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第二日薛璁照常上朝,老僕射有些不安地向他詢問陛下今日的喜怒。薛璁和雲玘私交再怎麼好,做為人臣在外人面前也絕不可妄言打了哈哈,搬出些套話也就含混了過去。
早朝上,群臣談論的話題依然是匪盜和面首。
盜匪是自兩百年前的改朝換代中發展起來的。那場曠日持久的王朝戰爭讓許多百姓流離失所。活不下去的他們就抱著一線生機逃出了海,也不知是在哪座島上安了家,為了生存,他們開始打劫海上過往的船隻,後來發展為上岸搶劫。他們每次都是上岸之後大肆劫掠,朝廷一旦派兵他們就溜回海上,如果朝廷退兵了,他們又再次上岸,令朝廷非常頭疼。
此次剿匪十分成功是因為,朝廷意外得知那些匪徒停靠船隻的地點,暗中派兵將這些盜匪逃跑的路給斷了,再派大軍圍攻絞殺,這才大獲全勝。
但問題是,以後怎麼辦?
不可能每次都這麼剛好能得到如此重要的情報。
朝中的大臣都在商量要如何杜絕匪患。
大部分人都認為可以招安,不過以前朝廷也招安過,只是那些人似乎也習慣了不勞而獲的劫掠生涯,仗著朝廷找不到他們的老巢,肆無忌憚地拒絕了。
也有人建議在沿海地區駐軍,但大雍的海岸線極長,匪盜可以在任何一處登陸,可是軍隊的戰線卻無法拉那麼長。而且一旦大量駐軍,軍費支出又要如何承擔?
滿朝文武對這個問題都是一個頭兩個大,毫無辦法。
除了這些為了國事而煩惱的大臣們,言官們也沒閑著。
禦史們再接再厲、鍥而不捨地向陛下進言要求將李統如何如何,而雲玘依然是不動聲色,不說維護的話,卻也不降罪,令人弄不清他的心思。
當然也有一些其他的瑣事,比如麥颯的來信。
薛璁才和雲玘說了北方的事情,麥颯的使臣就來了。
這位大鬍子使臣在拜見皇帝之後以奇特的語調轉述他的主人的話:“我王非常敬仰天朝盛世,希望能在開春之後前來面聖,一睹聖上尊榮。”
麥颯?
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讓雲玘想到了一雙熠熠生輝的藍色眸子。
麥颯他的父親是狄赫部的上任可汗,他是嫡長子,同時也是在部落中享有聲譽的金刀勇士——這是給年輕人最高的榮耀。在老可汗去世後,麥颯順理成章地繼承了汗位,之後便帶狄赫部征服了周邊幾個小部落的勢力,成為草原上勢力最大的部落。
記得是元康六年,還是王子的麥颯作為草原部落派出的使臣來到大雍,參加為太后六十大壽舉辦的國宴。那時候麥颯二十出頭,和中原人長得不太一樣,身材十分高大,顯得特別英武。
而令雲玘印象深刻的卻是,那雙藍寶石一樣的眼睛,閃爍著一種特別引人注目的光芒,說話時微微揚著下巴,透出一股傲視群雄的氣勢。
後來皇帝私下裏對雲玘說:這個人,留不得,留下就是中原的大禍!
一個月後這位藍寶石王子返回草原,出關後遭遇了一群沙匪,百餘人的隊伍最後只有他一人傷痕累累地回到部落,休養了半個月才下得床來。或許真該誇他一句命大,不過這對朝廷來說不算太好的消息。
麥颯……
哼哼。
雲玘躺在貴妃榻上,頭下枕著薛璁的大腿,手裏拿了本書,不過現在不在看了。
“珩明,你說這麥颯來是要做什麼?”雲玘用書脊頂著下巴,發問的樣子不像殺伐決斷的皇帝,只像個好奇的孩子。
薛璁笑笑,道:“麥颯這人野心極大,此來必定沒有好事。”
雲玘撇撇嘴,說:“哼哼,他都到我眼皮底下了還能做什麼。”
“有些事,或許還真要到你眼皮底下才能做。”
“哦?比如?”
“比如……呵呵。”薛璁沒有直說,他雖然和雲玘親密,但畢竟是君臣,有些話還是不太好說的。
雲玘狐疑地看了他兩眼,轉了身,撥弄著薛璁的腰帶,道:“珩明,你是不是吃醋了?”
