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遜：……
他在皇帝的慘叫聲中， 手指在那本書的封面上，停了一停。
——沒翻開。
——且抬頭看了皇帝一眼。
皇帝：……
那本冊子飛也似地從周遜手邊溜走，像是白駒過隙， 又像是學生留不住的發際線般向著後方撤退。周遜沒來得及看清那本冊子， 只看見了它花花綠綠的封面，和封面上的……人影？
周遜：？？
他想著那本冊子的殘影， 突然……
臉， 紅了起來。
搶救成功的皇帝將冊子背到了自己身後。他長舒出一口氣， 並暗中為自己挽救了搖搖欲墜的面子而自鳴得意。他吞了吞口水，看向周遜，正打算解釋一二……
皇帝：？？
周遜的表情……怎麽有些奇怪？
“皇上， 我……在下進來前忘記通傳， 請皇上贖罪。”周遜吞吞吐吐道。
皇帝：？？他怎麽突然這麽客氣？
周遜隻覺得自己的整張臉似乎都在燃燒。他在心裡想著自己怎麽撞上了這麽糟糕的事， 想到要解釋什麽， 也無從開口。
……這時候無論說什麽都太尷尬了， 總不能讓他拍著皇帝的肩膀， 說“大家都是男人，你會看這種書， 也很正常”吧？！
“這……何罪之有，你怎麽突然這麽客氣了？”
他抬眼看皇上，皇上看著他， 雙手依舊背在身後。
周遜：……
“今日天色不早了，皇上忙， ”他低下頭， 簡單地說了幾句今日的行程，便行了一禮道，“我……先告退了。”
說完， 周遜便匆匆地離開了這間焦灼的禦書房。
眼見周遜的身影消失在禦書房之外，原本直挺挺地站在書桌前的皇帝了松了口氣。他將那本被他藏在身後的冊子也放在了桌上。
“你差點把我害死了。”他敲著那本冊子，長舒了一口氣。
冊子依舊翻開在他當初看的那一頁。皇帝盯著那一頁，皺著眉頭，思索著：“這段話說得倒是有幾分道理，明日看看能不能，在他身上實踐一下……”
他又用手指劃過那一行，眯著眼想了想，表情鄭重。
“……不過按照這本書上的操作來，真的能快速提升他人對你的好感嗎？”他嘟噥著，“小李子從坊間找來這促進人際交往的教學書，怎麽看著這麽不靠譜呢？罷了，應該是我情商太低，還領會不了其中精妙……”
“不過這事兒決不能泄露出去，要是讓人知道我堂堂一龍傲天皇帝，居然在私底下看《一天一個小技巧，如何做到高效溝通》、《怎樣在交流中快速提高他人對你的好感度》、《情商的藝術》這種書，我的面子往哪兒擱？尤其，不能讓他知道……不然我多丟臉啊！”皇帝痛定思痛，喃喃道，“我當時怎麽就這麽鬼使神差地買了這本書……”
這本書當真是他在鬼使神差之下買下的。
早上同周遜在衛所處分別後，皇上坐著馬車就要回京城。路上，途徑一處集市時，皇上聽見外面熱鬧，於是問侍衛道：“外面是什麽地方？”
侍衛領命去打聽，不久之後回來：“回皇上的話，外面是書市。”
“書市？”
侍衛簡單介紹一番。原來每月的這時候都是書市最熱鬧的幾日。此處不僅有大大小小的書鋪，還有不少人擺了攤子，來出售或交易自己所擁有的、又或是自己所製作的書籍。也有一些不得志的落魄書生會在此出售自己的手稿，以求得有人慧眼識英雄。
侍衛看出皇上意動，於是善解人意道：“皇上要不要去看看？”
皇帝：“好，好。”
——要知道，這種魚龍混雜的書市，都是穿越者獲得武林秘籍、又或是修仙典籍的好地方啊！
——而且一般來講，身為穿越者在此地，必定會在茫茫人海中看見一個穿著破敗的老者、蹲在無人問津的角落、前面擺著幾本無人問津的書籍。然後他會慧眼識英雄，一眼就看出其中一本書對於自己的莫名而強大的吸引力，拿起書來，仔細閱讀，把書買下，然後滴血認主。
——更有甚者，會出現一個錦衣華服的公子。那個公子會因各種詭異的原因看他不順眼，然後會像著了魔似的非要跟著他。等他買下那本書後，錦衣公子會突然跳出來，拍出十兩金子，嚷嚷著窮逼不配買東西，並拿出“我爸是李剛”之類的理由來脅迫於他。
——然後他會微微一笑，冷笑道“李剛倒是出了一個好兒子”，並被錦衣公子的狗腿子小弟認出身份，低調而囂張地拿著東西揚長而去。第二日便革了那個李剛的職位，完成一趟完美的打臉之旅！
