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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龍傲天誤認成老鄉後 - 第150章 “魯丞相找到了一樣東西。”字體大小: A+
     
    連日延綿的雨到了祭祀那日, 終於斷絕。

     邊境與北魏的戰事,也終於暫且停歇。北魏在西洲與梁州損失慘重,暫且屯據雲州。整個雲州已然被景國的軍隊包圍, 盡管雲州有北魏著名的戾將軍在, 此刻也是大勢已去。

     皇帝就要在這一日登臨京城中設立的祭台,向上天請求和平、告慰戰士英靈。

     祭祀前兩天,皇帝便拉著周遜來, 讓他看自己穿的衣服,翰林院幾次定稿的禱詞也放在旁邊。周遜看他興致勃勃, 神情嚴肅,對皇帝道:“沒想到你這麽認真啊。”

     “嗯?什麽?”皇帝一邊給自己的頭上戴頭冠, 一邊問他, “什麽這麽認真?”

     “沒什麽,就是想到去年給你寫禱詞的事了。那時候文武百官讓你去祭祀,你很不喜歡去, 抱怨了好多次。”周遜低下頭, 專心地替他理身上的腰帶。皇帝低頭看見他一頭黑發, 臉上紅了紅。

     “……如今心態發生變化了嘛,我既然來了這裡,就要為這裡的百姓負起責任來。既然成了這個時代的君主, 就要尊重這個時代人民的文化和習俗。總是拿著自己的所謂‘先進觀念’嘲諷人家的文化模樣, 和脫離現實、高屋建瓴有什麽區別?而且, 既然沒有尊重, 就沒有對他們的理解。如果祭祀能讓他們安心, 就該尊重他們,就該去做,而不是口口聲聲說什麽‘科學’, 仿佛自己比他們更高貴似的。”皇帝說,“抱著自己的學識、將百姓視作愚民,不是真心地想要這個時代變好,而只是對於自己的炫耀。而傲慢,是一種無知。”

     “這句話是誰說的?”周遜替他將腰間的玉佩掛好,“又是哪位先生?”

     “是我說的。”皇帝道,“你之前說我太急了,我反思過自己,確實,我的急切來自於我的傲慢和無知。”

     周遜整理好,抬頭看見皇帝。那一刻他發現,皇帝比他高大半個頭,低頭看他時雙目漆黑,鼻梁挺拔,睫毛很長。

     他突然覺得呼吸有點緊張。

     如果周遜和皇帝同在一個時代,那麽他應該會知道,自己現在的反應可以被稱之為——

     “被突然嚴肅的皇帝蘇到了”。

     不過皇帝很快笑了,眉梢眼角依然是他熟悉的陽光與爽朗。他伸出手來,摸了摸周遜的臉頰道:“你最近瘦了好多。”

     周遜不自覺間聲音就變軟了:“有……一點吧。”

     他被皇帝抱在懷裡,呼吸間都是對方的氣息,沒忍住就緊張地抓上了對方的肩膀。皇帝埋在他的脖頸間,對他道:“最近幾個月我們都好忙,每天都加班到凌晨,倒頭就睡——”

     然後身下就傳來了懸空感。

     周遜一句驚慌失措的“不行明天還有事”剛到嘴邊,就感覺到一把把他抱起的皇帝把他……

     晃了晃。

     然後又晃了晃。

     皇帝:“嗯!!真的瘦了!!以前抱你時感覺沒這麽輕的!!”

     然後就把他放了下來。

     周遜:……

     “從明天起讓蓮蓉她們多給你燉點魚湯蹄花湯之類的補補身體你的腰抱起來都有點硌手……嗯??你怎麽瞪我了??”

     周遜一言不發地出去了。

     直到周遜離開一個時辰後,獨自躺在養心殿裡的皇帝,才猛然明白了原因。

     然後淚水從眼睛裡流了下來。

     皇帝:“嗚嗚嗚,九九六害人啊!!”

     ……

     無論皇帝如何痛心疾首,第三日的祭祀,都如期舉行了。

     葉家族長如計劃時一般,當日從會從暫時所羈押的地方被運出。然而周遜卻在運出他的前一日,迎來了一名意外的訪客。

     說是意外,其實也不是很意外。最近一段日子,魯丞相常常到周府來。他們時而下棋,時而看書,偶爾魯丞相和他說說他新收的那幾名徒弟的事。魯丞相的確是很有學識的,他們在一起時,倒像是朋友。

     可意外的是,魯丞相帶來的東西。

     他在案卷裡發現了一封未曾被交出的絕筆信。

     那是被林家家主縫在囚服裡的,寫給自己的女兒的絕筆信。

     當時林家家主未能看見女兒進門,他被流放時,向押送他的獄卒求來了筆墨,寫了這封信。這封信被他縫在了衣服裡,原本等著某一日,能寄出去。可惜他罹患了風寒,最終卻去世,那封信便被一直放在了檔案庫裡。這封信最終也不見天日。

