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似乎完全沒想到周遜會醒來， 他僵硬地轉過頭，與還在揉眼睛的周遜對視。
在兩人眼神交匯時……
周遜眼睜睜地看著皇帝的手一抖，他手裡那把鑲金戴玉的小刀， 便直直地、向著下方落了下去！
“嗷——啊——！！”
淒厲的慘叫聲在養心殿裡回蕩， 接著，便是“砰”的一聲。
……像是有什麽人向後倒， 狠狠的摔到了床榻上。
屋外負責灑掃的太監宮女：……
“皇上這是……”小鄧子欲言又止地看向大宮女綠藥。
綠藥瞅了一眼養心殿， 小聲道：“小李公公在裡面呢， 應該沒事。”
周遜“……”了一下，向著皇帝爬了過去。皇帝倒在床上，雙腿大開， 還在不住地慘叫：“我沒了， 我沒了。”
周遜道：“皇上。”
皇帝：“我沒了， 我沒了， 啊！”
周遜將落在床板上的小刀提了起來。隨著周遜的提動， 皇帝整個人向上彈了彈， 他把手捂住臉，大喊道：“不能拔出來， 會大出血——”
周遜：……
他提著刀在皇帝面前晃了晃，努力克制住自己的笑意道：“皇上，這上面沒有血。”
皇帝從指縫裡透出眼來眨了眨：“血、血呢？”
周遜看了眼皇帝的下半身， 誠實道：“方才小刀刺穿的，是床單。”
皇帝：……
他雙手抱住自己， 以一個自抱自泣的姿勢在床上滾了一兩下， 露出了一個“老子劫後余生”的表情，最終，呼出一口氣來。
周遜依舊提著那把刺刀， 他看著皇帝的表情，思考他究竟在想什麽。
“……我還是沒有勇氣。”皇帝仰躺在床上，像是失去了靈魂一般地喃喃道，“我高估了自己。”
周遜：……？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那把小刀——沒有看錯，正是皇帝昨晚用來在床頭刻“早”字的那一把。
在想起皇帝剛才的動作……周遜突然有了一個詭異的想法。
皇帝剛剛，難道，是想。
自宮？？
可是皇上為什麽要自宮？？
周遜：……
他用“你到底想幹什麽的眼神”看著皇帝。然而他沒想到的是……
在他的注視下，皇帝的表情和身體，居然越發地瑟縮了起來。
他翻身到側面，用被子把自己蒙住：“我……”
“我……”
他“我”了半天，周遜看著那團發抖的球，隻好主動出擊：“皇上剛才拿著刀是要做什麽？”
皇帝：……
“斬斷羈絆。”好半天，皇帝悶聲悶氣的聲音終於從被子裡傳了出來。
周遜：？？
“什麽……羈絆？”他感覺自己的眉頭在狂跳。
皇帝痛苦道：“我做了一件特別可怕的錯事，太可怕了，我、我要謝罪！”
周遜：……
他向著皇帝的方向爬過去，皇帝從被子團裡伸出一隻艱難的爾康手來：“別過來！”
周遜停下了。
皇帝：“我不敢……我不能面對你！”
周遜：……
皇帝鬼哭狼嚎：“嗚嗚嗚，我不是猛士，我不敢面對慘淡的人生……為什麽，為什麽會這樣！”
周遜：……
皇帝：“第一次實現了穿越的夢想，第一次擁有了偉大的友誼，兩份快樂交織在一起，本應是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夢幻而幸福的場景，但是，為什麽，會這樣呢！”
周遜：……
皇帝：“嗚嗚嗚啊啊啊！殺了我吧！”
難道皇上這是……
周遜低頭看了看自己衣衫不整的身上，突然悟了。
周遜：“皇上難道是因為覺得你對我……”
皇帝：“您非要逼我說出那個字來嗎！”
小李子在遞刀後就躲在了外間。想要從皇帝的胡言亂語中找出有效的信息量，對於周遜來說，的確是一件難事。
……因此，在他終於搞清楚了皇帝到底誤會了什麽之後，他一時竟然不知道自己是該感到惱羞、還是應該感到無語。
最終，周遜還是以他極為強大的心理素質，欺身而上，試圖扒掉皇帝頭上的被子……
扒、扒不掉？
“昨夜你並未對我行那……”說到這裡時，周遜的聲音居然停頓了一下，接著，他繼續道，“敦倫之事。”
在他說完這句話後，那張他怎麽掀也掀不開的被子底下，終於冒出了皇帝的腦袋。
皇帝頂著亂蓬蓬的頭髮驚喜地看著他：“這、這麽說，我們還是朋友吧？”
周遜：“……是朋友。”
“那就好。”皇帝長舒了一口氣，把自己整個人都從被子裡釋放了出來，“我就說，我就是再怎麽喪心病狂，也不可能對你下手。我，我做不到啊……”
周遜：……
皇帝被他詭異的眼神看著，繼續道：“這、這不是我行不行的問題，而是，而是根本不可能，而且關系到404的問題啊！”
他看著從被子裡鑽出來的皇帝，心想，如果皇帝真對他做了什麽……
應該鑽進被子裡的，不是他自己嗎？周遜心底裡有些哭笑不得，在皇帝這裡，這怎麽反過來了？
皇帝的心理素質果然很好。在知道一切都是誤會後，他很快便發自內心地流露出了一種超凡脫俗而釋然的表情。接著，他轉向周遜道：“那，我昨晚怎麽睡到了你這裡來？”