——至於那本書，則會在他的滴血認主之下顯示出別樣的修仙內容。從此，他便可以飛升成仙……
——等等，一個修者飛升成仙時，天庭對他的引力是多少？他能拉著周遜一起飛上去嗎？
皇帝：“嘿嘿嘿嘿嘿。”
在停馬車的侍衛：？？
不知為何，他看著皇帝越發深邃神秘的微笑，有點背後發涼。
……總感覺皇上方才似乎思考了很多的樣子。
還未進書市便想著假如飛升成仙後要如何安排自己同周遜的住址的皇帝好似那第一次與女孩見面便思考著要安排孩子上哪個中學的直男。等車停好後，他說乾就乾，忙不迭地便從馬車上下去了。
臨走前，他不忘問了侍衛一句。
皇帝：“朕現在是微服出巡。”
侍衛：“是。”
皇帝：“你看朕這身衣服，夠微嗎？能不能吸引到標準反派公子哥兒來試圖嘲笑朕窮酸，朕好去打臉？”
侍衛：？？？
侍衛困惑的表情讓皇帝很寂寞，他感覺若是周遜在這裡，必然會給出一個讓他快樂的回答。
……雖然周遜的回答大約也只是“……”罷了。
皇帝懷著完成起點流小說標準奪寶情節的心情進入了書市。可他轉來轉去半天，別說武林秘籍，就連強身健體的妙訣，他也一根毛都沒看到。
皇帝來來回回地在書市裡走了半天，身邊是人頭攢動，耳邊是喧嚷的討論聲、砍價聲與叫賣聲。在被一行人流擠到時皇帝下意識地向後面伸出手來、抓住了一人的手，並道：“遜哥兒，你跟緊我，別又被擠散了……”
他這一抓，卻抓到了一個空。
皇帝尚未反應過來，他又往後抓了抓，抓到一隻手：“你……”
皇帝：？？
手的觸感不太對？？
下一刻，他轉過頭來，和一臉懵逼的侍衛相顧無言地對視。
皇帝：……
哦，他忘了，周遜不在這兒了。
如今不是那條花街上，周遜也沒跟在他身後了。
侍衛欲言又止，吞吞吐吐道：“皇上……您將屬下認錯了，屬下不是周公子……”
皇帝：……這話怎麽這麽Gay呢。
為了表達他的問心無愧，皇帝憋住了那句“哦，你不是他”，而是爽朗地對侍衛一笑，執著地拉著他走到了街邊。
侍衛：……
皇帝：……
侍衛和皇帝無聊地在附近的茶攤邊喝茶。皇帝心不在焉地看著茶杯裡漂浮的茶葉，突然感覺好沒意思。
茶攤裡還在窸窸窣窣地討論著什麽。皇帝看著茶杯裡的茶葉起了又落、落了又起。侍衛在旁邊小心翼翼道：“皇上在這書市裡，沒什麽要買的？”
皇帝：“罷了，來都來了。再逛逛！”
皇帝這話一錘定音。他放棄了再去尋找街邊衣衫襤褸的老者，而是放飛自我與民同樂，方才他們所走過的街道兩側都是大的書樓，如今他們再走，才到了個體戶們聚集的書市區。
如果說之前的書樓中所販賣的大多是精品文學，此處個人店主所販賣的書籍，堪稱魚龍混雜。先前的地界裡，書樓管理者大多秉承著讀書人的清高氣節與脾氣，還沒有叫賣拉客的行為，然而到了這一片，小商鋪的攤主大多放飛了自我，都在大聲地吆喝。
“瀟湘公子最新力作！帶插圖！最新版本！你從未見過，一本書竟然可以這樣寫！”
“晉江公子的最新詩集！最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皆在這本詩集裡！”
“不會吧不會吧不會吧，不會有人不知道這本《海棠客》只剩下最後十本了吧？”
“不知道別人心裡在想什麽？想要鍛煉自己與人交往的技巧？想要在交流溝通中更快地獲得他人的好感？一切技巧，都在這本人際交往小手冊裡！”
侍衛一路護著皇上走，皇帝卻終於在一處書攤上停住了腳步，對他道：“我停下來看看。”
他說著，低頭翻了翻這邊的書籍，對攤主道：“這幾本怎麽賣？”
原本在打蒲扇的攤主見終於來了生意，立刻做了起來，眉開眼笑道：“這位公子您真是福氣好，這是最後的幾本了，教人怎麽獲得其他人的好感的……”
攤主巴拉巴拉說了一大堆，最終報了個價來。皇帝聽見這幾本書居然要幾十兩銀子，臉都白了。他蹲下來對他道：“能不能刀一點？”
攤主：“刀？”
皇帝：“打個折，成不？”
攤主：“哎呀，這是最後幾本了，我們做小本生意，不容易。”
皇帝：“我誠心要。這麽多本，給刀點吧。”
