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絲毫不知道自己居然買到了一本“完全符合自己對店主的描述”， 其內容卻完全南轅北轍的書冊。他回到宮裡，處理完魯丞相的事，越發處於鬱悶之中。
周遜還在宮外， 也不在他身邊。皇帝在椅子上伸展了一會兒， 綠藥進來替他添茶，見皇上愁眉不展， 於是道：“皇上可是在為什麽事情煩心？”
綠藥是皇上的貼身大宮女， 她是知道魯丞相方才來過的。斟酌了片刻， 她思慮著皇帝素日以來的種種性格與活動，想了想，道：“皇上， 奴婢有句話， 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換作從前， 她絕不會對皇上說這句話。然而皇上前些日子放了她已滿二十歲、卻因得罪了內務府太監、而始終無法出宮與心上人成親的姐妹出宮， 她於是如今， 也敢於同皇上來說說這幾句話。
皇帝看她一眼：“你講。”
綠藥道：“皇上， 這世上有些事，或許命裡注定本就是求不得的。太后娘娘同五王爺是親母子， 血脈相連。皇上即使是始終去求，也未必能求得一個好結果。人和人之間，到底是有緣分與先來後到這回事的。”
說完這句話， 綠藥又有些後悔，覺得自己逾越了。
是了， 明明是皇帝先來的……出生也好， 成為太后的孩子也好，被太后撫養也好……然而，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呢？
皇帝緊鎖著眉頭， 他似乎在聽綠藥說話，又似乎魂遊天外、並未在聽。好半天，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氣道：“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呢？”
綠藥道：“……皇上。”
“怎麽這些人一個兩個都想害我的遜哥兒？”皇帝憤憤不平道，“我只是想讓他快樂點！我有什麽錯！遜哥兒又有什麽錯！”
綠藥：？？
皇帝：“天道負我！我不成仙，必將成魔！”
綠藥：？？？
皇帝：“走自己的路，讓別人說去吧！我龍傲天的字典裡，沒有失敗兩個字！”
綠藥：？？？？
皇帝：“失去的一切，我都會親手討回來！”
綠藥：？？？？
皇帝：“呼，早就想試試這幾句反派台詞了。”
不知道為什麽，她感覺皇帝似乎在說完那幾句話後……非常快地快樂了起來。
“皇上，”小李子從門外匆匆地進來，“這……奴才有事要通報……”
皇帝擺擺手道：“把那本降龍十八掌給朕端上來。”
小李子道：“是，不過，周采周翰林，在外面求見。”
皇帝：“不見不見。”
小李子同皇帝耳語了幾句，皇帝終究是勉為其難地答應了。
綠藥心驚膽戰地退出了禦書房。她看見周采終於進了禦書房，額頭上還有血。兩人在禦書房裡，似乎談了許久。
她在門外不時地聽見裡面傳來的聲音。
“臣小弟只是一時年少輕狂，臣自然是願意讓他受些教訓的，只是，他從小都沒有受過什麽苦……”
“那正好，朕給了他一個從未有過的全新的體驗。”
……
“這幾日，臣的家父家母也一直吃不好睡不好，臣也不知為何，皇上竟然這樣舉措……”
“你們不是要和周遜劃清界限嗎？朕親自幫你們分一下財產。”
……
“臣多年以來與皇上的情誼，皇上當真棄若敝履了嗎？”
“你別，咱們就只是普通同事罷了——朕以前沒拖欠過你工資吧？”
……
“皇上真的要臣一家活不下去嗎？”
“不是吧，這麽多年你家裡沒有積蓄嗎？不就是罰了你幾個月的俸祿嘛。朕和你說，超前消費可不好。你看，這一當月光族，都沒點風險抵抗能力。”
……
“不知怎的，從那日起，皇上就變了。變得讓臣陌生……就好像，變了個人似的。”
這句出來，皇上終於沉默了。
“朕喜怒無常，愛變就變。你早該明白，朕就是這樣一個冷酷無情的男人。”
……
“周遜到底有哪裡好？皇上，您知人知面不知心，不過是幾日，你就對他如此……”
“什麽幾日？朕和周遜之間的羈絆，是你無法理解的。”綠藥聽見皇帝冷笑，“朕虧欠他，朕樂意對他好。他最開始是什麽樣，朕就要讓他變回什麽樣。既然是我害得他的命運如此，我曾如此對他……我如今，便要補償回來，讓他變回原來的模樣。”
“至於周遜是什麽樣的人？這一點更不勞你費心。朕看見的他，比你看見的他要真實得多。朕真是吃飽了撐的和你在這裡費口舌。”
……