薛璁愣了愣,突然想起麥颯和雲玘也有過“交情”。
當年麥颯初見雲玘,竟誤以為這位美人是公主假扮,不但在私下裏出言調戲,還差點將雲玘給擄走了,甚至連和親的話都提出來,結果卻發現鬧了個大烏龍——被他驚為天人的“美女”竟然是個皇子!
一年後太子作亂未遂,羽林軍搜查東宮,搜出了太子和麥颯勾結賣國的信件,雖然也有人奇怪堂堂太子為何要和狄赫部勾結,但鐵證如山,太子的罪名算是坐實了。
外人未必明白,但薛璁知道,這件事一定有雲玘的影子!
從未細想過雲玘和麥颯是否會有什麼瓜葛,然而此刻雲玘這麼問了,腦袋裏卻突然有什麼瞬間通明了。
薛璁一時沉默,心中的感覺複雜得理不出個頭緒,卻不知自己的臉色已是陰晴不定。
雲玘見了微微一怔,也是想明白了緣由,心口一痛,竟連呼吸都有些困難。
片刻後,雲玘坐起了身,攏攏披散的頭髮,一言不發地朝內室走去。
薛璁回過神來,眼睜睜地看著雲玘走進了內室,本以為他是要進去幹什麼,卻沒想等了一會兒始終沒動靜,心裏頓時不安,回想一下剛才的場景,便知道雲玘一定是誤會了。
“該死的!”
薛璁暗罵一聲,連忙起身追了進去。
雲玘面朝裏側躺在床上,薛璁在床邊坐下,俯身親親雲玘的面頰,柔聲道:“玘兒,怎麼了?”
“沒什麼,就是有些倦了。”雲玘淡淡道,完全聽不出喜怒。
薛璁歎了口氣,道:“玘兒,是不是我又惹你生氣了。”
“沒有。”
“玘兒,我做錯了什麼你告訴我好不好?”
“你沒錯。”
“玘兒……”
“沒事,我就是有些倦了。”
雲玘懶洋洋的話音讓薛璁沒話說了,可哪有人上一刻還興致高漲下一刻就突然懨懨欲睡的。雲玘的藉口薛璁一點也不信,他知道雲玘介懷那段過去,可是……
“玘兒……”撫摸過雲玘的面頰,沒有觸摸到濕意,這讓薛璁放心了一點,“我陪你睡好嗎?”
“嗯。”
雲玘低低地應了一聲,隨後往裏面挪了一點,算是給薛璁騰出了位置。
薛璁上床便將雲玘抱在懷裏慢慢撫摸——這是雲玘最喜歡的親熱方式,不論什麼時候都能最大程度的安撫雲玘的情緒。
撫摸了一陣,感覺雲玘的身體完全放鬆下來,呼吸也有了細微的變化,薛璁才斟酌著開口道:“玘兒,其實以前那些事情……我並不介意,我比較介意的是……”你看上去總是不快樂。
薛璁不知道要如何形容這樣的感覺,他總是記得在很久很久以前,雲玘的眼睛是彎彎的,像月牙,像春水,那是笑的,那笑容是從眼睛裏透出來的,帶著一絲狡黠,是少年特有的開朗爛漫。而現在,不論他笑得如何嫵媚如何勾人,那雙眼睛始終是冷清的,而更多的時候,他只是勾著嘴角,淺淺笑著,淡淡笑著,眸光半明半寐,誰也看不透他心裏的想法。他坐在那個位置上,俯視著匍匐在腳下的生靈,高高在上,骨子裏透出的冷在拒絕任何人親近。連薛璁都覺得自己並沒有完全走進這個人的內心——雖然雲玘對他總是一再退讓。
那時候的雲玘看起來很快樂,笑的時候每個人都不由自主地跟著你笑,皺眉頭的時候,每個人心都像被人擰了一把,雲玘開心所有人隨之開心,雲玘悲傷的時候所有人隨之悲傷,每個人都想給他最好的,每個人都想用最好的保護他……
那時候,雲玘是每個人的寶貝,雖然調皮,雖然淘氣,雖然時常讓人哭笑不得,可是沒有一個人能討厭他。
薛璁親吻著雲玘的發絲,若要說有什麼是沒有變,那便是這幽幽薄荷香,從小到大,雲玘沒有換過其他香料,清爽的氣息令他即使在夏天也讓人想要親近。
冰肌玉骨,空谷幽蘭,這本該是上天專門為這個人準備的詞。
如果沒有發生那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