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 章
既然雲玘已經知道,雲斐也就不再勉強平陽,同時也解釋,因為薛璁的屍體腐爛得太厲害,才不得不火化,否則根本沒辦法帶回。
薛璁終於還是下葬了,年幼的薛瀟還很懵懂,他只是拉著母親的衣角不解地問:“爹爹怎麼了?爹爹不會再回來了嗎?他不是說他冬天的時候會回來嗎?爹爹是大將軍怎麼可以食言呢?”平陽摟著孩子哭得幾度昏死。
出殯那天雲玘沒有來,雲斐知道他在宮裏悶著,特意進宮陪他。當晚雲玘大醉,但雲斐覺得這樣好,心中的苦悶能宣洩出來都是好的。
皇帝宿醉,第二日自然是廢朝了。
“哥,還好嗎?喝點湯吧。”
“嗯,謝謝。”
接過弟弟遞上來的湯碗,雲玘忍不住揉揉額頭,宿醉的下場就是頭疼得像要裂開似的,全身上下沒有一處舒服的,又酸又漲又悶,手腳無力,怎麼都不對勁。
藥湯下肚,苦澀的氣息順著食道蔓延開,全身的酸脹煩悶都被驅走了大半,雲玘舒坦地微微眯了眼,難得沒有像孩子一樣要糖吃。
雲斐接過湯碗放到一邊,隨後挨著雲玘坐下,給他揉捏額頭。
雲玘閉目享受弟弟的按摩,偶然抬眼時卻看到弟弟左臉上隱約可見的掌印,心中愧疚,撫摸上那片青紅,輕聲道:“還痛嗎?”
“不痛了。”
“對不起,那天……我只是急了。”
“沒關係,我知道。”雲斐的神色淡然而溫柔。
“十三……你真好。”
雲玘淺淺一笑,只覺得眼睛酸酸的,有什麼東西在湧動,他怕自己出醜,連忙將臉埋進雲斐懷裏,然而身體卻不受控制地輕輕顫抖起來,不聽話的溫熱液體還是將弟弟的前襟沾濕了。
雲斐什麼也不說,只是沉默地輕輕拍撫雲玘的後背。
“十三,從小就是你陪著我……你真好,十三……”
雲玘躲在弟弟懷裏悶悶地說,眼淚還沒有幹,他不想抬頭。
無意識中說出的話卻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一個大箱子,那些關於過往的記憶就跳了出來。
雲玘不太記得從什麼時候自己身邊就多了這個弟弟,只記得有一次他發現這個小弟弟總是喜歡遠遠地站著靜靜地看著自己,他便起了逗弄的心思。
“喂,小傢伙你在看什麼?!”
小雲玘帶著一身的華麗來到小男孩面前,他在男孩烏黑的眼睛裏看到了自己鮮亮的倒影,昂著下巴,像驕傲的孔雀。
雲玘突然覺得這種感覺很好。
小男孩不說話,只是看著他。
雲玘不高興,伸手就往小男孩的臉頰狠狠掐下去,捏著人家的皮肉惡狠狠地說:“說!幹嘛老看著我!”
小男孩疼得眼睛都冒出了淚花,但依然沒有說話——也許是臉被掐住說不出話了。
好在太子路過制止雲玘欺負人的行為,並且告訴雲玘,這是十三——不受寵的十三。
雲玘和十三就是這樣認識的,後來雲玘就將十三帶在了身邊,算是……一個小玩具吧。
最開始雲玘並沒有將這個小弟弟放在心上——他要什麼沒有啊,尊貴的身份,人見人愛的容貌,他可以隨意耍小性子做任何其他人都不敢做也不能做的壞事,因為有溺愛他的父皇和兄長,還有心心念念讓自己又愛又恨的小情人,他的生活完美得令人嫉妒,而在這一切裏,十三這個悶葫蘆連小小的點綴都算不上。
然而或許真的是上天嫉妒了,硬要將所有的美好都收回。
雲玘怎麼也不會忘記他最喜愛的太子哥哥發瘋一樣將他按在床上強吻的模樣,第二天太子離開,他只能帶著一身狼籍和疼痛躺在床上,所有的僕人都被他趕了出去,偌大的宮殿冰冷地包裹著他,雲玘找不到人述說他的委屈,他哭著,哭到睡著,然後醒來,繼續哭,直到流不出眼淚,直到房門被人從外輕輕推開。
十三將門推開了一點兒,小小的身子鑽進來,關上門,走到他身邊,什麼也不問,什麼也不說,只是默默地打來熱水給他擦拭身體,包括那污濁的私 處,隨後給他揉捏酸痛的腰部,從頭到尾,沒有說過一句話。後來雲玘將十三抱在懷裏哭,他第一次覺得這個悶葫蘆弟弟才是自己最該好的那個人。