周遜想了想，道：“皇上應該是喝酒喝多了，因此走錯了房間。”
皇帝很高興地點了點頭：“可。”
——反正再怎麽樣也不會比酒後亂X更糟糕了，在了解到最差的結果之後心態也變得好起來了呢。
不知為何，周遜仿佛看到了皇帝的頭上冒出了這樣的心情氣泡。
周遜抿了抿嘴唇，心裡突兀地升起了一點想要“故意”戳戳他的惡趣味來。
他於是道：“皇上接著，便抱住了我。”
皇帝頓時便彈了起來：“是出於偉大友誼的擁抱吧？！”
周遜道：“是。”
皇帝一臉釋然地繼續往回躺，周遜在他行動到一半時接著道：“然後皇上說要告訴我一個秘密，這個秘密則是……”
“皇上是龍的傳人。”
“皇上是炎黃子孫。”
“皇上是……”周遜皺了皺眉，暫時沒想起那四個字來，“接班人。”
皇帝：…………
他看起來像是要裂開了。
“我，”周遜聽見他痛苦的自語，“我這是……掉馬了啊！”
掉馬？馬？周遜在心裡琢磨了一小下，哪裡有馬？
周遜沒看他，繼續很誠實地道：“皇上接著還唱了幾首歌。”
皇上：…………
他看起來已經裂開了。
“它們分別是……”
“求求你別說了！！”皇帝再次把自己埋進了被子裡，發出了嘔出靈魂的嚎哭，“我死了！！”
周遜：……
皇帝有氣無力道：“我想靜靜……我還說什麽別的沒？”
周遜搖了搖頭。
皇帝把自己塞進被子裡自閉，周遜則看著把自己塞進被子裡的皇帝。
酒後可以吐真言，也可以說瘋話。然而皇帝酒後與方才醒來時、聽見他所複述的話的反應，都讓他再度確認了一個事實。
皇帝在酒後說的那些有關他身份的話，是真的。
龍的傳人，炎黃子孫……原來皇帝，真的是神仙？
——皇上說自己並非此間中人，可是真的？
——皇上是從哪裡來的？那裡……是一個什麽樣的世界？
這兩句話在他的唇齒間滾了滾，意欲吐露，卻最終被他咽入了喉中、放回了心底。
神仙來人間能做什麽？大約是渡劫吧。無論如何，這也不是他所能操心的事。
雖說皇帝這神仙，實在是不像他在話本裡、在寺廟裡所看見的那些法相莊嚴的神仙。不過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會有個像皇帝這樣的快樂小神仙，也不是什麽奇事。
皇帝在被子裡自閉了一陣，感覺自己快窒息了。
他偷偷地伸出個頭來透氣，一邊懷著劫後余生且敬畏的心態偷偷看向周遜。
卻在那時與對方探究的視線交匯。
皇帝：……
……不、不知道為什麽，他怎麽感覺周遜看自己的眼神裡，也有一點點、一點點敬畏？
皇帝：……
兩人絲毫不知此刻他們都因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而對對方懷著一點（甚至是許多）可觀的敬畏。
“現在……”皇帝開口，“是幾點了？”
周遜看了看天色，道：“大約快到巳時了。”
“巳時？？巳時？？”皇帝一個鹹魚打挺從床上翻了起來，忙慌慌地抓了靴子往腳上套，“小李子！小李子！”
小李子急匆匆地從外間裡跑了進來。在看見皇上後，他先是著重偷偷瞟了眼皇上的下半身，然後松了一口氣。
皇帝：……
“小李子！怎麽不早些叫朕？！”皇帝發出了仿佛“一覺醒來不僅錯過早上八點的大課且手機上還有幾十條來自室友的‘老師剛剛點你名了’的消息”的、泣血般的聲音，“朕的早朝……朕的江山……”
“皇上大約是睡糊塗啦，”一同進來侍奉的綠藥提醒道，“今兒個沐休，不用早朝。”
皇帝：“……”
他露出了“太好了，有人幫答到了”的幸福而癡呆的表情。
“你們退下吧。”皇帝冷冷道。
所有侍從推下，室內只剩了周遜與皇上兩人。周遜眼睜睜地看著皇帝僵直了一會兒，把自己埋進了被子裡。
“太好了！！今天不用上班了！！！”
周遜：……
與此同時，青州，章太醫老家。
素日裡連炭火都要不來的小院裡今日卻來了人。容貌尖刻的女人在門外左說右說，“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卻始終沒人來開門，她總算也惱了。
“你一個女子，留著醫書又有什麽用呢？反正你早晚也是要嫁人的！”女人罵著，“你爺爺都死了，你一個女人拿著它，不如把它給你堂哥。而且你也別把那醫書當成什麽寶貝，你爺爺拿著它，還治死了人呢。你不如把它給叔伯，叔伯還能給你找一門好姻緣，你——”
她話音未落，原本緊閉著的房門卻開了。
房門裡出來的是一個少女。她生得很瘦弱，面目也只是清秀，眉眼間卻有一股非常倔強的靈氣與冷意。
她的手裡端著一個盆子。
女人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盆子裡的水潑了一身。
“滾！”瘦弱的少女冷聲道，“從我的院子裡滾出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