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浩宇蹲在木架高處， 心情極為苦惱。
如果說在上一塊碎片裡，他還是個狗的話。那麽到了這個世界裡……
他居然成了，一尊白玉觀音像。
不會動那種。
“觀音是男的還是女的？要是個女的， 我豈不是成了個女裝大佬？”榮浩宇苦中作樂道。
不過說是苦中作樂， 此刻的他到還是有別的樂子在的——因為他所在的地方， 居然是五王爺的府上。
——沒錯就是那個整天被他蒙著腦袋按在禦花園的小角落打的容汾的家裡啦嘻嘻。
通過偶爾來打掃的仆人們的話，榮浩宇知道， 在他離開後，原本的那個被毒死的容泫又回來了。
回來後的他收斂了一段時間脾氣， 並成功地等到了他爹先帝因重病而暴斃的時刻。然後，登基為皇的他開始變本加厲、放飛自我， 其暴戾程度讓人深深懷疑兩年前盛讚太子的先帝的眼睛已瞎。
而這一切都和他沒關系了，如今的榮浩宇只是一尊小小的白玉觀音像而已。
還沒弄清自己到底是女裝大佬還是男性手辦的榮浩宇對此感到淡定。
他的日常就是呆在置物架的頂層打瞌睡， 等著人幫他擦灰。一開始突然想起會有人替他擦灰時，榮浩宇還有點小羞澀， 不過這份羞澀很快在看見拿著抹布的壯漢家丁時， 消失了。
然後他就被物理抹布了。
在被物理抹布無力吐槽了半個月後， 榮浩宇終於迎來了一個消息。
——有人要住進來了！！
“我靠，是誰啊？不會是個拿著墨水筆給我身上畫蝴蝶結和大胡子的熊孩子吧？”榮浩宇想起自己小時候的有過的行動，心有戚戚焉。
他正亂七八糟地想著， 然後就聽見了門外的聲音。
在那一片藍色衣角進入房間時，榮浩宇抬起眼來看。
然後，一切的世界都仿佛在那裡靜止了。
上一次他落了淚，而這一次，他卻在看見那張臉的瞬間，忍不住地露出了笑容。
“嘿，”他輕聲說， “好久不見呀。”
他看見小少年模樣的周遜，背著包裹，走進了這間房間。
他如今看起來是十四五歲的模樣，粉嫩的臉蛋長開了，有了少年特有的白皙清秀。榮浩宇看著他的臉，心想，他的戀人真漂亮。
家丁走在周遜的旁邊，趾高氣昂地對他介紹著房間裡的陳設，很顯然，他對周遜這個來“打秋風”的小少年很是看不上。藍衣的小少年還沒有後來的鎮靜自若，他努力維持著自己的體面，小心謹慎地道著感謝。
榮浩宇看著他小心翼翼的樣子，覺得很心疼。
不過考慮到他自己是個脆東西，榮浩宇暫時還沒有從置物架上跳到家丁的頭頂、進行自殺式襲擊的打算。家丁炫耀了一番，然後便離開了，隻留周遜一個人在屋內。周遜在他黑著臉離開時，還連忙討好地上去，把一塊碎銀子塞進了家丁的手裡。
他知道寄人籬下，要遵循別人的禮數。
榮浩宇忍不住就想起了他當時住在養心殿裡時。
“我有對他夠好嗎？”他反思自己。
想了半天，他又想起自己給周遜在朱雀巷買的宅子。當時本來是一時興起，可這一刻，他覺得非常高興。
因為他好像總算明白了，周遜在收到那套宅子時，會有多高興。
周遜坐下，小心翼翼地打開了自己的包裹，點數裡面的東西。任是誰看見了這一包的東西，都會覺得他真是好窮啊。可周遜卻專心地點數著它們，像是點數著自己唯一擁有的寶物。
榮浩宇又想起了他帶周遜去約會、去逛街那次。他在書畫店裡給周遜買了好多的筆墨，不像他包裹裡的東西，筆都禿毛。
他想來想去，再看下去時，發現周遜已經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他即使是睡著時也很沒有安全感，眉頭皺著，像是在做什麽讓人憂愁的夢。
