的日日送往迎來,眼色銳利,一見便知他的來歷不是尋常人家,故而盡管見他模樣青澀,依然客客氣氣將他迎上了舫船。
船上樓閣飛檐錯落掩映,珠簾翠幕層疊相連,紅燭風燈懸掛在檐角隨風搖曳,一派曼妙旖旎。
周瀾滄剛踏入閣內,立時便有幾名艷服女子聚攏上來。
為首的是一名熟齡婦人,粉面朱唇,鳳釵雲鬢,舉手投足間不減風韻。想來便是天水舫的鴇母了。
“好俊俏的公子哥。”她向周瀾滄福了一福,婉媚一笑,曼聲道,“奴家青雀,見過官爺,敢問官爺高姓?此番駕臨,想尋哪位佳人相伴?”
周瀾滄長這麽大,從來沒見過這樣的陣仗,手忙腳亂還了禮,硬著頭皮答道:“我找柳玉琴柳姑娘。”
柳玉琴是天水舫的頭牌,美艷絕倫,名動京師,琴藝更是一絕。每天指名要她作陪的達官顯貴不知凡幾。
鴇母想來也是見慣了這類聞名而來的來客,臉上笑容不改,應答如流。
“柳姑娘早早就有官人請去啦,現今依然抽不開身。官爺若不嫌棄,我給您指幾位娘子,也都是難得一見的佳麗,各有一二小藝傍身,書畫琴棋由您任選,您看如何?”
周瀾滄搖了搖頭。無論是國色天香或者庸脂俗粉,原本就都入不了他的眼,要不是李元胤的信箋指明了要他在清明當晚來到天水舫尋柳玉琴,只怕他這輩子都不會踏入這類場所。
“我只要找柳姑娘,其余的一概不需要。她若此刻不得閑,我便在這里等,等到她能夠見客為止。”他說起這話來,倒不似尋常煙花客死纏爛打的德性,而是情懇意切。看在鴇母眼中不免有幾分傻氣,卻也對他平添了些好感。
“官爺既執意如此,奴家也不勉強。”青雀微微一笑,轉過身道,“你們送官爺上座吧,酒菜好生伺候著。”
幾位女子聽了她的話,嬌聲應是,便領著周瀾滄到一處臨窗的雅座去。
桌面上很快便布好了美酒佳肴,周瀾滄卻無心吃喝,頂多在幾位女子的催促下勉強動了幾筷子。
他本來就量淺,數杯酒液下肚,整個人便有些暈乎,壓在胸中的一腔心事不受控制地上湧。
他想到那幾枚紮入馬蹄里的鐵蒺藜,想到坐騎臨死前的嘶鳴。即使他從十歲出頭就被送入宮中,卻從沒有像現今這樣深刻體會過大內朝廷的波譎雲詭。
一介外人尚且作如此想,那麽從出生以來便位於風暴中心的李元胤,心中是什麽滋味呢?
李元胤特地傳遞書箋給他,真正的用意又是什麽?
酒氣上頭,周瀾滄雙頰發燙,迷迷糊糊趴倒在桌上。
期間作陪的女子同他說話,拉他的手作親熱狀,他一概不理,甚至將對方推開。
歡場女子都是極其善解人意,見他不願被打擾,便去請示了鴇母,悄悄退去了。
過了不知多長時間,有人來輕推他肩膀。
他鼻間嗅到一股脂粉香氣,便連頭也不擡,悶聲道:“都說了幾次了,不需要姑娘作陪,我只想見陛下。”
來人輕笑一聲,笑聲清脆如銀鈴。
“官爺早先還叨念著要見柳姑娘,這才多久,口里又換了個人了。”
周瀾滄聽見對方說柳玉琴,這才勉力撐著額頭爬起來。
“柳姑娘能見我了?”他酒勁未過,兼之睡意尚濃,說起話來有些口齒不清,逗得眼前的姑娘掩嘴而笑。
“可不是嗎?嬤嬤遣我領公子去見柳姑娘,公子是隨我去呢還是不去?”
