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然的傷勢嚴重， 身上多處骨折需要做手術，葉舟在醫院待了兩周， 確定他身體已經沒什麽大礙後才回國。

　臨走前葉舟給程然留了兩個保鏢， 還有幾個聯系方式。

　那些聯系方式上大多是一些比較有名望的老師，如果程然想要踏上演員這條路的話， 葉舟留給他的這份聯系方式能夠給他帶來的幫助很大。

　除此外，葉舟還幫程然找了間治安比較好，有獨立安保人員的公寓， 程然待在那裡顯然會比住在地方好很多， 起碼生命安全能夠得到一定保障。

　葉舟幫了程然很多， 但也只能幫到這裡了。

　程然知道這些東西很寶貴，也明白葉舟的好意， 更知道他能夠做到這種地步已經非常仁至義盡了，可程然心中還是忍不住有些難過。

　葉舟和江亭遠離開那天，程然將他送到門口。

　今天的天氣難得晴朗，萬裡無雲豔陽高照， 程然目送著葉舟的身影逐漸遠去， 也不知怎的，忽然鼓起勇氣， 叫住了他。

　“葉舟！”

　葉舟聞聲回過頭看他，程然身上穿著病號服， 寬大的病號服襯得他看上去格外瘦小，他正目光灼灼的看著自己，眼中像是藏著一簇灼熱的火。

　“我知道你想用《回溯》拿獎， 既然那樣的話，就不要將就了。”

　“如果找不到合適演員的話，不如就等等我吧！”

　“我會拚命學習，努力磨煉演技，將來……我是說將來，如果你還沒為你的電影找到合適演員的話，就讓我再試試吧！”

　程然的聲音很大，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這番話充滿了絕對的自信，很狂，很傲，言辭間滿卻帶著小心翼翼和試探。

　可更多的，卻是堅定，那是一種即便付出再大代價也拚了命想要成功的破釜沉舟。

　葉舟愣了下，看著程然渾身上下纏滿繃帶的狼狽的樣子，‘撲哧’笑出了聲，他笑的太劇烈以至於還咳嗽了幾聲。

　指了指自己的腿，揚聲道，“先把腿養好再說吧，我可不希望不久的將來看到圈子裡多出一位身殘志堅的殘疾影帝。”

　程然被他打趣的有些窘迫，低下頭憋了半天，才小聲嘟囔道，“操什麽閑心，我才不會身殘志堅！”

　話雖這麽說，但程然卻因為葉舟那句話中的‘影帝’兩字而心跳不已，他的眼睛很亮，好似將滿天星辰裝入了眼中。

　影帝嗎？那真是……那真是很不錯的夢想，曾以為這輩子與這個夢想無緣，卻沒想到，時隔這麽多年，曾經遙不可及的夢想如今再次近在咫尺，閃閃發光。

　兩人之間的距離太遠，以至於葉舟只能看到程然嘴動了動，卻聽不到他具體在說什麽，伸手捂住耳朵，身體微微前傾些許，大聲問道：“你說什麽？”

　程然被葉舟的聲音拉回現實，周圍已經有不少人被他們的動靜所吸引，正在朝這邊看，他有些不好意思，舔了舔乾澀的唇，看向葉舟，將雙手置於唇邊做喇叭狀，高聲道：“我說……”

　話卡在喉嚨，程然抿了抿唇，放緩語調，用僅有自己能夠聽到的聲音，珍而重之道，“謝謝你。”

　只聽見前兩個字的葉舟一臉懵逼，剛想再問程然到底說什麽，卻恰好聽到門外一聲汽車鳴笛發出的聲響。

　葉舟回頭向聲源處看去，赫然看到江總的車子正停在門口，顯然是在等他。

　頓時也顧不上去詢問了，伸手對程然大力揮了揮，“拜拜！”

　程然目送著車輛離去，唇角微微上揚，勾出一個淺淺的微笑，用沒有人能夠聽到的聲音默默向葉舟道了別。

　“再見。”

　希望再見面時，我能成為一個可以幫到你的人。

　——

　葉舟回國後，原本是打算繼續找演員的，但一通電話卻打亂了他所有的計劃。

　飛機落地不久，葉舟還沒倒好時差就接到了一通電話，來電的是一位女士，她的聲音有些沙啞，但談吐卻溫雅從容，很容易拉近距離，讓人對她心生好感。

　葉舟睡得有些暈乎，這要是別的電話可能他說不了兩句就直接掛了，但這通電話有些例外，葉舟看了眼手機上的號碼，在睡成一盆糊塗醬的腦子翻找了好半天，也沒能從記憶裡找到任何線索。

　他強打起精神問道，“您是？”

　電話那端的女聲似乎並不介意葉舟的茫然，反倒聲音柔和，耐心的報出自己的身份，“小葉導您好，我叫桑榆，是桑懷寧導演的侄女。”

　聽到桑導的名字，葉舟原本迷迷糊糊的腦子瞬間就清醒了不少，他伸手用力在自己臉上拍了拍，待到意識回籠後，立刻道：“您好您好。”

　桑榆聽到他這仿佛話燙嘴般的聲音，愁眉不展多日的眉眼終於微微舒展，但這舒展也只是片刻，她透過病房門上的玻璃看向病床上陷入昏睡的老人，眼角有些泛紅。

　“大伯他老人家於一個多月前突發腦溢血進了醫院，這些日子情況一直不太好，父親生病前曾多次提到您，每每提到便會讚不絕口，他說很希望能夠與您合作。”

　“很抱歉這麽久才和您聯系，希望您不要介意。”