“皇上，您非要……”
“你以為我是為什麽讓你活到現在？”
皇上森冷的聲音一出，綠藥連忙縮起了脖子。她看見身邊的小李公公，也是同樣的神色。
他們知道，有些話，可以聽，有些話，不能聽。即使聽見了，也要權當不知道。
“綠藥。”
小李子的聲音在綠藥耳邊響起，她疑惑地看向小李子。
“曾經的皇上，一日頭痛，便可殺十余人。”小李子目視著前方，卻分明在和她說話，“如今的皇上，是什麽樣，你也是知道的。”
“……是。”
“你要知道，咱們是在給皇上做事，咱們也只是在給皇上做事。咱們的命，和皇上休戚相關。皇上要好，咱們才能也好。”小李子看著遠處的大樹，“既然能走坦途，又何必去尋狹路呢？”
他這話意蘊深長，然而綠藥頃刻間便悟了。
她淺淺一笑：“自然如此。皇上歷經一遭，成熟不少，不過人終究是要變的，並不稀奇。”
說著，遠遠處有紅菱走來。她端著盤子，聽說裡面周采正與皇帝爭吵，臉色一白。
“……紅菱年紀比咱們都要小幾歲，天真爛漫。”小李子歎息一聲，“綠藥姑娘，勞煩你多提點提點她。”
綠藥也靜靜地笑了：“那是自然。”
到頭來周采終於是又出來了。這回他走得步履匆匆，目光同幾人一觸，便離開了。
小李子進了禦書房又出來，對侍衛們傳話道：“傳話整個宮裡，從此周采不得進宮。”
他傳完這話，又用眼神示意綠藥去同紅菱談話。綠藥會意，綠衣搖擺著離開了。
“皇上……”小李公公進了殿裡，對皇上小心翼翼道，“皇上今兒個心情不好，可要尋些書讀？”
他想到皇上今日帶回來的書，在心裡點了一下書目，於是道：“皇上可要看看《品花寶鑒》輕松一下？”
皇帝：“看什麽花花草草，朕心煩。”
小李公公：“哦……那皇上不妨看看那本《沙雕俠侶》？聽說，這本是坊間有名的有趣的本子……”
“不必了。”皇帝擺擺手道，“把那本……教人如何安慰他人、與人更好地相處的書拿過來吧。”
小李子：？
“……
我光是想想就覺得難受，周遜他，肯定比我更難受。”皇帝一手揉著太陽穴，“就這樣吧。”
小李子領命退下。離開前，他聽見皇帝看著天花板呆呆道：“要是還能重來一次，我絕不會害他的命運變成這樣……唉，要是我能早點過來，那該多好。”
“……不當皇帝，也行。”
……
皇帝將書放回書架上，且好好地藏了起來。他實在不好意思讓人發現自己居然在看這種小學生書目。
……這麽大一個人了，居然還要看書來研究，應當怎麽更好地讓他人對自己產生好感。
“不過他剛才的表情怎麽那麽奇怪？按理說，這麽快，他應該看不清書上的內容的啊……”
皇帝想著，他撓撓頭，有些心虛。不知怎的，他總覺得剛才周遜的表情……怪怪的。
……希望他沒有看到吧。
他在桌子上想了一會兒，便不再想了。如今天色也不早，他也是時候該回臥室裡休息了。想了想，他還是將小李子叫了進來。
小李子聞聲而進。皇帝還沒開口，他就很乖覺地道：“主子可是要問周公子的事？”
皇帝：……
皇帝含混地點了點頭。小李子道：“周公子方才已經回偏殿裡去了，奴才瞧著，他走得有些快，不像是平日裡的樣子。”
皇帝：……
他抓了抓腦袋，心裡一陣發虛，於是警告小李子道：“朕購買交往技巧書籍之事，你嘴緊點，對誰都不能透露！”
小李子忙忙點頭。皇帝想起小李子素日來的惡習，又補充一句：“尤其是不能向周公子透露！”
“唉喲皇上，奴才是那樣口松的人嗎。”小李子立刻指天畫地道，“而且這事兒，奴才就是給誰透露，也不會向周公子透露的！”
皇帝滿意地點了點頭。小李子又道：“畢竟宮裡又有誰不知道，皇上買這冊書，就是為了周公子呢！”
皇帝：……你這話真是怪裡怪氣的。
皇帝又對小李子道：“前幾日我著人去你老家那邊調查過——”
小李子頃刻間便抬起了頭來。
“你妹妹同你失散那年，清河饑荒，她四歲，被賣給人頭兒去換了糧食。朕的人查到你妹妹當初是被一個販子買去，後來那販子帶著孩子們去了西涼——”皇帝緩緩道，“在西涼那邊，我們的人不是很好下手，因此調查得，會慢一些。”
“皇上！”小李子立刻跪了下來。他磕頭道：“皇上大恩大德，奴才必然結草銜環以報！奴才如今在世上唯有妹妹一個親人，若是能尋到妹妹的下落，即使只是一具骸骨……奴才此生，也就心滿意足了！”
“朕說了要給你找人，自然是要幫你找到底的。”皇帝大手一揮，“就寢去！”
而此刻，偏殿中的周遜，正在床上為自己發現了秘密，而輾轉反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