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這人有個特點是情緒來去如風。每回周遜都沒弄明白他怎麽突然就高興。如今他要去周遜的地盤， 也是來去如風。
眼見著馬車就要走了，周遜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他道：“我有個東西，去拿一下。”
“什麽東西？”
“沒什麽東西。”
周遜匆匆地回了一句便下了馬車。他進了偏殿， 直接便往自己的臥房去， 接著……
周遜：……
他看著自己空空蕩蕩的床榻，大有種“卷鋪蓋”走人的感覺。
這當然就是玩笑話了。
鋪蓋不見， 枕頭也不見， 那枕頭下面的東西……周遜問了一句蓮蓉， 蓮蓉想了想道：“剛才皇上命人把床榻上的東西都打了包，放在箱子裡一起帶走了。”
周遜這才放下心來。
馬車從宮門緩緩駛出。周遜坐在馬車的一邊，皇帝坐在馬車的另一邊。一路上， 皇帝不知道在想什麽， 他總是看一眼周遜、又看一眼周遜， 像是在研究， 又像是怕對方發現自己在看他而偷瞟， 有時表情糾結， 有時又像是在偷著樂。
周遜：……
他索性閉上了眼，好讓皇帝看個夠。
“周遜， 你啊……”
周遜抬起眼皮來。
“沒什麽，沒什麽。”
周遜：……
馬車很快便到周遜的新家。下了馬車，皇帝反而先從車上跳了下來。他讓人把東西都給周遜搬進去， 自己卻坐到了花園裡的凳子上，不知道在想什麽。
周遜則指導著侍女小廝們放東西。看著眼前漂亮的宅院， 原本因皇上的反應而有些微微失落的內心也越發明亮、開朗了起來。
算起來這還是他第一次有自己的家。
之前在江州時， 是寄人籬下。到了京城時，在王府裡，也是寄人籬下。雖然在宮裡時， 他過得很快活，但到底和在這裡是不一樣的。
在這個宅院中，周遜真真正正地感覺自己有了扎根的歸屬感。這裡是隻屬於他的地方，光明正大的他的天地，他的臥房，他的書房，他的大堂。他可以在大堂裡迎來送往，能在花園裡散步、種他自己喜歡的花草樹木，打點盆景、弄好每個小角落。廚房離其他房間有段距離，平日裡他聞不見油煙，但想要吃什麽，也能自己到廚房裡去交代廚娘、又或者自己下下廚，弄些不怎麽好吃但合心意、也不必在乎合不合規矩的菜。
還有書房，皇帝送他的書，他自己喜歡的書都擺在裡面。周遜打定主意要找個時間將所有的書好好擺放一番，按照年代、類別與作者。
從前的他絕望，後來的他淡然，覺得什麽都很好，再後來他被沈老頭鼓舞，決心去朝堂上尋自己的一席之地、去證明自己。
但如今在真正擁有自己的房子後，周遜發現自己有了點強迫症似的樂趣。甚至讓他開始有點想要……
真的布置和打點自己的生活。
如今……這裡是他的小天地了。
侍女侍衛們的手腳還是很快的，不多時一切東西都被擺放好了。
哦，還有他的臥房。
周遜到了臥房裡，卻發現皇上已經坐在那邊的椅子上了。皇帝托著下巴，盯著前方，不知道在想什麽。
他像是想了一下午，想了很多事情，很多東西。
見他來了，皇帝這才站起來道：“你，你收拾好了？”
周遜點點頭，道：“大抵上算是吧，之後還有些東西，要慢慢地添的。”
“你很喜歡這個房子。”
“……誒？”
周遜怔了一怔。皇帝看著他，慢慢地自己也笑了：“我就知道我這回總算是送對了禮物！”
“之前皇上，也送過我許多東西。”周遜說，“我之前也很高興。”
“那不一樣的。之前那些東西，都是我挑來送你的，你接過，就留著了，你當然也很高興。”皇帝說，“但它們和這回完全不一樣。”
周遜：？
他想問到底哪裡不一樣，就聽見皇帝說：“你這回是真的很開心，而且你是第一次，想要自己去買些東西來打點這裡。這和之前你買東西不一樣，之前你買些書，是為了科舉，買些其他的，也只是必需品，但這回。”
“——你開始想裝點自己的生活了，你開始熱愛生活、想要享受生活了。你是真的喜歡這個禮物，也從此開始期待自己的人生。”
周遜愣了愣，他從未有過地認真審視著皇帝。皇帝見他看自己，很輕松地笑了，道：“哎呀，所以這棟房子，買得值得！你搬出來，也很值得！”
聽見這句話，周遜總覺得，這個下午，皇帝或許是一直在看著他，又出於某種理由，在心裡對自己說了這樣的話。
可他這樣說的話……
周遜安靜地看著他，道：“我從前在宮裡時，沒有不開心過。”
