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章
一出大殿,迎面而來的寒風就讓雲玘打了個激靈,但還不等他心裏冒出那個“冷”字,就有一件溫暖衣物披上了他的肩頭。
“陛下,請保重龍體。”
有些陌生的聲音在在身後響起,雲玘疑惑地回頭,來者居然是容煜。
容煜自那次獻策之後就沒有再見過,雲玘差點兒要將他忘記了。
雲玘攏了攏披風,發覺並不是宮中物件,也不知是用什麼做成的,柔軟順滑,十分輕薄,但比其他這種厚度的布料都保暖,看做工也是十分精細,想來是容煜這個大商賈的玩意兒。雲玘起了一點惡作劇的心思,便說:“你這披風朕很喜歡,算是你的貢品吧。”
容煜微怔,隨後無奈一笑,道:“陛下喜歡是臣的榮幸。”
捉弄了人,雲玘的心情陡然好了不少,露出一絲笑容,道:“來吧,朕特准你陪朕散散步。”
雲玘以一種特別強調出的高傲口吻對容煜下達了“聖旨”,那揚起下巴挑起眉毛的樣子活像得勢的小人。容煜不由得微笑,很是配合地鞠躬,故作卑微地說:“小人遵旨。”
御花園裏充滿了雨水過後的草木和泥土的芬芳,雲玘慢慢走著,容煜則默默跟在他身後。
“光鶴,”雲玘叫容煜的字,“你現在都留在京城?”
“是的,家中有些事情需要臣留在京中打點。”
“生意?”
“是。”頓了頓,容煜說,“陛下解除商賈限制之後,家裏準備試著來京中做些買賣。”
雲玘漫不經心地問:“哦,是嗎?都賣些什麼呢?京中似乎各種東西也都有吧。”
容煜笑道:“呵呵,主要是從海外運來的奇巧珍玩。”
“都有什麼?”
“這個……比如像陛下身上這件披風,就是用極北之地的一種動物的絨毛織成的,比尋常裘皮都要輕薄柔軟,但非常暖和。這樣的布料用來當製作披風其實並不合適,它更加適合做成衣服,冬天的時候穿在裏面,既不會印象美觀,又十分保暖。”
雲玘不由得多看了一眼身上的披風,剛才只覺得這披風不錯,雖然以前沒接觸過類似的布料,不過想來應該也就是用某種動物皮毛製成,中原也不是沒有類似的織物,宮中就有用百鳥絨毛織成的“百鳥衣”,也是十分輕、柔、暖,不過現在容煜說了,再細細摸一下,才覺得披風的材質和以前所見過的都不一樣。
雲玘想了想,說:“這東西很昂貴吧?”
“是的。聽說那種動物本身就很少,要在它幼年時抓來,每隻身上只能獲取少量絨毛,再由最純潔的處子來編織,就算在海外也十分金貴。”
雲玘有些不解:“照你這麼說,這東西本身就很昂貴,那你能賣出去?”
容煜失笑,道:“陛下太小看那些貴族世家的購買力了。像這樣的一件披風,他們完全可以也願意拿出百兩黃金來購買,如果碰到幾家競爭的,上千兩也是有可能的。”頓了頓,又補充道,“況且,我們這樣的海商到了海外也不是直接拿金銀買,一般我們會帶上優質絲綢、茶葉去交換,對於海外的那些人來說,這種絨布再怎麼珍貴也都是可以得到的,但是頂級的絲綢、茶葉卻是有錢有權也得不到的東西,所以他們非常樂意進行這種交換,而相對于絨布在中原賣出的價格,購買優質絲綢、茶葉的代價根本不算什麼。”
“哦……還挺複雜的。”
雲玘像是略有所悟地點點頭。
容煜摸不准這個皇帝是什麼心思,但也不是很擔心。他覺得這個皇帝年輕、大膽,不重視所謂的“傳統”,所以他敢“放肆”地說一些普通臣子不敢說的話。而容煜也算是押對寶了,不但沒有被皇帝治罪,反而得到了賞識。從八品的文散官雖然不起眼,但能上達天聽的話意義就完全不同了。
容煜覺得雲玘這時候可能想到了什麼,比如關於商賈的法令、政策之類的,或許又要有什麼變革了?
