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後， 桑導終於出院。

　雖然已經出院，但桑導的身體依舊非常虛弱， 出行需要用到輪椅， 不宜過於操勞，應當好好臥床休息。

　但桑導卻執意要開始籌備新片， 雖然他沒有說原因，但知悉他身體情況的家人卻都罕見的沒有阻止，因為他們心裡清楚， 桑導這是……怕沒有時間了。

　桑導住院的消息封鎖的挺嚴， 再加上桑導雖為名導， 可畢竟是幕後人物，所以媒體倒也並未對他如盯梢般時時刻刻盯著。

　導演這一行別說十天半月， 就算消失一兩年也是常有的事，大家對此早就已經屢見不鮮，因此桑導住院也並未驚動媒體。

　新片也是在一片安靜中開始籌備的，這部電影是桑導和他的老友溝通過後一起定下的， 名字很簡單， 《最美》。

　葉舟拿到劇本後，將劇本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接連兩天沒合眼，煙頭蓄滿了整個煙灰缸。

　電影男主是和桑導關系很好的圈內老牌影帝駱欽， 這位影帝近些年已經是半息影狀態，除了偶爾會在相熟朋友電影中友情客串外，距離上部他主演電影上映還是三四年前的事情。

　據說駱欽也是身體出了點問題， 他早年武打片出身，這些年一直兢兢業業，雖說如今榮譽滿身，但身上暗傷舊疾卻也同樣不少。

　所以駱欽的粉絲對於他的息影雖然有些遺憾，卻也大多持讚同態度，對於營業更是非常佛系。

　當聽到男主是駱欽時，葉舟雖然有些驚訝，但這驚訝也不過只是稍縱即逝，畢竟業內誰人不知當年就是桑導一手挖掘了駱欽，兩人私交極好。

　若是其他導演能夠請到駱欽確實值得驚奇，可當導演是桑導時，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男主這邊幾乎沒費什麽心神，倒是女主的選擇出現了挺大問題。

　即便是桑導這樣的名導，也遇到了葉舟之前籌備《回溯》時的難題，放眼整個娛樂圈，大到影后當紅小花，小到剛入圈的新人和素人，竟沒有能讓桑導滿意的。

　不過在看過劇本後葉舟其實也能夠理解，當女主是那樣一位風華絕代的現象級人物，想要找到能夠扮演她的人，真的太難了。

　桑導的身體狀況不容樂觀，他們沒有太多時間像葉舟之前那般花在找演員上面，所以在試鏡一段時間無果後，桑導放棄了再去尋找女演員。

　葉舟當時感到十分困惑，畢竟這部片子不似其他電影，這部電影的女主非但不是什麽龍套工具人，而是整部電影的靈魂人物，從始至終貫穿所有劇情。

　這麽重要的角色如果真的自暴自棄隨便找個演員來演的話，恐怕效果可能差到出乎預料，因為這個角色意義實在太特殊。

　特殊到什麽地步呢，這部電影的女主角曾是紅極一時的天后級巨星，即便她已經退出歌壇幾十年，人們鮮少能夠窺見她的行蹤，但只要提起她的名字，即便是現在也依舊家喻戶曉，鮮少有人不知道。

　她是歌壇百年難得一見的傳奇天后，也是無數人心中永遠的不滅經典，這樣一個現象級人物，如果真的在電影裡形象被毀，那造成的後果不用想就知道很嚴重。

　但決定是桑導做的，葉舟心中雖然惴惴，卻也並未太過著急，畢竟他清楚的知道這位老先生熱愛電影的心，他的每個決定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既然他老人家說了暫停，那就代表一定想到了更好的解決辦法。

　事實證明葉舟猜的沒錯，距離選角暫停的一周後，葉舟接到了桑導的電話。

　“您的意思是，在使用替身的基礎上，直接用技術複製合成她的樣貌？”葉舟聲音難掩吃驚。

　雖然現在科技已經非常發達，但是假的即便做的再真切也難免會有瑕疵，這種技術在電影當中也曾出現過，可那大多只是幾個簡單簡短的片段，稍微複雜一些的情節、動作都容易穿幫，更不用談什麽演技。

