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溯》是在第二年的年末上映的， 剛好趕上了過年的賀歲檔。

　坐在回國的飛機上，程然看著窗外快速掠過的雲， 心裡又是激動又是緊張， 激動於時隔多年他終於再次踏上了這片土地，緊張於， 這次回去他是帶著作品一起回去的，擔心作品是否能夠被這裡的觀眾所接納。

　葉舟感受到身邊窸窸窣窣動靜不斷，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 將眼罩往下拽了拽， 睡眼惺忪的問， “你不困嗎？”

　程然被他嚇了一跳，聲音都有些磕巴， 連聲道歉：“我吵到你了嗎，不、不好意思。”

　葉舟盯著他看了幾秒，一雙眼睛才算是恢復了焦距，聲音裡還帶了幾分倦意， 安慰道：“走個紅毯而已， 別緊張，重在參與。”

　他語氣輕松， 但程然神色非但沒有半分放松，反倒比之前更加緊張了。

　葉舟勸了兩句見他還是很緊繃， 無奈搖了搖頭，轉移話題道：“參加完金檸的頒獎典禮我可能就要走了，商演的事情你們有空就搞一搞， 沒空就別折騰了。”

　程然驚得猛然睜大眼睛，看向葉舟的臉上寫滿了目瞪口呆。

　“你的意思是，不參加電影的宣傳嗎？”

　“不了，我還有別的事情要處理。”葉舟搖搖頭，否認的乾脆，半點不好意思都沒有，懶洋洋道：“這邊有專業的宣傳團隊會對接，到時候會有人和你們聯系的，論起宣傳，他們可比我靠譜多了。”

　聽聽，聽聽這說的是人話嗎！

　即便再大牌的導演都不會像葉舟這樣，對自己電影如此不上心，拍完就撂挑子跑路，這甩手掌櫃當的未免也太理直氣壯了吧！

　程然簡直想拽著葉舟的衣領大聲在他耳邊嘶吼，你這樣良心真的不會痛嗎？！

　當然，理智阻止了程然，他不敢。

　自從兩人合作後，程然對葉舟就有了新的認識，他發現葉舟在片場裡大部分時候還是挺好說話的，每天笑眯眯很佛系的樣子，可一旦拍攝真的出現問題，葉舟凶起來半點不輸給程然以前跑龍套時見過的那些大導演。

　葉舟應該算是那種輕易不發脾氣，真發起脾氣來效果卻非常驚人。

　《回溯》這部電影拍下來這兩年多的時間裡，程然只見葉舟發過兩次火，一次是服裝出了問題，原本談好的服裝拿到片場才發現材質很差，與之前說好的完全不是同一批。

　服裝組的組長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聯系廠商那裡，對方又一口咬定是按照他們要求所定製的。

　雙方來回扯皮扯了兩天，事情還是沒能得到解決，葉舟什麽都沒說，直接將服裝組的組長和他的幾個狗腿子一並遣散。

　隨後又請了律師將那家劣質服裝廠給告了，對方負責人幾次登門想要求和解，卻是連片場的大門都沒進去過。

　打那之後，劇組裡再也沒人敢渾水摸魚，所有帳目清晰了當，烏煙瘴氣的事情也再沒發生過。

　但讓程然印象最深刻的卻不是這件事情，而是電影開拍後沒多久，江俞不知道從哪裡得到了消息，幾次三番找當地的混子上門糾纏他。

　雖然對方從沒說過是誰讓他們來的，但以程然對江俞的了解，這種下作的手段是江俞慣用的伎倆。

　盡管程然已經盡可能護住臉，偶爾有淤青也會讓化妝師幫忙遮蓋一下，可臉上的尚且可以遮掩，身上的卻並不總能面面俱到。

　一次拍雨戲的時候，程然穿了件輕薄的襯衫，雨水一淋，身上青青紫紫的淤青再也藏不住。

　葉舟當場就火了，問程然是不是腦子有病，長了嘴巴不會用來說話，非要硬扛著是覺得自己很堅強嗎。

　那天葉舟當著全劇組工作人員的面把程然噴了個狗血淋頭，然而打那之後，程然發現一直糾纏他的那群混子再也沒來過了。

　又隔了沒幾天，程然刷國內新聞的時候看到了江俞鼻青臉腫，頭上打著繃帶，蔫了吧唧蹲在馬路邊抽煙的照片。

　配套新聞是這麽寫的：身負五億巨債江俞首現身，疑似遭追債人毆打，狼狽不堪。

　別人或許不知道怎麽回事，但程然哪兒還能不明白呢。

　有時候程然真的覺得葉舟是個很古怪的人，他損起人來半點不留情，但嘴上一套，背後做的事卻又讓人心裡的暖的要命。

　“你發什麽呆？”葉舟皺了皺眉，以為他不想參加商演，便開口道：“商演你想去就去，畢竟在這個圈子裡發展，多露露臉也挺好的。要真不想去也沒事，忙了這麽久，在家好好歇歇，沒什麽影響。”

　程然回過神，衝他笑了下，道：“要去的，我好歹也是葉導欽定的男一號，怎麽也不能讓你丟人啊。”

