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接頭
康筠悄無聲息地回到客房,兩個看守還在大睡。顧珞琛那邊的消息是,Harvey已經拿到了被害人的證詞,只是被看得太緊,找不到機會送出來。
他是真的想不到顧珞琛那種一身黑道老大氣質,彷彿分分鐘就會命人開飛機撞五角大樓的死人臉,私底下竟然是為公家做事的。還要先拿到證據才能動手,真他媽麻煩,要他說,讓他們黑吃黑不就好了麼,閒得沒事兒幹拿什麼證詞,萬一落到阮隋迎手裡,他有幾條命在?
康筠拎了一瓶白酒,走到窗邊,看著沉沉夜色中的山與樹,微微皺起眉頭,陷入了沉思。地下室守衛森嚴,應該是24小時輪班,他不可能有機會無聲無息地潛進去拿證詞,可如果幹掉守衛,不出半天一定會有人發覺,不但沒機會送出去,反倒會把他自己搭進來。那麼……究竟該怎麼辦呢?
一月份,南亞的這座山城已經進入旱季,雨水很少,陽光溫暖而不暴烈,但是在這個無星無月的深夜,窗外竟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雨越下越大,「辟辟啪啪」地敲打著玻璃窗,遠處竟然響起了陣陣雷聲。
漸漸地,雷聲越來越大,震得房間的玻璃嗡嗡作響。
康筠喝掉一整瓶白酒,酒勁兒尚未上頭,不過腳下已然有點兒發飄。他將酒瓶丟在地板上,從醉成一灘爛泥的守衛衣袋裡摸到手機,查了下天氣,然後打開郵箱,給杜遠發了個郵件,然後飛快清除了使用痕跡,擦乾淨指紋,將手機重新塞進了守衛的衣袋裡。做完這一切,他重新把紙條黏在臉上,按照離開前的姿勢趴好,很快酒意上頭,他真的趴在茶几上,醉死過去。
他酒量不算好,只要那根弦放鬆了,其實很容易醉。但為了以防萬一他還是又幹掉了一整瓶高度白酒,因為趴在茶几上睡的,第二天早上醒過來的時候,腰腿酸麻,頭痛欲裂。兩個守衛早已麻利地收拾好現場,又將他連人帶鞋挪到床上,看到他醒來,紛紛取笑他酒量不行,並伸手和他要錢。
康筠正揉著眉揉太陽穴,聞言攤了攤手:「你們看我渾身上下像有一分錢的樣子?」他說著扯了一張白紙,刷刷寫了個欠條:「以後出去了,百倍奉還。怎麼樣?放心,等我和你們阮爺做完這筆生意,這點錢還不是九牛一毛,不會欠你們的。」
守衛將信將疑地接過來,可一想到昨天贏的錢轉眼翻了百倍,又忍不住狂喜。這時候,他們聽見康筠涼涼地補了一句:「當然,前提是我能活著出去。從你們阮爺手底下活著出去的人,好像不多。」
守衛:「……」
這種剛拿到一個聚寶盆,卻發現聚寶盆是個玻璃脆,一碰就碎,這種感覺真是不要太酸爽。
這個時候,樓下客廳裡,阮隋迎正在和方洪密談。方洪在紙上寫了個數字,推到阮隋迎面前:「這一進一出,倒手賣到香港,或者找『駕駛員』倒入雲南瑞麗,至少能賣到這個價。雖然要冒點險,但是只要做成這一票,就可抵一年的收益,只要小心行事,綜合風險率並不高。不過……翡翠原石價格不同,成色差別很大,爺一定要慎重,找懂行的人驗過成色之後再收貨。」
阮隋迎微微頷首:「不過這一批貨,錢局長那邊至少要貢三成。到時候出貨得他肯擔風險才行,你去跑一趟海關,提前打個招呼,探探口風。」
「不,」方洪卻微微搖了搖頭,「暫時不要和錢局長透信兒。」
阮隋迎抬起眼皮,直視著他的智囊:「怎麼說?」
「錢局長的五十大壽就快到了,到時候肯定要大辦一場,H城不少人都會去示好,」方洪諱莫如深地笑了笑,「那批原石我帶人去看過了,有塊一人高的,油青種,成色還不錯,還有巴掌大的一小塊切開的翡翠原石,是極為難得的老坑玻璃種,水頭足,質地上佳。錢局長信佛,如果請玉雕高手連夜趕雕一大一小兩座翡翠觀音,小的拿去宴會上給他撐面子,大的宴會後偷偷送過去,必然得他心意,到時候趁機再送一些原石給他,暗示以後生意門路開了,以後什麼極品的翡翠玉石都少不了他的,還怕他不為爺大開方便之門嗎?」
「嗯,」阮隋迎聽了之後一點頭,「那就不要告訴他了。這件事就交給你去辦,一定要找最好的琢玉匠。你再多找幾個識貨的人,提前帶人去驗貨,務必保證品質,事關重大,千萬不能出半點兒差錯。」
方洪道:「是。爺放心。」