　也正因這個局限性導致這項技術雖一直存在，且一直在不斷進步升級，但業內卻鮮少使用，除非萬不得已，否則劇組當然更願意用真實的演員來拍攝。

　演員能夠做到的動作、表情甚至是聲音、形態都遠比這項技術精度更高，當然最重要的是，這項特效技術所需投入成本巨大，相比雇傭演員所需成本明顯性價比低太多。

　說句不好聽的，使用這一特效技術每分每秒都像是在燒錢，如果想大規模使用，除了燃燒製作經費外，還意味著它可能會出現的各種麻煩和瑕疵，這些都是未知的。

　只有真正開始拍攝，在拍攝現場才能知道會出現什麽問題，而那時錢已經扔出去，再想反悔顯然已經有些太晚了。

　整部電影全部采用這種特效技術完成的電影，即便是在現如今也從未出現過，他們如果做了，毫無疑問就是第一個吃螃蟹的人。

　風險實在是……太大了。

　葉舟沉默良久，咬了咬牙開口，“桑導，要不我們再找找，我親自去……”

　“小葉子啊。”葉舟的話還沒說完就已經被桑懷寧打斷了，他聲音依舊是溫和慈祥的，像是長輩在和小輩拉家常一般，語調柔和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你說的那些我都想過了，我想了很久，最後還是認為，沒人能夠演得了驚鵲，也沒人能……演活她啊。”

　聽到桑導的話，葉舟沉默了。所有勸解的話都哽在了喉嚨裡，因為他發現，即便不想承認，但他真的很難想象有誰能夠演出那位天后的半分明豔。

　那樣的人兒，怕是百年都難遇一次吧。

　葉舟勸不了桑導，反倒在與桑導的交流中被他說服了，桑導因大病初愈的緣故精神不好，所以葉舟搶在他前頭主動攬下了和劇組其他工作人員、資方溝通的事情。

　桑導起初不同意，他畢竟是多年的老導演，見過的、合作過的投資商沒有上千也有幾百，導演和投資商的關系並不如外界想象那般好，雙方大多是相互對立的。

　導演為了拍出好電影，往往會對影片質量要求極高，有時一個特效做下來成百上千萬就揮霍一空，而這些都是投資商的錢。

　投資商若是內行還好，不會對導演過多干涉，可萬一投資商外行，還是那種喜歡指手畫腳的外行，那就比較麻煩了。

　電影得了獎項名譽是導演和演員的，比起名譽投資商更看重的利益，能夠花最少的錢，博取最大的利益，才是投資的目的和意義。

　這也正是為什麽藝術片往往成本上不去，即便是名導的藝術片也大多比較窘迫的原因之一。

　當然，也有投資商投資電影不為賺錢，只為了捧人的，這種看似要求不多，實則最是難纏，因為一旦接受注資就意味著無論對方甩來什麽包袱，導演都得接好，還得好好捧著。

　桑導雖然聲名遠揚，但他本人喜好慈善，每年的收入大多用於做慈善，自己私下裡生活的其實非常簡樸，一點都不像是坐擁無數叫好叫座大片的名導。

　這部電影的投資商是與桑導有過多次合作的一家大影視公司，但即便合作過多次，對方也不可能輕易同意桑導的這個要求，成本實在是太大了。

　這樣為難扯皮的事情，桑導當然不願意葉舟去做。

　但葉舟卻不給他拒絕的機會，三言兩語說完後，像是怕他會反應過來似的直接掛斷了電話，將擔子攬到了自己身上。

　投資商代表看著面前的青年，臉上一直洋溢的笑容在聽到他所說的話時，瞬間僵住了。

　他揉了揉自己耳朵，不敢置信的問：“小葉導，你剛才說什麽？”

　葉舟心平氣和的將剛才說的話又複述了一遍，神色自然，淡定自若，看上去就像是在說什麽稀松平常的事情，一點也不慌亂。

　投資商定定看了他幾秒，沒忍住失笑，道：“你知道這項特效技術每分鍾所需要的花費是多少嗎？一部電影時長又是多少，這些你還是研究清楚再來向我提要求吧。”

