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轟！”
震耳欲聾的機器聲在窗外響起， 一頭黑發的青年像是被驟然驚醒般的，從床上彈射起來。
“靠！”他睜著惺忪的睡眼，喊著， “是哪個狂徒在皇宮裡大吵大鬧， 小李子——”
他的左手則下意識地往右邊一攬——卻撲了個空。
沒有什麽溫香軟玉， 沒有什麽睡在他身邊的人，他的手所打到的， 是一片冷冰冰的牆。
青年的瞌睡仿佛一下子就醒了，他怔怔地一寸寸看下去， 從自己身上的羽絨被、到肩膀、到手臂……
再到，以一個詭異的角度， 被打在牆壁上的，手腕。
他像是瘋了一樣地從床上下來， 就連在旁邊書桌上正在瘋狂震動的手機也沒有去管。他甚至沒穿拖鞋，而是赤著腳在房間裡奔跑， 跑過這總計四十余平方的房間， 然後抵達拉著深灰窗簾的窗邊——
窗簾被他一把拉開， 公寓外的大片天光與遠處的樓宇湖色便被映入了眼中。樓下健壯的大媽在與開著除草機的大爺相互怒吼，街道上，還有幾個穿著健身裝的人戴著airpods與運動手環， 在跑步。
臨近冬日，P城難得有這麽好的天氣，或許再過幾日，便是刮著寒風的雪季。可站在窗戶前，手裡攥緊著窗簾的青年，卻像是怔住了。他眼睜睜地看著窗外的景色，然後轉回身， 一寸一寸地巡視著自己所居住的房屋。
床鋪，書桌，洗衣籃裡還裝著接下來要被送到樓下洗衣房的衣服，書桌上扔著電腦。二手福特汽車的車鑰匙被他隨意地仍在沙發縫隙裡，躺在它旁邊的，還有新出的ipad pro，沙發上的海綿寶寶抱枕表情滑稽，放著老乾媽和肥宅快樂水的小冰箱在滿室的寂靜裡，發出細微的製冷聲，而另一邊的紙箱子裡，則放著他新買來的耳機，他偶爾閑暇時，也會做一些測評，把它po到網上……
這就是他的房間。
一個背井離鄉的實驗室打工人的房間。
他看著這間屬於自己的房間許久，好半天，才用左手抓住自己右手的手腕，發出了“嗷嗚”的一聲慘叫。
“靠靠靠靠靠靠靠靠——”
“疼疼疼疼疼——”
……
“所以，你一覺醒來，因為某種神秘的不知名的原因，莫名其妙一把把自己的手揮到了牆壁上，在重創軟組織的同時險些造成了粉碎性骨折？”程航同情地對他道，“好吧，我知道你的老板人很……但他至少不是韓國老板（以嚴苛著名）吧？就連隔壁實驗室的人都堅強地活了下去，你也不用以手臂骨折來對老板進行自殺式抗議吧？”
兩人坐在台階上，一人拿著一塊三明治在啃。作為同一座公寓裡的實驗室打工人，程航一大早就被隔壁傳來的慘叫聲給嚇醒了——前段時間學校裡又傳出了延畢博士上吊的新聞，他一邊踹開榮浩宇的門，一邊差點打電話報警。
報警是不用報警的，醫院也是不用去的——榮浩宇的拳頭只是有點腫，它良好的抗擊打能力使得它的主人成功省下了一筆險些高達一千美元的醫療帳單。
他努力說著俏皮話，對於一個博士生而言，說出好聽的俏皮話的難度不亞於讓自己昨天掉下的一把頭髮重生。可榮浩宇卻只是一口一口地咬著自己的手裡的三明治，看著前方，眼神漂移，不知道在想什麽。
事實上，他今天一整天都是這副心不在焉的模樣，和平日裡無事也要穿著大褲衩指著天大喊“老子要拿諾貝爾獎”的模樣形成了極為鮮明的對比。程航見他一直不回答自己，抓了抓腦袋半天，又找了一個話題：“對了，小康的生日派對你真的沒去啊？她今年年底就回國了，其實嘛……”
他擠眉弄眼道：“人家一直對你挺有意思來著，就你看不出來。你一路鋼鐵直男到25了，也該考慮考慮自己的未來了對不對？人家家裡可是開公司的，娶了她，生活直接從小康奔大康。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啊，之後人家可是要回國的。趁現在趕緊的，過兩年你也回國當個教授，然後神仙眷侶——”
說著說著，他又歎了口氣：“哎呀我也不比你小子差多少，也就長得比你少周正了那麽點兒，這種好事兒怎就沒掉我腦袋上呢……”
然後他就聽見對方縹緲的聲音：“哎，老程，你過來一下。”
“啥玩意兒？”
程航剛過來，就“嗷”得慘叫了一聲，一整天都在神遊的榮浩宇，居然抓著他的大腿，用力一掐！
程航當時眼淚花就出來了：“我靠你幹嘛呢？！學瘋了？！”
“……是真的啊。”
“不是真的還能是假的啊，你一整天發什麽瘋呢？”程航哭笑不得，“怎回事呢你？你……”
他話沒說完，就看見了旁邊跑著步路過兩個人的老外，老外似乎剛剛看見了他們之間的舉動。
程航剛看過去，就看見對方對他粲然一笑，比了個“你們很勇敢！”的手勢。
程航：……
他還沒來得及釋放自己的無語，就聽見榮浩宇道：“其實我也不知道該怎形容，就是，我好像做了一個夢。”
“啥夢啊？美夢啊？還是噩夢？”
“我夢見我當了個皇帝，搞基建，做了很多事，遇見了很多事，遇見了一個人……別的就不說了。”