之後,就是這個弟弟一直陪著他,任何時候,薛璁不在的時候,殺死太子的時候,和麥颯周旋的時候……這個弟弟從來不抱怨什麼,也從來不要求什麼,仿佛一切都是那麼理所當然。
“每次都是你陪著我,只有你陪著我……”
雲玘的聲音輕不可聞,或許他只是想找個人抱著。
雲斐沉默著,手中的拍撫沒有停止,只是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嗯,我會一直陪著你。”
良久,雲玘終於用弟弟的衣服將眼淚擦幹了,這才抬起頭來,臉頰不知是因為氣悶還是不好意思而有些發紅。
雲玘抿著嘴角笑了笑,撫摸著弟弟的左臉,道:“來,我給你揉一揉,揉揉就不疼了。”
雲斐眼中透出了笑意。
薛璁遲來的葬禮讓京城的上空籠上一層薄薄的陰霾,但不論怎樣,晉王這個大功臣歸來還不是不得不迎接的,過了兩天,晉王妃的狀況似乎也穩定下來了,雲玘就為弟弟舉辦了一場宮廷夜宴,算是接風洗塵。
麥颯死後拙利繼承了汗位,但是拙利遠沒有他的哥哥那樣強悍,赫狄部落在短短一個月裏迅速分裂成了多個小部落,草原又恢復了當初那紛爭不斷的分裂狀態,這就意味著幾年內都不必再擔心突厥入侵了。
不但外患沒有了,內憂也漸漸少了。
之前試航的兩艘海船回來了,根據使用中出現的問題工匠們修改了原有設計,給新海船定型。雲玘採納了容煜提出的意見,允許商賈注資。正如容煜所預測的那樣,商賈對特權的追求超乎想像的狂熱,大量資金湧入新水軍,數額之大新水軍根本無法在短時間內消化。在滿足了新水師的需求之後,剩下的金錢一部分歸還了內府,讓雲玘一分錢沒少就多了一支新水師。還剩下一部分劃入國庫,用於修繕橋路、城牆。
不過要說那裏不盡如人意,卻是科舉。此次科舉因為雲玘出人意料地突然允許商賈之後參與,直接導致大量儒門子弟拒考抗議。雖然雲玘不把這點不和諧的聲音放在眼裏,不過省試結果出來,臨時應考的商家子弟畢竟比不得多年來苦心鑽研的儒生,成績整體不行。但更讓雲玘覺得不痛快的是,他覺得還算有才的容煜成績也很糟糕,這說明什麼?有才的人不能獲得好成績,那麼朝廷靠的是什麼?選拔出的又都是什麼人?
雲玘想改,但一時也不知從何入手。
除了這一點瑕疵,世道太平,國運昌隆,水漲船高,皇帝輕鬆,大臣自然也是春風得意。宴席上觥籌交錯,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暢懷的笑容,不少人上前向雲斐敬酒攀談,試圖和這個紅得發紫的王爺拉上點交情。
經過草原一役,晉王在百姓口中聲名鵲起,以前大家只知道有這麼一個受皇帝寵信的王爺,而現在他們卻知道這還是哥能征善戰、功勳卓越的王爺,更有心人發現,晉王同樣將自己的封地治理得井井有條、欣欣向榮。一時間,“文武雙全”“大智大勇”“文韜武略”各種各樣的讚美詞都加之於其身上,各方媒婆也都紛紛出動,不論晉王是否已經有了晉王妃,都加足馬力地試圖將各家女兒嫁入王府,哪怕做小也無所謂。晉王府門口瞬間成為媒婆們角力的終極賽場,每天都能在此看上三四個回合的唇槍舌戰,讓蹲點看戲的閒雜人等大呼過癮。
但不論外界如果喧鬧,晉王始終像個沒事人似的,不見得躊躇滿志趾高氣揚,也不見得韜光養晦以避君嫌,以前是怎樣現在還是怎樣。看他總是一臉淡然,寵辱不驚,就算是朝中老臣也不得不豎起一個大拇指,暗道一聲:這涵養功夫,太到位了!
眼下,面對若干人的“圍攻”,雲斐也只是淡笑著,不拒絕也不積極,只是偶爾會在不經意間看一眼主位上的皇帝,但這點微乎其微的小動作沒有被任何人發現。
雲玘淺淺抿著酒,靜靜地看著滿堂喧嘩,宴會進行到中場,喝高的武將們聲音越來越大,會合著其他人的聲音讓大殿中嗡嗡作響,令人耳膜隱隱作痛。雲玘揉了揉眉宇,終於還是受不了這種吵鬧,默默起身離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