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舟自打面試過後心態就比較佛系， 要說緊張當然多少還是有些的，但卻也並沒緊張到茶飯不思的程度。

　盡管桑導真的是他非常想合作的導演， 但葉舟自認已經在力所能及的范圍內將自己能做到的事情做到了最好， 至於結果，無論是好是壞接受起來都挺容易的。

　從那天與桑導面試結束， 到如今已經一個多星期過去了，這麽久沒有得到回信，希望已經很是渺茫， 雖然早有預期， 心裡卻還是有點小惋惜。

　不過他很快就調整了心態， 南極紀錄片團隊顯然已經錯過了，葉舟索性又重新投入到《回溯》選角當中去。

　但讓葉舟心累的是， 明明之前那麽多部電影都挺順利，偏偏就這部電影選角像是陷入了死循環，不斷在選角上掉鏈子，就不說別人了， 葉舟自己都一個頭兩個大。

　電影總歸不能擱置太久， 葉舟無奈之給自己定了個一月期限，倘若在這一個月裡依舊沒能找到合適演員， 那就放寬限制，在能選擇的范圍裡選個最好的吧。

　和編劇以及劇組其他工作人員商量後， 大家都沒什麽意見，實際上在他們看來，葉舟對這部電影的演員要求未免有些太高了。

　需要演員本身貼合角色氣質不說， 還要對方擁有足以完美演繹角色性格的演技，這真的挺苛刻的。

　氣質相符的演技不見得好，演技真正好的，卻又未必貼合角色氣質，這麽找下去無疑於大海撈針，哪兒是那麽容易的事情。

　大家不明白為什麽葉舟對這部電影演員卻要求這麽高，但跟他有過多次合作，私下裡又關系極好的孟副導卻猜出了一二。

　葉舟這是奔著衝獎去呢，沒有哪個導演能夠抗拒的了外界的肯定，而葉舟一路走來票房雖然很高，但那僅僅只能證明他作品的吸金能力，除此外什麽都證明不了。

　賺錢的電影能夠證明其商業價值，卻不能證明其藝術價值。

　更何況葉舟前幾部電影票房雖高，爭議卻也極大，對他的質疑無論業內還是外界，從《一場鬧劇》到《驚悚馬戲團》，幾乎從未停歇過。

　有之前那幾部票房打底，葉舟已經向外界證明了他的吸金能力，而面業內外接連不斷的質疑聲，他現在最需要的反倒不是票房，而是拿獎。

　還必須是很有分量的獎項，普通獎項對於葉舟而言已經起不到什麽作用了，他需要的是國內幾大權威電影節的肯定。

　孟副導也算是圈子裡的老人了，他和葉舟熟，所以他能夠清楚的看到葉舟目前的處境，以及他身上所背負的巨大壓力。

　之前選角不如意的時候，孟副導聽到過劇組其他人抱怨葉舟龜毛，他也曾想過去勸說葉舟不要太執著，現在投入這麽大精力，萬一最終結果不盡如人意，豈不是代價太大了。

　葉舟還年輕，他今年甚至不到二十五歲，盡管外界那麽多質疑，可葉舟到底什麽水平，還有誰能比跟他合作過多次的孟副導更清楚呢。

　只要給他時間，他能夠取得何等成就，孟副導甚至不敢去想。

　有好幾次孟副導勸說的話都到嘴邊了，可對上葉舟認真堅定的目光時，孟副導張了張嘴，到底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葉舟年輕，可在他身上孟副導除了感覺到滿身遮不住的才氣外，還感覺到了不屬於他這個年紀該擁有的成熟。

　他……並不是一拍腦子想一出是一出的一時衝動，而像是經過充足準備後，有一定把握才決定要做的胸有成竹。

　既然他心裡早有安排和計劃，孟副導便將勸說的話重新吞回了肚子裡，選擇相信他，相信他做的任何一個決定。

　葉舟確實有想過拿《回溯》衝獎，因為這個本子如果拍的好的話，無論是劇情還是演員都會很容易出彩，大獎可能撈不到，小獎應該還是沒什麽問題的。

　只可惜，計劃趕不上變化，他想過這部電影可能遇到的各種困難，唯獨沒想過會是在演員身上。

　葉舟這段時間簡直愁禿了頭，每天吃飯在研究，看電視在研究，就連晚上睡覺都在研究圈子裡有什麽和男主氣質相符的男演員。

　功夫不負有心人，某天的一個下午，葉舟看電影的時候忽然腦海裡靈光一閃，浮現了一個人影。

　主角受程然。

　他的外表簡直與故事裡的男主有八分相似，就是氣質稍差，不過氣質這種東西也是可以培養的嘛。

　至於演技，葉舟要是沒記錯的話，在這本狗血小虐文原本的劇情裡，程然和江俞一拍兩散後，在飛機上認識了影帝鍾柏，自此從幕後轉台前，憑借金手指加成下的超高演技，不但在國外迅速走紅，回國後更是拿了不少獎項。