榮浩宇說著，眼睛看著前方，睫毛眨也不眨。
“那是個美夢啊。夢醒了還是很感動。”程航不知怎的，就覺得自己這個整日窮開心著的老夥計有點兒憂鬱，他琢磨著沒搞懂他在想啥，於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做夢嘛，夢醒了就好！現實裡還有白富美和大好的諾貝爾等著你呢！”
“……我和她又不熟。”榮浩宇煩躁地抓了抓自己的腦袋，他將手放下，看向前方，睫毛黑而長。程航看著他難得這樣正經的模樣，盡管榮浩宇的手上還拿著半個三明治，但他不知道怎的，居然覺得榮浩宇有點……
憂鬱的深邃？
還挺帥？
難怪這人逗比沒氣質天天都在窮開心又鋼鐵直男以至於和妹子們絕緣了這麽多年還能吸引到人……
“而且。”他眼睜睜地看著榮浩宇低下了眼，輕聲道，“我想……”
他捏緊了手：“回到夢裡。”
程航：……
他過了一會兒，看著這沉思的雕像，道：“老哥你別捏了，三明治裡的醬被你捏出來了……”
榮浩宇：……
“唉你這，我都明白，你啊，就是壓力太大。”程航好心安慰他，“你看你師兄我，讀博第五年了，還沒發出文章來，我也經常做夢，夢見自己變成皇帝啥的，三宮六院，三千佳麗，逐鹿中原，媽誒那叫一個美滋滋！可醒來日子還不得過嗎？而且現代哪有古代好？古代有廁所嗎？有手機wifi平板steam3A遊戲嗎？
現代你在B站上發個測評視頻還能有一群迷妹叫你學霸小哥哥呢，更別提什麽疾病醫療，還有戰爭，那裡沒有古代好？而且你穿去古代，總不能你的親朋好友都和你一起去吧？所以啊兄弟……”
他大義凜然，用力拍背道：“你就是壓力太大了！才想著逃避現實！兄弟你才剛開始第四年呢！加油！熬過剩下兩年，大好的青春等著你！美麗的生活等著你！名校的教職等著你！白富美也等著你！諾貝爾也等著你！到時候由不得你對美好的生活說不！”
他正說著，榮浩宇的手機響了。
電話是從他實驗室的師兄那裡打來的，今天榮浩宇請了一天假，沒去實驗室。程航聽見鈴聲差點把嘴裡的可樂都噴出來，道：“我靠，你該不會是被□□了吧？！”
然後，他就聽見了，手機裡傳來的聲音。
程航：……
“啪嗒”一聲，他手裡的包裝紙掉了。
“我靠啊……我靠啊……你中了啊兄弟！！你一大早沒看郵箱啊？？頂刊，那是行業頂刊，一作啊！！！”程航發出了慘叫聲，“你特麽，你特麽……”
“達到畢業要求了，能玩兩年，然後直接拿到學位畢業滾蛋了啊！！！美好的生活在向你襲來！！”
……
遠處的台階上傳來了大呼小叫的聲音，不遠處的其他正在行走的學生卻對此不以為奇。要知道P大以學術嚴苛聞名，這時候又是學生們的半期周，連因壓力而組團裸奔的學生都有，兩個大呼小叫的博士生又算得了什麽。
倒是不遠處草坪的石碑旁，有另一個身影吸引了幾個路過的人的注意力。
學校裡不難看見亞裔的面孔，可站在那裡的年輕人黑發黑眼，皮膚極白，五官看起來卻精致漂亮得像是昂貴的人偶娃娃。他拿了份報紙，似乎在那裡隨意地看，眼睛卻透過報紙，看著遠處台階上的兩個博士生。
“五號，你剛剛改動了一下世界線，對吧？”
“一點小小的改動。就像程航說的那樣，這邊的世界這麽好，他就不會總想著要回去咯。要是現實的生活足夠幸福，誰又會抓著一個夢境不放呢？”
附近不斷有學生經過，他卻旁若無人地與系統對話著，似乎傳遞進那些學生眼中的畫面都發生了修正，使得他們看不見，那個漂亮的年輕人正在和某種他們看不見的東西對話。
“沒辦法，畢竟是二號留下的爛攤子嘛。”年輕人聳聳肩，“我是得監視他，直到他完全放棄對那個世界的追究，對嗎？”
“是的吧。”系統回答，“反正你已經暫時獲得了這個世界的管理權限。”
“OK。”年輕人歎了口氣，手指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平面劃動，“既然這樣，反正他已經達成他的畢業要求了，就讓他的導師煥發一下離婚中年人的第二春，並進行一場婚姻旅行吧。然後他也能順理成章地放一個假……唔，再加點好運進去，行了！”
說著，他打了個響指，空間中產生了一絲細微的浮動。
有比較敏銳的學生察覺到了這一點，可當他看過去時，只看見一個拿著報紙看的美貌年輕人。年輕人看見他，對他笑了笑，收回報紙離開了。
那一笑頓時就把那個學生的臉給笑紅了。
“喂。”他身邊的人見他許久之後還盯著那裡看，問他，“你在看什麽？還在看剛才那個人？”
“我是在想……”那個學生這才回過神來，嘀咕道，“到底是……”
“哪個學院的學生，這麽閑？”
“法學院？”
“你開玩笑吧？！除非天塌下來了！”
“唔……文學研究？神學院？對了，哲學院！肯定是學哲學的！”
“有道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