榮浩宇的心裡突然就像被什麽扎了一下。
他想起周遜在自己身邊睡著時，總是趴在他手臂上，是很有安全感的模樣。
就像是一隻全心全意相信著他人的貓。
不像現在。
記憶兜兜轉轉，又回到了第一次初遇。他想起自己從夢中醒來，惶恐地看著睡在自己身邊的“文豪”。
文豪睡得很好，眉目舒展，像是有千斤的重石突然之間被放下。
那時他不知怎的，就想，以後一定也要讓他如今日這般舒心。
榮浩宇想著想著，突然覺得很難過。他之前看過一部電影，也看過相關的鬼畜剪輯，裡面有一句台詞是，“那麽菩薩知不知道我有多難過？”
菩薩知不知道周遜難過，他不知道。但現在他知道，白玉觀音肯定知道。
周遜在王府裡住了幾個月，榮浩宇就在置物架上看了他幾個月。
周遜實在是個好學生，只要是呆在屋子裡的時間，他不是在睡覺、就是在溫書。他握著筆杆的手那樣用力，讓任何看見他的人都能知道，這個小少年想要擺脫周府、考上舉人、掌握自己命運的決心。
可王府裡的人只能看見他的貧窮，看見他的“打秋風”。他的努力，只有榮浩宇能看見。
榮浩宇想，自己在高考前一個月，還因為在抽屜裡偷偷看《博客天下》被老班抓出去臭罵，周遜如果在他的世界裡，一定比他考得更好。
周遜能考多少？685？690？695？700？700分的話……周遜就該去清華北大了，不能和他一起在S市了。可如果他看見周遜去了清北，他一定比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更為他感到驕傲。
他為自己的戀人如此努力而自豪。
周遜擱下了筆。他似乎複習累了，揉了揉太陽穴。榮浩宇繃緊了自己的身體，他知道……
幸福的時刻即將開始了！！
周遜因為寄人籬下，很有自覺性，因此還會幫著打掃房間內的衛生——正好，那些王府裡的傭人打掃他這一間時都特別馬馬虎虎。比如此刻，他就踩著凳子……
把榮浩宇，不，是白玉觀音取了下來。
然後仔仔細細地擦了擦。
榮浩宇：我人快沒了。
他感受著幸福降臨，然後又被罷了回去。榮浩宇有些遺憾地往左邊窗戶一看——
哦豁，天黑了。
另一邊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脫衣服的聲音，榮浩宇趕緊把眼睛閉上。
雖然在未來的時空裡他和周遜已經……咳咳，然而現在，他們孤男寡男，周遜還是個小少年，非禮勿視，非禮勿視！
榮浩宇覺得在這方面，他還是很有作為戀人的自覺性的。
日子一天天過去，榮浩宇的心也開始緊了起來。
他想起了一件事。
——那就是將周遜的人生打入地獄的，那件事。
他心急如焚，可他只是尊白玉觀音，一尊不能說話，也不能動的白玉觀音。
他沒辦法告訴周遜，讓他趕緊離開這裡——離開這場悲劇。五號曾警告過他，已經發生的命運不可更改。
任何的更改都會讓世界線發生偏折，進入另一個平行世界裡。
可他怎麽能看見周遜受傷？
可周遜無知無覺，他依舊學習，依舊擦拭著玉觀音。終於有一日，風雨交加。
周遜還在桌前溫書，榮浩宇死死地盯著被猛然推開的房門。
他看見容汾跌跌撞撞地走了進來。
然後是尖叫聲，推搡，掙扎，和意圖發生的強迫。他看見周遜被按在桌子上，絕望地掙扎和尖叫。他在白玉觀音裡，瞪著血紅的眼。
他發現自己從未有過的冷靜。
一。
二。
往左。
往右。
到了！
那一刻，他縱身而下！
白玉觀音狠狠地砸到了五王爺的頭上，那一刻，榮浩宇感到劇烈的痛楚。
仿佛靈魂被撕成碎片般的痛楚。