容煜認為這是一個機會,為容家和整個商界爭取地位的機會——水漲船高這個道理他很是明白,只有整個商界的地位都提高了,他容家才有可能成為大雍王朝中真正的豪強世家,否則他們撐死了也就是有錢人,終其一生都會被那些所謂的貴族看低。
容煜想了想,道:“陛下,有些話臣不知道當說不當說。”
“你說吧,說的不合適朕也恕你無罪就是了。”雲玘不在意地擺擺手,示意容煜儘管說。
容煜微微躬身,道:“陛下,做海商能獲得利潤遠遠超乎陛下的想像,有時候一船的獲利就比普通行商一年的收入還要豐厚,但是一直以來都很有漢人願意做這些生意,沿海一帶走船的大多是番商。”
“哦?為什麼?”雲玘有些好奇。
“因為海上行商風險太大,除了風浪,還有很多海盜。這些海盜主要以劫財為目的,所以海外一些蠻夷,比如三窩支、格朗這樣較大的國家,他們都有自己的海軍、戰艦,用以海軍保護自己國家的商船。這些國家的商船只要掛上自己國家的旗幟,規模小一點的海盜就不敢對他們下手。而我們漢人沒有海軍,商船碰到這種小海盜商船只能自認倒楣,所以很多時候漢人的商船都要向那些國家的商船繳納一定數額的‘保護費’,請求並行。但這樣一來,運送同樣的東西從同樣的航線到中原貿易,漢商就競爭不過番商。”
雲玘聽出了點意思,睨了一眼容煜,似笑非笑道:“你的意思是想讓朕的新水師幫你打海盜?”
容煜不慌不忙道:“陛下或許不知,海外那些國家的海軍素來是兼做海盜的。”
“兼做海盜?”
“是的。碰到自家船就護航,碰到別國船就開搶。”頓了頓,容煜帶著一點兒笑意補充了一句:“獲利豐厚,足以供養一支海軍。”
雲玘很是怪異地看了一眼容煜,嘀咕了一聲:“沒想到還真有人這麼做……”
當初雲玘曾對薛璁笑說過讓新水軍出去打劫,但那不過是個玩笑話,他怎麼可能真的讓新水軍出去打劫,卻想到別人居然都是這麼做的。雖然知道海外蠻夷和中原風俗大相徑庭,但咋一聽到還是覺得不可思議。只是想到這件事,那時候他和薛璁情意綿綿纏綿不舍的情景又浮上心頭,清晰得猶如就在昨日,然而一切都已物是人非……
雲玘一陣傷感,之前被容煜所說的海外奇聞調動起的興致也一下子煙消雲散了,黯然低頭,不言不語。
容煜見皇帝突然沒了聲音,疑惑看去,見雲玘似乎並不是震怒或不悅,而是有些恍惚神傷。清冷夜色下這張美麗的容顏格外憔悴,容煜不由得微微一怔,差點忍不住伸手撫摸這份憂傷,但磨礪多年鍛造出的冷靜還是讓他馬上恢復了理智。
容煜很清楚,現在的自己根本沒有足夠的實力保護、擁有這份美麗。更何況,他還不清楚自己那位小主子對這個人究竟是什麼打算,萬一……自己可不能左右小主子的決定。
面對雲玘的沉默容煜只是假裝什麼都沒看到,靜靜等待。
片刻後,雲玘回過神來,偏過頭去掩飾了自己的失態,淡淡道:“你繼續說吧。”
容煜像什麼都沒發生似的,接著剛才的話題說:“陛下考不考慮?”
雲玘一怔,不置可否地說:“你這主意可會讓那些大臣們罵死的。”
容煜笑了笑,道:“所以臣也只跟陛下說。”
這頂高帽戴的相當高段,連此刻心情沉鬱的雲玘也淺淺地笑了笑。
容煜不再說什麼,做臣子的只要將利害分析清楚就可以了,決定權還在於君王,這點分寸他很明白。
容煜陪著雲玘在花園裏走了兩步,來到亭中,王德已經先一步點了火龍,放下帳子,亭子裏有著和外面完全不同的溫暖。
雲玘讓容煜坐下,命王德端上酒,道:“來吧,陪朕喝兩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