“自然是要去的。”周瀾滄一聽,睡意便去了大半。
他此刻昏沈半醉,什麽都不記得了,唯獨李元胤給他的那幅箋紙被他刻在腦子里,滿心只想著要見柳玉琴。
至於為什麽要見,倒不是那麽重要,總之李元胤這樣囑咐他,他按著做便是了。
“那麽,公子請隨我來吧。”
被遣來替他領路的姑娘不再多說,轉身帶他穿越了主廊,向船尾方向的副閣走去。
主廊兩邊皆是紗紙糊的花窗,一間間雅室中或傳來清越的歌聲,或有喝酒劃拳的嬉鬧聲。燈燭搖曳,影影幢幢,曖昧的燈影在紗幔間忽閃而過。
不時有明妝麗服的美人踏出雅間,再轉往另一處隔間而去。廊道上鶯鶯燕燕來回繞旋,令人目不暇接。
周瀾滄卻自始至終都懶得往其他女子身上多看一眼,他雙眉微蹙,薄唇緊抿,攏在袖中的手下意識撫摸李元胤給他的金箋。
領路的姑娘來到廊道盡處,轉身上了一道極為狹窄的階梯,階梯盡頭是一方歌臺,正有一位女子在其上吹笛,另兩位和聲而歌。幾位酒客推搡著笑鬧,迎頭往周瀾滄身上撞來。
他側身避過,再回頭,只見領路人又踏上了歌臺後方的階梯。
階梯盡處是一溜圍欄,憑欄而立,便可以將河畔風景盡收眼底。
周瀾滄正望著碎光搖蕩的河面出神,便聽見身後一聲呼喚。
“公子,這里請。”領路的姑娘站在一扇拉門前,躬身說道,“最里邊那間廂房便是了,奴家就送到此處,恕不多奉陪。”
周瀾滄踏入門內,迎頭便是層層疊疊的珠簾翠幔,遮擋在玄關之前。
他掀簾入內,經過狹長昏暗的玄關,鼻端隱約有暗香浮動。
廂房位在天水舫的最頂端,仿佛獨立於一切塵囂煩擾,就連酒客的喧嘩之聲,都完全聽不見了。
從雅座到廂房,這一段路線之迂回差點把他繞得暈頭轉向。饒是他對女色毫無興趣,此時也不禁好奇,柳玉琴究竟是何等天人之姿,僅僅見上一面,都必須如此大費周章。
狹長的玄關走到底,寬敞的廂房令人眼前豁然開朗。
房內正中央放置一架古琴,四下卻遍尋不著人影。
周瀾滄好奇地四下觀望。
廂房另一面,是幾扇對開的大窗,他推開其中一扇,只見黝深的河水翻蕩其下,遠望則是河對岸迤邐一線的彩燈,與萬家燈火遙相輝映。
再更遠處,則隱約可以看見巍峨宮城的剪影。
時值深夜,李元胤不知歇息了沒有。
他還是太子的時候,兩人也曾趁著佳節一同混出宮外遊玩,在城郊看遍綠柳垂楊,在街市上買些新奇玩藝。如今李元胤貴為天子,自己也不能再隨意進出宮闈,想見上一面都不容易,要想能夠私下說話,更是難上加難。
人人都說柳玉琴平生難得一見,若能看上一眼,就一輩子無憾。
周瀾滄此時身處廂房,卻將天水舫和柳玉琴都遠遠拋在腦後,心思早飄到遠處的深宮禁院里去了。
他醉醺醺望著窗外出神,沒注意身後一陣幾不可聞的腳步聲。
來人步伐輕巧,刻意掩飾自己的到來,顯見是個會武的。他來到周瀾滄身後幾步之遙的距離,後者才猛然驚覺不對勁。
按在腰間長刀上的手比思緒還要先一步行動,周瀾滄猛然轉身,半截長刀已然出竅,卻在定睛看清楚來人時一下子頓住了動作。
來人按住他扶刀的手,輕聲笑了起來。
“都是朕的錯,讓愛卿在此久候,可即使如此,也犯不著拔刀吧?”
周瀾滄慢慢還刀入鞘,舉起手掌揉了揉臉,確認眼前看到的不是幻覺之後,雙膝一屈就要跪下。
對方見他要跪,擡手攔住了他。不想他醉了酒又吹了半天的冷風,腳下虛浮,不只沒收住勢,還順勢撞進了人家懷里。
“陛下……”他吶吶開口,耳根一下子就紅透,“恕微臣失態了。”
“她們讓你喝酒了?”又是一陣低沈的笑聲。“酒量還是這麽差。”
摟著周瀾滄無奈地笑著搖頭的人,不是李元胤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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