　想到這裡，葉舟心中忽然萌生出一個大膽的想法……

　“你說什麽？？”程然聽到電話裡葉舟聲音的時候簡直懷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出現問題了，否則他怎麽可能會說出那麽神奇的話。

　葉舟被他震驚的語氣嚇了一跳，道：“冷靜點，只是個試鏡而已，你不想來就算了，我也就隨口一問。”

　程然胸口劇烈起伏，似乎有什麽話想說，然而憋了半天卻隻憋出來一句，“葉舟，你是不是……受什麽刺激了？”

　“我有個心理醫生不錯，待會兒把聯系方式發你，有病不要拖，趕緊看病才是要緊，諱疾忌醫要不得。”

　葉舟：“……”

　你才有病！

　葉舟敲了敲腦殼，心裡也怪起自己一時腦熱，居然真的跟程然提了這事。

　他敲完組織了下語言，敷衍道：“行行行，那我沒事了，你還有什麽事嗎，沒事我就掛電話了。”

　電話裡沉默了好久，程然遲遲沒有開口，聽筒中不時傳來的呼嘯風聲分外明顯。

　葉舟‘喂’了幾聲遲遲沒有得到回應，就在他準備掛電話的時，卻又聽到聽筒中傳來程然的聲音。

　程然的聲音聽上去和平日裡很不同，有些沙啞，又有些茫然。

　“你剛才說的那些，是……認真的嗎？”

　離開江俞隻身前往國外，完全陌生的城市，陌生的環境，陌生的人，這些無疑都讓程然非常不適應。

　最難熬的並不是這些，最難熬的還是孤獨。那種由內心深處不斷滋生的孤獨簡直能夠將人給逼瘋。

　程然試圖給自己找點事情充實自己，轉移注意力，也結交一些新朋友，可想法足夠好，現實卻非常殘酷。

　人生地不熟的國度，陌生的語言陌生的面孔，程然還需要擔心江俞是否會找到他，在這些種種因素下，程然生活的非常小心翼翼。

　每一天，都像是煎熬。

　他想找人說說話，可打開通訊錄劃了一圈，最終卻發現，他在國內連一個能夠說說話的人都沒有。

　他大學時候就跟著江俞了，江俞性子張揚高調，對他和程然的關系從來都不加以隱瞞，再加上江俞強烈的控制欲，也就導致了程然大學四年身邊一直沒什麽朋友。

　大學畢業程然本想讀研，甚至已經拿到了心儀學校的錄取通知書，可因為江俞的緣故，程然最終還是沒有去，而是待在江俞身邊給他幫忙。

　程然在公司裡位置是比較特殊，手中也握有不小權利，可他的身份名不正言不順，江俞在公司又貫來不給他面子，在這種情況下，別說朋友了，就連辦公都非常艱難，屬下大多陽奉陰違，看的全是江俞的面子。

　程然翻了一圈，甚至無聊到列了個名單，後來又因為種種原因將名單上的名字一個個剔除，最終留下的，竟是不知什麽時候被他加進去的葉舟。

　多麽失敗，多麽可悲。

　兜兜轉轉二十多年，唯一能夠放心說話，不用擔心會被泄露行蹤給江俞的人，竟然是他之前針對了那麽久的敵人。

　程然的骨氣讓他不想也不能給葉舟打電話，可他實在是太寂寞了，他太想找個人聊聊，哪怕是罵他噴他嘲諷他也好，他真的，太孤獨了。

　打這通電話前，程然心中天人交戰，經過了長達幾天的掙扎後，還是撥通了葉舟的電話。

　幸好，葉舟並未在聽到是他後立刻掛斷電話。

　他甚至……開口邀請自己去參加他電影的試鏡。

　程然不知道應該如何描述自己現在的心情，他的理智告訴他葉舟此舉是想羞辱自己，報復之前他做的那些事情。

　可心裡卻有道聲音在說，他不會，他不會那樣做。

　為什麽呢？程然也說不明白為什麽自己會覺得葉舟是好人，可潛意識裡，程然就是莫名的感覺，葉舟不是那樣的人，更不會做那樣的事。

　可能因為，他是葉舟吧。

　莫名其妙被發了好人卡的葉舟原本是要掛電話的，他甚至已經夾著電話拆了包薯片準備吃，此時冷不丁聽到程然的話，不由嗤笑出聲，“你覺得我會跟你開玩笑嗎，我們熟嗎我就跟你開玩笑。”