     魯丞相發現了這封未曾被拆封的信,將它帶給了周遜。

     “如今你是林家唯一的後人了,這封信,的確是該給你的。”魯丞相這樣說。

     周遜感謝了他。魯丞相在叮囑他好好休息後,便走了。直到他走後,小多才過來,告訴周遜,魯丞相送了兩隻大豬蹄過來。

     周遜有些哭笑不得,讓他們把豬蹄拿去煮了。

     他一個人回到書房裡,信在他的手中,陳舊泛黃,是二十多年前的氣息。拆開那封信時他突然想起皇帝說的一句話,天空中的星星其實離人們很遠,人們所看見的,是它們幾百年、幾千年前發出的光。

     而這一刻,他一行一行地閱讀那些字跡,看到了那個幾十年前因心軟而結交好友、過於天真的林家家主的星光。

     ……

     翌日清晨。

     清晨,葉家家主在隱秘的馬車裡被送走。他們一路撿著小路走,路上沒有什麽人。他戴著腳鐐,努力把自己縮進馬車的角落裡,驚慌失措著隨時會到來的襲擊。

     清晨,皇帝從皇宮出發。他所乘坐的馬車將會穿越京城——直至新搭設的祭壇。他會在祭壇上告慰所有的亡魂,將必勝的信心帶給在警戒線之外的、人山人海地、等待著他們的百姓。

     清晨,沈老頭從福康公主府上出發。

     他碰到了福康公主的駙馬,被她稱為“老陸”的那個人。老陸是那年的榜眼,學識好,卻沒有什麽野心,笑呵呵的,成了公主駙馬從此便再無有大好官途的可能也不在意。剛開始尚公主時,福康不肯同他相親,更不要說是圓房,他也不在意,每日隻沉在書畫裡,每畫好一幅畫,就給福康送過去,福康不肯要,就拿回來。

     這樣一日一日地過去了,他也終於從“駙馬”,變成了“老陸”。

     他同老陸說了些話,老陸依舊笑呵呵的,手裡提著鳥籠子。他從府上離開,慢悠悠地,開始在京城的路上走。

     他走得偏僻,路上除他之外沒什麽人,拐過一條又一條街道,終於,在某條街道他停下了。

     他脫下鞋,開始甩,鞋裡進了沙子。

     他沒有聽見來自外界的聲音,只是一直甩、一直。與此同時,葉家家主的馬車途經一條小橋。皇帝的馬車被堵在一條人流熙攘的路口。

     有一群地痞流氓衝撞了葉家家主的馬車,卻只是虛晃一槍。

     擁堵的人群被疏散開來,皇帝的馬車,開始繼續前行。

     與此同時,有人抓住了拉弓人的手。

     而身為皇帝護衛的陸顯道,眼尖地看見了人群中似乎有一個有些眼熟的人。他在命賀涼接替後,下意識地追了過去,在他身後,酒樓中的另一個人看見他,也慌張地追了過去。

     “停手吧。”弓箭手的身體背後,傳來了周遜冷漠的聲音,“你的主子就在那邊的茶樓上,對麽?她要親眼看著自己最恨的仇人的死亡。”

     弓箭手要咬舌,可其他人來得更快,他們掐住了他的喉嚨,不讓他就死。還有些人上前,將那根毒箭小心地收了起來。而周遜也撩開簾子,靜靜地看著沈老頭。

     今日他原本不必出門的,可他卻出現在了這裡,以步行的方式。

     ——他是故意的。

     在已有周遜和他的談話之後。

     他將自己作為誘餌,以賭一個周遜的來不來得及。又或許,在看見福康和老陸的幸福、在看見周遜也有了著落後,他原本,已經沒有在賭周遜是否能來得及。

     或許他原本來這裡時就已經考慮過死的可能。他的副手,應該已經告訴了他“將軍”的身份。而他也知道了“將軍”誕生的最初根源,是秦良因重傷在林家的寄宿。而追逐秦良、最終查到秦良在林家、又因秦良及時逃走而無心此案、將此事直接交予了江州知州,最終導致了林家覆滅的他。

     “將軍”最恨的人是他。而他也知道,周遜是“將軍”的孩子。

     而那一天,面對周遜的暗示,他依舊說,自己要出去。或許他也想過,如果他的死亡能夠結束仇恨,如果他的死亡能換來“將軍”的離開,那麽周遜便不必再面對這樣的母子相殘的殘忍。