「嗯,」阮隋迎捻著手中的扳指,「對你,我自然是放心的。」說完,他話音一轉,溫和地問:「女兒的病怎麼樣了?」
「多虧爺照應,幫我請了最好的醫生,用最好的藥,病情暫時穩定了,」方洪低頭道,「爺的恩情,方某永世不忘。」
阮隋迎點了點頭,示意他下去。
方洪站起來,朝他微一躬身,轉身走了出去。他雖然還不到四十,但因為女兒的病,鬢邊已經有了星星白髮,但脊背卻挺得筆直。此人心思縝密,行事周到,多次為他成功規避風險,若不是欠了他的恩情,女兒又在他手中,定然不會為他所用。
也是時候,再給他一點兒「甜頭」了。
門在方洪身後「卡噠」一聲闔上了,客廳裡只剩下阮隋迎一個人,他站起來走到花瓶邊伸手一扳,置物架緩緩劃開,他沿著向下的樓梯走進地下室,值班的守衛聽到聲響,打開鐵門躬身道:「爺,您來了。」
阮隋迎問:「調教得怎麼樣了?」
「回爺的話,聽話多了。」
「挑幾個最水靈的,明天帶上來讓我過目。仔細著點,別拿那些沒調教好的充數,我的規矩,你是知道的。」
侍衛下意識地顫抖了一下,神色愈發恭謹:「是。」
吩咐完這些事情,阮隋迎不再停留,他走出地下室和客廳,吩咐霍海農:「備車,去南城。」
當天晚上,阮隋迎沒有回來。受拉尼娜現象影響,這個東南亞小國的冬天,降雨異常地多。這一場深夜不期而來的雨,下了整整一天兩夜,第二天黎明的時候還沒有停。別墅地勢高,並沒有什麼影響,但山腳下的時令湖卻已經是一片汪洋。就在這個時候,遠處突然傳來一陣轟隆隆的悶響,就彷彿地殼深處有一隻巨獸在壓抑地咆哮、艱難地抖動身體。大地為之震顫。
康筠睜開眼睛,從床上爬起來,站到窗邊向外望去,在熹微的晨光下,隱約能看見一道瀑布從山上垂掛下來,在巨石上磕磕絆絆,奔騰咆哮而下,丈許寬的水柱砸在較為平坦的石地上,轟轟作響,驚心動魄。
而外面的雨,還在下。
康筠仰頭看去,初露的晨光映在他臉上,映出他唇角邊的一絲淺淡的笑意。
不出半刻鐘,樓下就傳來隱隱的喧鬧聲、驚呼聲和斥責聲,康筠慢條斯理地穿衣服,一面扣扣子,一面拉開門,睡眼朦朧地問外面睡著的守衛:「怎麼了?」
守衛顯然剛被吵醒,打了個哈欠:「不知道啊。」
「走,下去看看。」
守衛跟著他下來,站在迴廊下「看熱鬧」,不遠處一群人熙熙攘攘,個個衣衫不整形容狼狽,但晨光下依稀可見年輕鮮嫩、容貌姣好的臉,周圍八九個守衛拿著武器大聲呵斥,有人問:「通知阮爺了嗎?」
「打過電話了,」一個人高聲回答,「阮爺讓咱們把人暫時安置在宴會廳。」
康筠身旁一個守衛高聲問:「怎麼了?」
「他媽的誰知道?」那頭一個人罵罵咧咧地說,「地下室突然進水了,今年太他媽反常了,大冬天下這麼大的雨,搞不好是把天池給下漏了。」
這是南亞的一座有名的休眠火山,兩百年前的一次噴發後,在火山口形成了一個不很大的天池,在山的背面原本就有一個缺口,常年有瀑布飛流直下,直瀉谷底,驚心動魄,奇峰、怪石、秀水、古樹、瀑布,景致絕美,夏秋兩季野花盛開,花朵色彩絢麗,每年都有不少人慕名來游。
昨天他給杜遠發的郵件內容是,讓他派人在阮隋迎別墅這一側開一個小缺口,盡量挪動本來就鬆動的岩石,造成大雨沖刷的效果,只要他們暫時瞧不出端倪即可。
山不就我,我來就山。既然不可能進入守衛森嚴的地下室,那就讓他們自己出來。
宴會廳在迴廊西側,守衛們呵斥著渾身濕漉漉的年輕男女們朝這邊走來,康筠側身避在廊柱下,彷彿有些睏倦,伸手揉了揉太陽穴,不著痕跡地做了一個手心向內的手勢。
他這熱鬧看得有點兒遭罪,即便避在廊柱下,卻還是被洶湧的人群帶到,踉蹌了一下。守衛趕緊扶住他們的「玻璃脆聚寶盆」:「你沒事吧?」
「沒事,」康筠在熹微的晨光中笑了一下,「我們上去吧。」
他帶著守衛回到臥室,關上門,展開右手。他的手心裡赫然是兩顆惟妙惟肖的臼齒——如果他沒猜錯的話,這是偽裝成臼齒的微型掃瞄儀和錄音筆。帶電磁感應裝置的竊聽器之類不可能帶進來,但這種可以關閉的小裝置卻很容易逃過檢測。
康筠毫不遲疑,飛快地將這兩顆臼齒塞進了他智齒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