　葉舟也樂了，伸手拍了拍他肩膀，隨後拉上眼罩繼續睡。

　一覺醒來的時候，飛機已經到達目的地，葉舟拎著行李箱剛下飛機，遠遠就看到江總站在門口等他。

　仔細算起來，距離兩人上次見面已經是一個多月前的事情了。

　葉舟將行李箱拎起來，混在人群裡面躡手躡腳的走到江總邊，在被他發現前，伸手蒙上了他的眼睛。

　估計壓著嗓子，十分幼稚道：“猜猜我是誰？”

　即便早已經認出了葉舟，江總還是十分縱容的陪他鬧了會兒，拉過他的手吻了吻，低聲道：“是我家大寶貝。”

　雖說都已經老夫老妻了，但是情話總也聽不膩，葉舟從身後摟住江總的腰，頭貼在他的後背蹭了蹭，小聲咕噥道：“老江，我可真是想死你了。”

　江總聽到這句話，眼眸頓時暗了暗，像是有什麽情緒在眼底醞釀，翻湧，成浪。

　他一手拉著葉舟，另一隻手非常自然的在他有些凌亂的發上揉了揉，隨後接過了葉舟手中的行李箱，兩人隨著人潮向外走去。

　由於葉舟是凌晨的飛機，兩人回到家的時候，外面的天色已經蒙蒙亮。

　為了緩解疲勞葉舟回到家裡第一件事就是放水洗澡，哪兒料實在太困，以至於葉舟洗著洗著就在浴缸裡睡著了。

　最後還是江總把人抱出來，擦乾淨換好睡衣後放床上的。

　第二天一直睡到下午，還是被電話鈴給吵醒的，醒來後顧不上其他，匆匆忙忙收拾了一下就朝金檸電影節所在場地趕去。

　可能是因為最近實在累得夠嗆，葉舟從走完紅毯後精神就不是很好，前半場尚且能打起精神看，時不時還能鼓鼓掌對身邊人道個喜，然而進入後半場之後就有些扛不住了，半眯著眼昏昏沉沉的犯困。

　他身邊坐著的是程然，以及特別請主辦方換了位置趕過來的柳昭、何飛揚兩個老朋友，三人看他狀態不好，在會場鏡頭掃過來時，都有意無意幫他打掩護，以免他被拍到後在網上被人惡意揣測。

　這掩護一直打到主持人叫到葉舟的名字時，才終於打不下去了。

　程然戳了戳葉舟的手臂，但由於力道太輕的緣故，睜著眼睡覺的葉舟並沒能反應過來，眼看已經有人往這邊看了，何飛揚再顧不得其他，用力拍了下葉舟的肩膀。

　葉舟被拍了個激靈，渾身一顫，剛想開口詢問怎麽回事，卻見柳昭搶先一步站起身，滿臉笑容的對他道：“葉導，恭喜啊！知道你激動，快別傻樂了，趕緊上去吧，大家都在等你呢！”

　不得不說柳昭情商的確很高，短短幾句話就概述了現在的情況，葉舟腦子頓時清醒起來，輕咳了一聲，道：“好的，謝謝。”

　葉舟走上舞台，這已經是他第二次站上金檸電影節的舞台了，相比第一次的激動驚訝，這次的葉舟看上去優雅又從容。

　他看著台下諸多熟悉的面孔，很輕的笑了下，對著話筒道：“不負初心，繼續努力，謝謝大家。”

　簡簡單單一句話，卻是葉舟如今生活狀態的真實寫照。

　自從和桑導合作《最美》之後，關注葉舟的人都驚訝的發現，他的風格相較於以往，越來越隨性大膽起來，無論是鏡頭還是色彩，亦或者是在演員的選擇上都能窺見一二。

　如果說以前的葉舟執著於賺錢，他的電影中總帶有或多或少的商業氣息，那麽自《最美》之後，他的新作《回溯》中，這樣的商業氣息已經幾乎消失了。

　他不再收斂和壓抑自己的才華，優點甚至是缺點，都絲毫不介意，非常直白的展現給所有觀看他電影的人。

　正是這樣灑脫隨性的風格，才讓《回溯》在葉舟自己都沒想到會拿獎的情況下，得到了金檸電影節評為組的一致好評，脫穎而出。

　除了最佳導演獎外，金檸電影節上的另一個高潮發生在距離葉舟下台後不久，當頒獎嘉賓念出一個全然陌生的名字時，原本安靜會場忽然喧鬧起來。

　“本次金檸獎最具潛力新人獎項的獲獎者是——程然！”

　程然是誰？有什麽作品嗎？哪家公司的人？

　別說正在看電影節直播的觀眾們一頭霧水，就連坐在頒獎典禮現場的圈內人也懵了，他們當中很多人甚至完全沒有聽說過這個名字。

　交頭接耳的議論聲裡，有幾個曾經和江俞私交不錯的富商愣了下。程然？這個名字似乎有些耳熟，該不會是……

　一片喧鬧聲中，好不容易搞到邀請函，用假名字喬裝打扮後悄悄混進來，坐在後排不起眼位置的江俞在聽到這個名字時，整個人渾身一震。

　程然？是他認識的那個程然嗎？

　如果不是的話，天下怎麽會有那麽巧的事情。而如果是的話，江俞一時間幾乎沒能控制住自己臉上猙獰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