　葉舟聞言直接呆住了，自從上次與桑導的視頻面試之後，他就再也沒有聽到有關桑導的任何消息。

　那會兒他隻以為桑導是對自己那天面試不滿意，已經另有合作人選，心中還因為不能和偶像合作而失落了很長一段時間。

　可哪曾想到的是，原來桑導並非對自己那天的表現不滿意，而是因為身體原因進了醫院。

　哪怕桑榆並未詳細說桑導的病情，葉舟也能夠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桑導在業內除了他那些熠熠發光的作品、教科書般的拍攝技手法外，讓人敬佩的還有他的敬業。

　這位老導演將這一生都獻給了自己熱愛的電影行業，為了拍好一段戲甚至能夠研究幾個月之久。

　他本人更是圈內出了名的惜才，無論你是新人演員、導演還是已經有過一定作品，正泥足深陷或經歷人生低谷的人，只要你有才華，桑導向來一視同仁，毫不吝嗇給予機會。

　像桑導這樣德高望重、德藝雙馨的老導演，即便面試時真的不滿意葉舟的表現，也會委婉給予通知，而不是杳無音信沒了下文。

　從葉舟面試到今天接到桑導女兒桑榆女士的電話，已經一個多月了，這麽長時間沒有消息，可見桑導這次病的有多嚴重。

　葉舟拍了拍自己的腦袋，聲音裡面帶了幾分焦急和關切，“桑導現在還好嗎，他在哪家醫院，我可以去看看他嗎？”

　他沒去管電影的事，反倒先關心桑導的身體狀況，桑榆本就溫雅的聲音裡更加了幾分柔和，“當然，如果你願意的話。”

　葉舟很快就收到了桑榆的短信，上面是醫院的詳細地址和病房號碼。

　他從床上蹦起來，三下五除二穿好了衣服，匆匆洗漱之後立刻出了門，按照桑榆給的地址前往醫院。

　桑導住的那家醫院葉舟有印象，正是當初江總懷疑他有病病，帶他來看腦子的那家醫院。

　巧的是，葉舟剛踏入醫院大門，迎面就遇上了幾年前給他看過腦子的中年醫生，那醫生顯然對葉舟印象非常深刻，以至於大老遠就跟他打招呼。

　“誒，你不是那個……”

　葉舟捂著臉，想要假裝聽不見，加快腳步往前面跑去，然而與醫生擦肩而過時卻還是被那自來熟醫生拉住了胳膊。

　為防止他再舊事重提，提起多年前的黑歷史，葉舟臉上快速堆出燦爛的笑容，胡亂寒暄了幾句，拿出手機給他看地址，問道，“哥，問你個事兒，知道康馨大樓往哪兒走嗎？”

　中年醫生一看地址頓時樂了，拍著他後背道，“正好我也要去那裡拿報告，走，我帶你過去。”

　有了中年醫生帶路，葉舟接下來明顯輕松了很多，一路暢通無阻的找到了康馨大樓，中年醫生把他送到電梯門口，詳細的跟他說了具體病房位置後，兩人這才分別。

　電梯門快關上的時候，葉舟真心實意的向那中年醫生道謝，中年醫生笑眯眯衝他揮了揮手。

　這棟大樓一共有三十七層，面積遠比一般寫字樓大很多，即便有中年醫生的指示，葉舟還是在大樓裡轉悠了大約十來分鍾才總算找到了桑導病房的位置。

　病房門口放著幾個花籃，看樣子還十分新鮮，應該是剛送過來不久。此外還有各式各樣價值不菲的營養品、補品，將整間走廊堆放的滿滿當當。

　走廊旁邊的休息椅上坐著一位看上去大約三十歲出頭，氣質溫潤的女士，似是聽到腳步聲，那位女士抬頭向這邊看來，剛好看到了走廊盡頭正拿著手機對照標牌的葉舟。

　桑榆站起身，走到葉舟面前向他伸出手，友好的介紹道：“您好，您就是葉舟葉先生吧，我是桑榆。”

　因著兩人通過電話的緣故，並未過多客套，在簡單的握手後很快就進入了主題。

　桑榆帶著葉舟來到病房前，向他解釋道：“大伯已經恢復意識，只是每天清醒的時間比較短，醫生說還需要修養一段時間才能開始做康復訓練。”

　葉舟透過窗看著躺在病床上的老人，明明距離上次看見桑導不過短短一個多月的時間，現在的他卻比兩人視頻時明顯清瘦許多。

　也沒有之前的精神奕奕，整個人看上去蒼老又脆弱。

　葉舟親眼看到他的變化，心中說不出的難過。

　桑榆歎了口氣，輕聲道：“大伯從前兩年身體就不大好，家裡人都勸他好好休息，但他對電影滿腔熱愛，一直放不下。”

　“他醒來後一直掛在嘴邊的，就是希望能夠聯系你，讓我幫他問問，你是否還願意跟他合作。”

　“合作？”葉舟睜大眼，聲音當中滿是詫異，“但桑導的身體能夠負擔電影拍攝期間的辛苦嗎？”

　桑榆沉默了，良久後，她苦笑道，“這是他的心願，如果不讓他拍的話，可能會遺憾終身吧。”

　葉舟敏銳的感覺這句話有些不對勁兒，可細想之下卻又挑不出問題所在，他聲音有些乾澀，抬頭看向桑榆，“我……可以幫上什麽忙嗎？”

　見葉舟並未拒絕，桑榆用手擦了下眼角，聲音滿含歉疚。

　“以大伯現在的身體狀況，肯定無法獨自完成這部電影，所以這部電影的擔子可能大多都要落在您身上了。”

　葉舟想了想，有些遲疑道：“但桑導那麽看重這部電影，我不確定自己可以做到讓他滿意的地步。”

　桑榆笑了下，“他很信任您，也很看好您，您有聽過大伯對您的評價嗎？”

　葉舟怔楞。

　“前程似錦，未來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