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個子女孩飄然而去。周遜卻拉著皇帝往樓後的花園裡去了。
時至盛夏， 兩邊道上沒什麽人，隻開著白白的木槿。周遜就在這叢木槿邊上停下了腳步。
皇帝：“廁所不在這邊……啊。你是有話想和我說？”
周遜：……皇上現在才發現嗎。
……
“……你想幫她？”皇帝皺起眉頭，“其實也不是不可以， 但我們都不是什麽專家， 也看不出來這方子的好壞……”
“如果皇上不覺得勞煩的話。懇請皇上再從太醫院請兩名德高望重的太醫來，再看看這個方子。”周遜的神態裡有種難得一見的執著。他垂著眼， 姿態恭敬：“若是其他兩位太醫都覺得這個方子不可行， 此事就到此為止， 若是可行的話……勞煩皇上。”
“都自己人，說什麽勞煩不勞煩的，嗐。”皇帝抓了抓腦袋， 他看著周遜的樣子像是有點心煩意亂， “你為了一個外人， 突然對我這麽恭敬。咱們倆之間， 好久都沒像這個樣子過了……”
“算了。”他極小聲地嘟噥了一句， “剛剛那句當我沒說。”
皇帝招來侍衛， 讓他們去太醫院找人，順便通知樓上的幾人。侍衛領命而去， 不久後複命回來：“陸大人等人知道皇上不辭辛勞，親自找更多太醫來問診，都很喜悅。章姑娘更是連連行禮， 感謝皇上的大恩大德。”
皇帝：“沒事兒，太醫院的人不怪我拉他們沐休日加班就好。”
周遜也拜謝皇帝。他正欲兩人一起回房間裡時， 始終站在他身後的皇帝卻突然道：“哎， 你先別走。”
周遜回頭。
“擱那邊兒坐坐唄，咱們聊聊天。”皇帝指了指旁邊的一處涼亭，“反正太醫還得好久一會兒才來， 咱們在哪兒等都是一樣的。”
周遜：……
他隨著皇上坐了過去。
涼亭裡果然風景很好，向外一眼望去是潺潺曲水與鬱鬱幽竹，與大片大片潔白的木槿花。
兩人坐下後，先叫人來這兒的皇帝卻始終沒開口。周遜見他滿臉糾結，雖然不知道他此刻是在想什麽，但卻知道他剛才是想問什麽。
他於是剛要談及此事，就聽見皇帝看了看天，很煩躁且努力嘗試釋然地歎了口氣：“……算了，嘰嘰歪歪的，像個小女生似的，算了，算了！”
周遜：……
皇帝轉過頭來看著周遜，表情釋然：“這兒風景好，咱們就只在這裡看看風景吧！”
“皇上是覺得，我對章姑娘的事情太過關心了？”周遜直截了當地提出了皇帝不曾提出的問題，“皇上是想問，我對章姑娘的事如此上心的緣由？”
皇帝：……
“哥們兒，不說這事了。”皇帝很尷尬地乾笑了笑，“哎呀，這事兒……這事兒，也沒什麽好問的。整得我這人挺八卦小心眼兒似的，而且還是對你，對一個朋友……算了算了，讓它過去吧。哎，你喜歡幫人，是與人為善，是好事！你喜歡人，也……”
周遜：……
皇帝：“也……”
皇帝開始轉移話題：“你看這片兒這風景，多好，這木槿花，開得多大，這鳥兒，叫得真好聽！還有這蚊子……也好大一個。”
皇帝開始拍蚊子，他手還沒落下，就聽見周遜幽幽地歎了口氣：“唉，愁人啊……”
皇帝那一下手硬生生地脫離了趴在欄杆上的蚊子，並落到了自己的大腿上。
腿部一陣劇痛，皇帝卻連“嗷！”聲都沒能來得及發出來。他怔怔地看著不知為何發出了如此感歎的周遜，後者則偏著頭看他，黑發柔順，玉白的臉，濃秀的眉眼，與方才在車上與他撞到過的嘴唇……
皇帝：……
周遜沒忍住對他笑了一下，接著，他認真道：“我不是喜歡章姑娘。我幫她，也並不是因為我有著如何的好心腸。”
皇帝的手還擱在他那劇痛的腿上：“那你為什麽……”
他說完這句，又再次沒忍住露出了周遜肉眼可見的懊悔表情。
“……在入獄之前與之後，我已經失去了一切，我什麽都沒有了。”周遜淡淡道，“我沒有父母、沒有親友。我沒有了故交、在旁人眼裡，我是出賣色相上位不知廉恥。我沒有未來，沒有前途，世上活著的不是陌路人便是我的仇敵。即使是後來活過來了，這世上也再也沒有與我有聯系之事物，我是活著又死著的孤墳。”
“喂，你別這麽說自己……”
“然而章姑娘是我在死了之後的，第一個由我處理的事情。也是第一個因我……而被改變人生之人。她是我同這個世界所做出的第一個好的改變，並讓我意識到，我還活著，是有價值的。我與千萬裡之廣闊的世界，依舊有關聯。而我，還能做些什麽。”周遜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他的雙手骨節分明、十指修長，是一雙握筆寫字的好手，“因此，我想看看……”
“我能否給這個世界上的某幾個世人，一個好的結局。我能否推動，一個好的故事。這樣或許我就可以更相信一點……”
——更相信，自己的命運，是可以被改變的。
他看著掌心斑駁的掌紋。
曾有算命先生說過，有著這樣掌紋的人，命途多舛，不得善終。