　“這些我都清楚，來找您之前也已經做了充分準備，這裡是我列出的計劃書，粗略的計算了所需花費，以及大致的拍攝時長，您可以看看。”

　說著，葉舟將面厚厚的文件夾推向了投資商代表。

　投資商代表卻並未去接這份文件夾，只看著他似笑非笑道：“這是桑導的意思，還是你自己的意思？”

　“我知道能夠得到桑導的青睞是件非常幸運的事情，但做人還是要腳踏實地的好，尤其是你們這樣的年輕人，太過急功近利只會自毀前途。”

　他言語中的敲打葉舟自然是聽懂了的，在罵葉舟太飄了才會提出這種過分的要求。

　葉舟面不改色的扯虎皮道，“這是全劇組工作人員在試鏡結束的討論會上一致投票同意的方案。”

　“還是說，您能夠找出可以完美扮演林女士的演員？”葉舟反問。

　這倒是真的問住了負責人，他被噎的半天說不出話，畢竟連桑導這樣人脈極強的名導都找不到合適的演員，他不過是投資方派來的負責人，上哪兒給他們找到合適人選。

　“無論如何，這個方案肯定是不可能的。”負責人斬釘截鐵道。

　“這不過是一部紀錄片，你我都清楚它能夠帶來的利益非常有限，甚至能否回本都是件不確定的事情，我們公司之所以答應投資，不過是看在與桑老先生的情誼上。”

　“我們給這部電影的投資最多只有七千萬，這已經是我們能夠為桑老先生這部電影所拿出的極限數字了。”

　資方負責人說這話時，臉上滿是高傲，看著葉舟就像是在施舍一般。

　葉舟重複了一遍他說的數字，反覆咀嚼著，“七千萬？”

　這個數字配上資方負責高高在上的眼神，讓葉舟覺得有些好笑，他也確實不加掩飾的直接笑出了聲。

　“貴公司與桑導的情誼，就隻值得七千萬？”

　“需要我提醒您嗎，《無雙》三部拍攝時，貴公司出手可是很大方的，最低也有2.76億的投資，《鏡止》更是投了3.45億，《第三街區》更是給出了7.39億的高額投資。”

　葉舟從座位上站起身，逼近資方負責人，聲音帶著極強壓迫感，“這些年，桑導為你們賺的錢，沒有千億也有百億了吧？”

　“更是一手為你們公司捧出了兩個影后，一個影帝，這些情誼在你們眼中，難道隻值七千萬？”

　不過是見這部電影是紀錄片，桑導如今年事已高，又聽聞他以後不會再繼續拍電影，無法繼續為他們創造利益，就迫不及待暴露出隱藏在偽善外表下的醜惡嘴臉罷了。

　資方負責人被他這一番話說的面紅耳赤，憋了好久才憋出一句，“電影類型不同，這只是部紀錄片，這樣高的成本，我們能夠給出七千萬的投資已經算是仁至義盡了！”

　說完，怕葉舟不相信，資方負責人理了理自己的領帶，聲音滿是冰冷，嘲諷道，“你若是不信，大可出去問，除了我們還有哪家投資商願意給一部紀錄片投資七千萬？”

　“我知道你拍了兩部票房還不錯的電影，但你畢竟還年輕，往後的路還長著呢，何必這說話這麽難聽，自己斷了自己的後路？”

　“如果你乖乖聽話，老老實實和桑導一起把這部電影拍完，將來說不定我們還有合作的可能，可如果你再像今天這樣不知好歹的話……哼。”

　剩下的話資方負責人沒說，但威脅的意味不言而喻。

　葉舟忽然就笑了，他大大咧咧坐回椅子上，翹起二郎腿，笑眯眯問：“你剛才說你給的價格已經很高，我再找不到七千萬更高的投資，是真的嗎？”

　資方負責人以為他這是妥協了，臉上也重新揚起了笑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點頭，“當然。”

　卻不料話音剛落，葉舟又反問，“那我要是找得到呢？”

　資方負責人隻當他年輕氣盛，壓低聲音冷笑，“你要是找得到，我們公司立刻撤資，違約金由我們承擔。”

　葉舟啪啪啪鼓掌，“好的，那就這麽一言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