他說得是實話。他不想讓皇帝誤會自己之前在宮裡，是迫不得已，委曲求全。
這和擁有了自己的房子不一樣……那是兩種不一樣的開心。
“但我覺得你現在的開心，比在宮裡的開心，更珍貴。”皇帝說，“我喜歡看見你現在這樣的開心，雖然我也會有點小失落就是了……”
周遜很認真：“那不一樣。”
他剛否認完前半句話，卻注意到皇帝的後半句話。
小失落？
小……失落？
“其實我原本叫人看了很多房子去的，還有棟房子我也很滿意，只可惜在郊外，離宮裡太遠了，對了，你喜歡房子的話，等你科舉完了，我把那套房子也買下來送你！”皇帝興致勃勃道，“嘿嘿嘿……”
“這不一樣的。”周遜認真地說，“不一樣的。”
“這不是房子的問題，而是因為，這是我遇見的第一套屬於我的房子。所以我才會這麽高興。”周遜道，“這是‘遇見’的問題。”
有風吹過竹林，蕭蕭竹聲下，站著兩人。
“周遜啊。”皇帝突然道，“我有一些事情，想和你談談，可以嗎？”
周遜咽了一口口水。
不知為何，他突然有點緊張。
他低聲道：“好。”
“其實……”
“皇上，不好了！”一個小太監似乎和小李子說了什麽，小李子大驚失色地跑了過來，“趙貴妃他，要自請出宮了！”
皇帝：……
周遜：……
“那就出唄，找朕幹什麽？”皇帝被打斷了話，極為暴怒。
“可趙貴妃不僅要出宮，還要剃發……”小李子訥訥道，“那可是剃發啊！”
皇帝：“？剃發，他吃了幾個月素，大徹大悟成了素食主義者，要出家了嗎？還是他要給自己剃個莫西乾頭，跑去踢足球？”
小李子：“皇上您別開玩笑了，身體發膚，受之父母，這事情讓言官知道了，可就不好了啊！”
皇帝：……
皇帝煩躁地摸了摸鼻子道：“你們來找朕……他提了什麽要求嗎？”
小李子連忙道：“趙貴妃說，他想見皇上一面，想和皇上，道個別，喝個臨行酒……”
皇帝：……
小李子：“皇上，他畢竟是趙將軍的子孫，這事情傳出去了，再說……”
小李子擠眉弄眼道：“再說，趙貴妃到底是要走了。這不也算是給皇上您解決了一個心腹之患嘛。他自己離開，如今大家的面上都好看。”
皇帝：……
周遜看見皇帝依舊是一臉不爽，笑笑道：“皇上去送送吧。”
“哦，好。”皇帝總算答應了，他抓了抓頭，對周遜道，“等送完他，我就回來看你……對了，小李子！”
小李子：“是！”
“找幾個強壯點的侍衛來。”皇帝叮囑道，“我怕我被他刺殺。”
小李子：“……是。”
皇帝坐著馬車回宮了。如今院子裡，只剩下了周遜一個人。
臥房裡還留著皇帝的氣息，人卻已經不在了。周遜坐在茶桌旁，手裡握著杯子。
突然之間，他覺得一切都空空蕩蕩的。
之前搬遷的喜悅像是被水洗過淡了，如今他看著窗外滿天的霞光，再看著手裡的杯子，曾填滿了胸口的快樂，和天光一起流逝。
周遜是很聰明的人。
因此他這一刻意識到，方才他的那些喜悅，也是因為他知道……
皇帝也坐在這座宅子裡。
皇帝在看著他，收拾這些。
他知道皇帝也在。
不過這一陣的空虛沒能持續很久，他也不是愛傷春悲秋的人——雖然在面對皇帝的事情時，他總覺得自己有點心思敏感了，但對於其他事情時，他還是很能容得下、放得開的。
而且周遜還有很多事要做、有很多東西要收拾，比如這個臥房，他當初忙於收拾書房，臥房都是交給侍從打掃的。
臥房？
對了，發簪！
周遜連忙去箱子裡找發簪，可他翻遍了所有屬於臥房的箱子，都沒找到。蓮蓉見周遜似乎在找東西，問他道：“公子在找什麽？”
“一枚烏木發簪，你可曾看見過？”
蓮蓉搖搖頭，茫然道：“……沒有。”
周遜道：“臥房是誰收拾的？”
蓮蓉想了想，道：“好像是……”
她的表情突然微妙了起來：“好像是……皇上命人收拾的。”
周遜：……
皇上？？
皇上幫忙收拾臥房。
皇上收拾，皇上瞧見發簪，會把它放在哪裡？
他翻了許多可能的櫃子，也沒找到。日落西沉，他終於坐在榻上，正捂著額頭歎氣時……
他突然想到了。
周遜往著枕頭下試探著一摸。
他摸到了，那個發簪。
皇帝命人把發簪，放到了他的枕頭下。
……
是夜，日薄西山，鬥轉星移，周遜終於等到了皇帝的消息。
可他沒有想到的卻是，他等來的不是皇帝的到來。
而是皇帝被下“毒”的噩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