攤主：“我上有老下有小……”
皇帝：“我學生黨。”
攤主：“哎呀，這個天兒，擺個攤子也不容易……”
皇帝：“你看我都上門自提了，都不用你郵寄。”
兩人磨嘰了一會兒，皇帝終於抱著書滿載而歸。
——我居然學會了砍價！
一貫只會被人砍價的皇帝，如此快樂地想著。
他的快樂沒有維持多久，就在看見那個哭天喊地地說著“那是最後幾本”的攤主再搬出了一堆藏在身後的“最後幾本”時，消失了。
皇帝：……
皇帝忍了又忍，終於忍住了自己濫用公權力去討錢的衝動。
侍衛：……皇帝買這些書做什麽？
“拿著。”皇帝把書丟給了侍衛。
他一路走，一路逛，心裡想著替周遜買幾本他喜歡的書來。
——周遜喜歡什麽類型的書？
皇帝想了想覺得有些頭大。臨了走到路口，在途經一個花花綠綠的攤子時，一個攤主見他穿著昂貴、且剛被宰了一刀，連忙拉住了他道：“這位小哥，您看看這攤子上有沒有您想要的書？”
皇帝瞟了一眼那個攤子，見一本書裝幀華麗，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品花……寶鑒？”
品花？
攤主說：“小哥好眼光，這可是全新的插圖版……”
說著，他對著皇帝擠了擠眼睛：“有畫兒的那種！”
皇帝：……？
品花……桃花，也算花吧。皇帝如此直男地想著，周遜好像挺喜歡桃花？
他想這大概是花卉鑒賞手冊，於是點點頭道：“買了。”
“好勒！”
攤主歡天喜地地給他包書去了。皇帝蹲在旁邊看了看四周，猶自對自己的武林秘籍不死心，於是道：“對了，這位攤主，我在尋一類書……你可知道它們在哪裡有賣？”
攤主一邊報包書一邊問他：“什麽書？”
皇帝想了想，說：“《九陰真經》曉得伐？”
攤主：？
攤主困惑地看了他一眼，皇帝撓了撓頭又說：“《九陽真經》曉得伐？”
攤主：“不曉得。”
皇帝：“那《凌波微步》呢？
《易筋經》？《六脈神劍》？《獨孤九劍》？《葵花寶典》……不，最後一個不要……”
攤主：“這……小哥你說的這些東西，咱家聞所未聞啊！”
說著，他抓了抓腦袋道：“要不，你說說大致是個什麽樣的，我替你找找？”
皇帝想了想，比劃道：“大約是一些連環畫一樣的東西。”
攤主：“哦。”
皇帝：“旁邊有口訣，有許多動作，有一個人的，也有兩個人的，也有多個人的……一個人對多個人的。”
攤主：“還有呢？”
皇帝：“他們在做一些很連貫的動作，很激動。會發出一些‘嘿嘿’‘哈哈’的聲音。”
攤主想了想，若有所思。皇帝也在抓頭撓腮。
……不是吧？這個世界裡都有妖精了，連武林秘籍都沒有？
他眼尖地瞅見遠處一本被其他書壓著的冊子，上面赫然是“X龍十八X”的字體，於是激動道：“對對，就是那本！”
攤主：“哪本？”
皇帝：“降龍十八掌！！！”
攤主順著他眼神所指的地方看過去，他瞧見那本書，連忙道：“這本書不叫降龍十八掌，叫龍陽十八式……”
皇帝：？
“名字也差不多，那……”
他還沒說完話，便有一名侍衛推開人群跑向他。皇帝聽那侍衛耳語了幾句，臉色微微地凝重了起來。
“大白天的，又要加班。”皇帝喃喃道。
在逛書市已經來不及了，於是臨走前，皇帝只能做完自己的最後一件事。
“把剛剛那幾本書給我包起來！”皇帝一揮袖子道，想了想，他又說，“算了，這個攤子都給我包起來！”
皇帝帶著一堆書滿載而歸。攤主突然失去了很多，又得到了一些金錢。
他坐在攤子旁，還在疑惑方才風風火火的那人的行為和那人的身份。而皇帝坐在回宮的馬車上，也在工作之外，思考著自己方才獲得的秘籍。
“……降龍十八掌，這個世界上，居然真的有降龍十八掌。”他喃喃道。
想著想著，他又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要不然，派人去把市面上所有的這本書都買下來？”他思索著，“這樣，我就可以壟斷這門武功了……我是天下第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