　葉舟說這話的時候已經做好程然張牙舞爪噴他的準備，正搜腸刮肚研究應該怎麽反擊才能不落下風，然而讓他沒想到的是，程然竟然沒有生氣。

　“我可以……嗎？”程然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詢問。

　見程然沒有開戰的意思，葉舟也就暫時將之前想到的那些反擊的話扔到了一邊，道：“可不可以我現在也不知道，但你外形和角色重合度挺高的。”

　“我記得你大學專業就是表演吧，怎麽樣，還記得以前學過點什麽嗎？”

　葉舟的問題像是忽然點亮了一些很久遠的東西，程然那些被他塵封的記憶因葉舟的話漸漸再次浮現在腦海。

　程然恍惚了片刻，才終於意識到那些久遠，被他封存了很多年的東西究竟是什麽。

　那是……他的夢想啊。

　當初他愛江俞愛到可以放棄一切，因為江俞的一句需要他幫忙，毅然決然撕掉了心儀學校的錄取通知書，放棄了自己學了四年的專業，放棄了成為一個演員閃閃發光的夢想，毅然決然的轉向幕後，當江俞背後的人。

　表演，他有多久沒有在記憶裡聽到有人在他耳邊提起過這個詞了呢。

　太久了，真的太久了，久到程然自己都已經，記不得了。

　葉舟聽電話那邊又陷入了長久的沉默，挑了挑眉，道：“你也不用糾結，有興趣可以來試個鏡，沒興趣倒也不必……。”

　“我去。”

　他的話尚未說完就已經被程然打斷了，這句話幾乎是脫口而出，連程然自己說完後都久久沒有反應過來。

　葉舟原本也只是隨口一問，卻沒想到程然居然答應了。

　想到程然現在的處境，葉舟沉吟片刻，拉長了聲音道：“你不能回國……”

　“我能，我可以回去。”程然不假思索道。

　這話實在太過衝動，程然已經記不得自己多少年沒有過這種衝動了，可這一次，唯獨這一次，他想去，他想抓住這個機會，他想，試一試。

　這次葉舟覺得腦子有問題的人變成程然了，他揉了揉眉心，道：“你在說什麽屁話，你當江俞是吃素的嗎，他雖然能力不如從前，但對付你還是綽綽……”

　“我可以應付的！”程然像是生怕葉舟下一句話就說‘算了’，咬了咬牙打斷道，“大不了我把錢還給他。”

　葉舟：“……”

　葉舟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怎麽評論程然仿佛石樂志的言論。

　葉舟沉默的時候，程然有些慌了，他想要說些什麽，想和葉舟再表示一下自己可以去，可話到嘴邊，卻愣是一個字都說不出。

　聽到電話裡細碎的哽咽和啜泣時，葉舟懵逼了，“喂喂喂，你不會是哭了吧？”

　程然後知後覺發現自己臉上有些濕潤，他慌忙伸手去擦，可他最近真的太委屈了，那眼淚像是開了閘的水龍頭，怎麽擦也擦不乾淨。

　嘴上卻依舊逞強，嘴硬道：“沒有，我沒有！”

　葉舟聽著電話裡帶著哭腔的聲音真是一個頭兩個大，他撓了撓頭，猶豫了大約十幾秒後，開口時聲音裡帶著幾分狐疑。

　“你真想試鏡啊？別是在耍我吧。”

　程然邊擦眼淚邊搖頭，“我、我真的想去。”

　葉舟向來吃軟不吃硬，如果程然表現的態度強硬，那葉舟肯定一點不虛的，可現在程然哭了！他居然把這本書的主角受氣哭了！

　葉舟，你可真他娘的好樣的！

　他抓了抓頭上的呆毛，聲音有些煩躁道，“行了行了，不就是個試鏡嗎，想試就試試唄。”

　“把你最近的時間安排和地址發我，我到時候帶人過去找你試，這樣總行了吧！”

　“多大的人了居然還哭，丟不丟人啊。”

　“瞧你那點出息！”