     可周遜終究是太快了,而他,也知道了他的意圖。

     沈老頭終於停止了抖鞋裡不存在的沙。他看著遠處樓上的身影,眼眶,突然熱了起來。

     ……

     茶樓被人來來回回圍得水泄不通,周遜終於一步步地走了進去。

     一樓,二樓,三樓。

     他終於抵達了那個樓層。

     在推開門的那一刻,他意識到,“將軍”沒有打算過要逃走。

     房間內是滿屋的香氣。那是焚香的氣息,周遜轉過眼,看見不遠處香爐上的香已經快要燒盡了,只剩大半根爐灰耷拉在一邊。

     如此頹靡,仿佛燃盡到最後的生命。

     他在屏風後面看見了那個女人的影子,女人坐在那裡,看著那邊的窗台,手裡握著一杆長長的煙管。過了這麽多年,這是他第一次好好地看她。那一刻他覺得他們不像母子,而是一對不慎打擾了彼此命運的陌生人。她有她的命運,他有他的。

     周遜在軟墊上坐了下來。

     “你沒有逃走,是因為你知道自己已經逃不走了嗎?”他說。

     握著煙管的女人背對著他,他只看見她的影子,女人說:“其實早在三天前我就該撤走了,秦良告訴我,那是我安全離開京城的最後的期限,可我沒有。秦良也不會來接我,他是個老狐狸。他對林家的愧疚,用得差不多了。”

     “因為你在等待沈還琚,你要殺了他。”周遜安靜道。

     “是啊,我可以不恨皇上,當初林家被滅門時,他還是個什麽都不懂的孩子。而葉家族長?想要殺了他,隨時都可以,而且他已經是一條落水狗了。所以,我唯一最恨的,就是沈還琚,一切都是因他而起。而你,居然還成了他的徒弟……周遜。”

     她說“周遜”兩個字時,停頓了一下,語氣卻沒有任何變化。周遜反而笑了,他輕聲道:“是啊,周遜,這是你給我取的名字。”

     “我沒想過你還會活著,更沒想過,今日來抓我的人會是你。沈還琚居然收了你當徒弟。命運真是奇妙,他當初讓林家下獄,最後卻收了你當徒弟。”女人說著,她仿佛垂下頭吸了一口水煙,然後緩緩地吐出一口氣來,“我孤注一擲,留在這裡,只為了看他就死。可惜我原本就抱著僥幸,而你,卻太聰明了,一開始就找到了我應該去的去處……我該怎麽說呢,你不愧是林家的血脈,對嗎?”

     “你的怒火,已經波及了太多其他的人。光是滅掉葉家和周家,還不夠麽?雲州的百姓又做錯了什麽,景國的百姓又做錯了什麽?”

     “——那麽林家又做錯了什麽?我父親又做錯了什麽?真好笑,你不也遭受過同樣的痛苦麽?”女人緩緩道,“你能夠這樣指責我,只是因為,你覺得自己是景國人,覺得我是景國人。可你知道林家曾經歷過什麽嗎?”

     “江州大旱,是林家主動開倉賑災。城裡的水渠,是林家主動捐贈。米糧油藥店,最實惠的永遠是林家的藥店。所有的百姓,只要說明有困難,便可以免費去抓藥。窮苦的學子,是我父親贈給他們上京的盤纏,我奶娘被她的賭鬼丈夫賣進了窯子裡,是林家贖她回來,懲治了她的丈夫——可當年被林家誣陷、被放入和北魏私通的信件時,你知道他們都是怎麽做的嗎?”

     “所有的鋪子,以正義的名義被□□。曾經被資助過的學子,閉門不出,劃清界限,更有甚者,站在葉家一邊,口口聲聲編造供狀虛言。曾經領過救濟、拿過免費藥的百姓,紛紛說我們平日裡便只是拿那些糧油來收買人心。我們走在路上,他們用泥巴來扔我。林家的善堂曾贈過那麽多免費的藥材,可當我母親重病時,我跪遍了所有的藥店,他們都不肯賣藥給我們。”女人的聲音越來越沉,“而最可笑的是……你知道那些信,是誰放進我父親的書房裡的嗎?”

     “是我的乳娘。她的賭鬼丈夫來找她,口口聲聲說,只要她這麽做了,他們便能重歸於好,改過自新。”

     “如果是你,你會怎麽想?而我的父親,他一生樂善好施,只因收留了一個‘朋友’,便落得如此下場。如果你是他,你會恨嗎?可惜,他早在被流放的路上,便死了。死人是不能開口說話的。我的哥哥也死了,因此,林家只有我了。只有我,把他們的聲音發出來——”

     周遜靜靜地看著她的背影,許久之後,他道:“魯丞相找到了一樣東西。”

     “魯……”

     “他以為你已經死了。而我,是你的孩子,他便將這個給了我。如今,便將它給你,物歸原主吧。”

     一樣東西,出現在了她的身邊。

     周遜隔著屏風,將一樣東西遞了進來。

     “你看看吧。”周遜輕聲道,“這是……”

     “林家家主,給你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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