一隻手落到了他的掌心，接著，將他整隻手包住。
“你可以的，”給予了他手掌來自另一隻手的皇帝認真地對他說，“你可以做到的。”
周遜笑了笑：“皇上說得好斬釘截鐵。”
“我是天子，一言九鼎，你要相信我。”皇帝捉著他的手，嘚瑟了起來，“我可是龍傲天，只要是龍傲天想做的事，沒有做不到的，這就是穿越第一定律！”
“其實，我之前帶你來這裡，也是想讓你看看——有一個人因為你而活了下來。你成功地改變了一個人的人生。”皇帝抓著腦袋說著，“這樣的話……你就會覺得，這個世界還是挺好的。就是……你後來會把我拉出來專門說這事，讓我有點意外。”
——原來皇帝比誰都明白。
“因此，我不是因為喜歡章姑娘才為她做了這些事。即使坐在那處的不是一名姑娘，而是一名少年，我也會做同樣的事。”周遜認真道。
皇帝：“哎呀，哎呀，別說這個了，我懂，我都懂。”
皇帝露出了理直氣壯的“我都懂”的表情。周遜看著他莫名傻憨憨的笑臉，疑心他到底是不是什麽都懂。
皇帝到底對他……
“唉，”皇帝的聲音在他的耳邊響起，“你的脖子上有個蚊子。”
周遜：？？
他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皇帝狠狠地拍了一下脖子。
“啪！”
……還挺疼的。
周遜：“……皇上抓到蚊子了嗎？”
皇帝：“呃……”
他攤開手，尷尬道：“好像沒，跑了。”
周遜：……
……算了，真愁人。
他脖子上有些發癢，看起來是已經被蚊子咬了一個包。太醫還沒來，兩人坐在涼亭裡，周遜忍不住抓了抓自己的脖子。
有些癢。
“你別擔心，有我呢！”皇帝見他坐立不安，立刻道。
周遜：……
他懶得說話了，側過臉，將脖頸上那顯眼的紅痕給皇帝看。
皇帝：……
皇帝好半天不說話了。周遜隔了一會兒抬頭，看見皇帝居然把自己的衣袖和褲腿都撩起來了。
露出大片的皮肉。
周遜：？！
“有我呢。”皇帝很豪爽地笑了。接著，他又道：“房間裡人太多，咱們先不回去，安安靜靜在這裡坐一會兒就好。”
周遜：……
周遜同皇帝回房間裡已經是一炷香之後。兩位老太醫已經在包廂內替章靈素看完了方子。
事情的發展竟順利得出乎意料。小姑娘的想法居然受到了一名老太醫的認可。這名老太醫的徒弟恰是被派去西洲的太醫團隊中的一員，而他為了自己的寶貝徒弟，最近也在研究這些事情。小姑娘藥方裡的一些想法，居然和他的想法不謀而合。
老太醫將藥理細細講來，一字一句絲絲入扣、鞭辟入裡，且提到此法在過去也有過類似的先例，只是不及如今的完善，同時也不忘提到幾個不足之處。章姑娘一一記下，眾人也是心服口服。在講完這些後，他卻又看向站在一邊的何太醫，道：“何太醫向來是最銳意進取的，也常常提出一些旁人所不敢想的想法，怎麽這次卻如此疏忽，連那本典籍也一並忘記了？”
何太醫滿臉慚愧。老太醫看著他、又看看旁邊的姑娘，意味深長道：“何太醫年紀輕輕就進了太醫院，且因剛一進太醫院便治愈了護國公多年的頑疾而年少成名。老夫若未記錯，當初何太醫進太醫院時，與這位姑娘也是差不多的年紀。章姑娘雖然是女子，但女子於醫術一道上，也未必不如男子。”
事情便由此解決。章靈素會先做些準備，將在半個月後前往西洲，方子則先行一步被快馬加鞭寄過去。皇帝去送別了老太醫，周遜站在人群之中，卻發現剛才見到那高個兒姑娘也在人群之內。她站在陸顯道旁邊，似乎在偷偷同他說著些什麽。
“……詔獄那地方不適合你去……”
“周大人。”
周遜轉過身去，瘦弱的姑娘正看著他。見他回轉過來，章靈素向他用力行了一禮：“民女多謝大人成全。”
她似乎不太善於言辭，最終也只是誠摯地承諾道：“大人若是日後有什麽能用得上民女的，民女必然竭盡全力以報之。”
一切盡在不言中。周遜看著這個因他而活下來的女子。她站在日光中，眼神堅定，是活生生的模樣。
他原本應該終結於牢獄中的一文不值的生命，如今卻救了一個人。
而這個人，又會去救更多的人。
如果說是皇帝將他拉回了這個世界，那麽這一刻，周遜卻感到了更深的、自己與這個世界有了聯系的實感——就像是光匯進星空，河匯入海洋，就像是一朵浪花，終於推動了更多的波濤。
他於是笑了：“謝謝。”
“大人為什麽道謝？應該是民女謝大人才是。”章靈素不明所以。
周遜沒再解釋，他只是道：“姑娘接下來，或許會辛苦好些日子。”
章靈素誤以為他是在說時疫之事，於是道：“沒關系的，證明祖父的清白，去醫治那些人，本來也是我的願望。”
章姑娘回客棧裡去了。那邊的陸顯道似乎也終究無奈地答應了高個兒女孩的請求：“過幾日便要審理，不能再推了。你要是想去看看他，就去看看吧。趁著他還在牢裡時，看個高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