白玉觀音碎開，五王爺掙扎了一下，然後搖了搖，倒在了地上。
他昏了過去。
“怎麽……就沒……嗚，砸死你這個鱉孫！”
靈魂疼得鑽心，榮浩宇狠狠地罵了一句。他知道自己如今糟糕透了。而還有另一個人，比他更糟糕。
那是衣衫凌亂、幾乎快要被發生那件事的周遜。
周遜在抽泣，他在尖叫，他的眼神紛亂，渾身都在發抖。接著，他看見周遜連滾帶爬地從桌子上起來，仿佛神智都不清晰似的衝出了房門。
榮浩宇在那一刻想起了另一件事。
跳湖！
周遜——！！！
他發出咆哮聲。
回來——！！
他不斷地喊、不斷地掙扎，可他的靈魂像是被固定在那白玉觀音的碎片裡，離不開，掙脫不出來。他嘶吼著、聲音像是泣了血，可存在於碎片世界裡的人沒有人能聽見他的聲音。
這都是注定的事情。
但是……
“啊啊啊啊啊——！！！”
那是幾乎五髒肺腑被撕裂的慘叫聲，然後他感覺，身下一輕——
他好像能離開白玉觀音了！
身上還殘留著仿佛被生生扯開的劇痛。榮浩宇顧不得其他的，他感覺整個世界都像染了血，而他則向著他的方向奔湧而去。
他在王府裡奔跑，奔跑，穿梭，他咬著牙，想自己怎麽沒有一次去過王府。
身上的劇痛仿佛都不存在了，他只是在奔跑。
而他如今想做的只有一件事。
找到他。
終於，他在湖水中看見了掙扎著的周遜。
“周遜！！！”
他大聲呼喚著。
湖水中的周遜奮力掙扎著。他似乎聽不見他的聲音。榮浩宇跳進了湖裡。
他發現湖水對於他而言，不存在阻礙。
恐慌湧上了他的心頭。他“遊”到周遜身邊，向他伸出手，然後……
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手，透明的手……
穿過了他。
這世上還有比這更絕望的事嗎？
他徒勞地一遍遍伸出手，一遍遍地看著他被周遜的手臂穿過。他大聲地在周遜的耳邊說話，可周遜聽不見他的聲音。
他在湖水中掙扎。
他在泥沼中掙扎。
而他，只能一次一次地用力去抓他，一次一次地努力呼喚著他的名字。
“周遜！！”
“周遜！！”
“周遜！！！”
湖水很冷，風雨交加，漸漸地，他看見周遜似乎不動了。
他看著天空，滿眼絕望，仿佛這就是他的一生。
他的雙眼空白，仿佛認命了似的，任由自己在湖水中下沉。榮浩宇看著他，那一刻，他也沒有動。
然後，這個來自於二十一世紀的青年。
這個從來都是樂呵呵仿佛傻乎乎的青年。
頭一次地，痛哭出聲。
“我不許你……我不許你就這麽放棄……”他咬著牙，眼睛裡滿是血絲，“你還沒有考上狀元，你還沒有離開周府，你還不知道自己叫林蘅途，你還沒有……你還沒有遇見我啊！！”
“我不許你……在遇見我之前……沉下去！！”
那一刻，他的手中仿佛能抓住了實物。
他不知道究竟是上天聽見了他呼喊，還是他想見他的願望跨越了時空，然而他確實地，在那一刻……
握住了周遜的手。
他用力托著周遜，費盡了所有的力量，將他一步步地推上了岸。在推上岸的瞬間，他聽見了家丁的聲音，知道五王爺的人，來救他了。
他看著周遜上浮，被人抓著手臂，拖向岸邊，釋然地笑了。
而他自己則在冰冷的湖水裡，被湖水淹沒，步步下沉。
但他並不害怕，因為他思念周遜，他想見到周遜。
他想見到他。
他們還沒有抵達重逢的時間，因此他們都不能放棄。
在沉入水底，被泥沙淹沒，被水草纏繞，在再次感受到漩渦的吸力前，榮浩宇輕聲道。
“我愛你。”
“我想見到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